后
门
老院厅房西侧,有个小门,顺夹道,通向后院(设茅厕、猪圈等)。后院西墙开有另一小门,是通向村北出口的小门,习惯上叫它“后门”。为走捷径,到北渠、六亩地、牛湾河,或登塔陵,爬西坡、上关寨,都从后门出行。
一出后门,住着三户人家,都是被称为“自家屋”的住户。即从近祖分蘖出的旁系。隔壁最近处是鸿庆家,门口一株老槐,坐在我家院中,可看见那高过我家西墙的繁枝茂叶,常有鸟儿飞跳、垒窝、鸣叫。许多鸟的名称、形状,我是从那槐树上知晓的,有喜鹊,乌鸦,老鹰、猫头鹰……。由于是近邻,常常可听到那边的说话声和关门声。这家对面,是盲人增祥家,增祥爷常从后门来我家与奶奶拉家常。靠西的是景宏家,他家的四合院很大,是村里最好的院落。东院有一面砖箍的窑洞,很深,冬暖夏晾。据说,主人家的上辈做过生意,曾在此窑内挖了个地窨子,藏过不少金银,使其成为一个神秘之地。由于这面窑洞的缘故,加上它位于村子的最北边,村人把这三家居住的地方叫做“后窑”。
由于近,出后门也方便,他成了我小时常去玩耍的地方。后窑有口老井,年轻时打过水,出后门挑水,是最近、最方便的,后来不知何故,断了水源,只好出前门,走西巷,到村南学娃家门口的井上去挑,来回约有四百米的距离,每次都是气喘吁吁的。后来,还老怀念着后窑那口老井,但它早已被填为平地了。
后窑景宏家的厅房后面,是我家最肥沃、最平展的“六亩地”,地的西侧,是我家的枣园,地的北头,就是潺潺流水的“北渠了”,渠北,是另一块肥沃的“四亩地”,由“四亩地”南头沿北渠而上,走二里地,就上佛爷庙、塔陵、西坡了,那里有我家七八亩平地和梯田。由“四亩地”南头沿北渠东北方走一里,下个土坡,是“牛湾河”,河岸上方崖下有我家一亩地。家里共有21亩地,除南坝的一亩地在村南外,其余都在村北。童年的我,是在这些地里学着犁田、播种、浇水和收获的,也是在这些地里学着做人的。
我于后门、后窑有情,正是源于与这些黄土地有关的我对童年劳动生活的回味。我不知多少次地从这后门走出,在那些地里劳作、流汗、收割;也不知多少次地从这后门走出,爬上梁山西坡放牛、割草、打柴。在我的眼里,它是我走向田间、旷野并获取丰硕果实的主要通道。这个门的门框、门环、门槛,我总是铭记在心的。
枣园
枣园有两处。一处在后窑北“六亩地”侧的被称为“烂院子”的地方,有枣树四株;一处在杏园东墙外,有枣树六株。南院前场子,老槐树的西侧,还有两株,共12株。对一般农家来说,是够多的了。
春季,枣枝发芽,嫩绿嫩绿的,不多时,就结出白葡萄般的青枣,再后,长大了的枣,便逐渐发红,红绿相间,怪好看的,再后,就全都发红了。每当打枣时,是最热闹、最愉快的时节。大人上树执竿抡打,枣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枣儿圆丢丢、亮闪闪的。我们孩子们在地上一边吃,一边拣,一蓝一蓝地往回运,可高兴啦,不由得唱起妈妈教过的儿歌:“咱打金刚七月七,花彤枣儿待女婿”。”这儿歌,是对自然界慷慨恩赐的感激,是对丰收喜悦之情的表露,是对枣园丰收的赞美,也有对枣园年轻人“枣(早)熟”的寓意。怪不得小伙子结婚时要拉枣竿,看望女儿时,要给女家送枣馍。
我家枣园结的枣,呈圆形,有核桃那么大,质量也是上等的,枣色紫红而光亮,枣泥厚实而饱满,即使是晒干的枣,也还是圆鼓鼓的,泡软蒸甑糕、蒸枣馍,拌枣糊糊,好甜!父亲是位中医医生,说枣是补药,我们就常吃。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曾未缺过枣,以至于在遭年馑时,还用积攒的枣儿充了一时的饥。
自然界很神奇,只要种下果籽,它就可借着泥土、雨水和阳光生根,发芽,结果。我家与枣树类似的果树就有柿子、软枣、红果、石榴和梨,大都植于西坡地畔,另有香椿、臭椿、榆树、枸树,花椒树等,有些叶、花、籽实可食用,也是造福于我们的。
我自幼爱这些果树,更爱他们的幼苗,并盼着与他们能同土、同根地一起长大、发枝、结果。
牛院
牛院,就是上边提过的那个南院,只因了长期喂牛,习惯上把它叫做牛院了。妈妈常说:“去,到牛院喂牛去!”就知道是到南院去。
在这里,我学会了如何给牲口铡草,拌料,饮水,叫驴在土场子打滚,给马脖子套夹幌犁地,拉牛套磨曳碨,以及担土垫圈、抡镢除粪等活路,学得了这些知识,觉得心里是充实的。
由于家贫,家里买不起高骡子大马,我所喂过的牲口,只有牛驴各一头。牛是黄牛,“口”不大;驴是老驴,已经服务我家10多年了。亲大(二爸)想卖那头老驴,可奶奶就是不答应,后来终于卖了,奶奶大哭了一场,这是由于她对它的感情太深了。驴子一进家门,主要是她老人家喂的。我常见她出出进进地在牛院里忙活着,不是添草,就是喂料。待我长大点了,就指拨着我到这个院里帮她铡草喂牲口,并教正着应该如何去做。不只喂牲口,就是地里的杂活,都是她领着全家人干的。使我觉得奶奶是我们家最操心、最辛勤的人了。也许是奶奶的思想行为感动了我,我是很乐意帮她干活的。
牛槽前放一面水缸,我常到村东头的涝池里担水,把缸倒得满满的。见她铲干土垫圈,我也帮着去垫;见她常与三爸铡草,我也学着压铡把。推磨,罗面这些活,也多是跟她在这牛院的磨道里学会的。
牛院仿佛是所农技校,我学到了许多许多。
祖祠
雷姓祖祠在村子的最中央,位于村里东西长巷之北,祠门朝南,四合院结构,只是祠堂正厅的台级高于一般的厅房。正厅里的北墙上,挂着祖先的布质画像,罗列了一层一层又一层,无疑是按班辈排序的。每年的春节和清明,男性村民都要在此祭祖。设贡献,放鞭炮,烧香磕头,是很隆重的。
祠堂正厅门前两边有砖雕对联一副:
冯翊溯源流爱存慈普先灵在
韩土致孝享陈俎设豆后祀长
横额书“寝成孔安”
这是对祖德祖绩的生动写照和热情歌颂。内涵丰富而深邃,字迹雄浑而透秀,可以看出雷姓世代相传的良好德行和高雅文风。听爷爷说,世传的总祖先,是在北宋任大理寺丞的雷德骧,既是一位有文德武功的高官,又是一位有真才实学的雅士。总祖坟在今韩城市的苏村,雷德骧墓在合阳。据家谱所载,至少在明代万历元年,我们这一支雷姓家族就已在这里定居了,距今已600余年。
尽管我还年幼,不知雷德骧祖爷的底细,但经爷爷这么一说,知道他是一位很古很古且很有些本事的祖师爷了。自打有记忆起,总觉得这个祠堂是座很神秘的殿堂,也是村中最热闹的场所。不仅在春节、清明,就是平常,这里也是村人集聚的地方。祠堂门外的走廊,有一条很长而简陋的木凳,晒暖和,谝闲传,打麻将,都在这儿。遇婚丧嫁娶,吹鼓乐,戏班子,都是要在这儿定位演出的,不然,哪算过事?
尽管如此,我们孩子却最喜欢在祠堂斜对面的大场子上玩。经常是大人们在祠堂门口一摊,孩子们在大场子一摊,像是在唱对台戏,每每遇此,把全村搅得天翻地覆,使整个村子都飞舞起来了。
我景仰那庄严的祖祠堂,也留恋那欢腾的大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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