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签:散文 音乐 童年 | 分类:散文《采风录实--随笔散记》 |
泥胡胡
谁也没有料到,我竟用黄土泥巴做了把胡胡。这是1948年我12岁时的一段趣事。
幼时,与土为伍,其乐无穷。捣土箩面,合泥摔爆,捏泥人、泥狗、泥牛、泥马,都是与泥土有关的耍戏①。稍大时,或赶毛驴驮土,或用镢头刨地,还参与打胡基盖房,刷泥皮糊墙,总是与泥土打交道的。几乎成天满身是土,满脚是泥,可以说我就是在泥土里滚大的。
妈妈说,那杯子老碗和瓦盆瓦罐都是泥捏的,我端详着这些器皿,煞是好看,便悟出土地庙前写的 “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那副对联的深刻含义了。
盛夏的一天,见爷爷的书桌上摆了个笔筒,是三爸用泥做的。一边雕了疏枝密叶的兰草,一边雕了戴有蓑帽、坐在石头上钓鱼的渔翁,还刻了“翰墨溢香”四个篆字,涂了绿色,分外耀眼。三爸长我八岁,最喜绘画,画喜鹊、画公鸡,还画门帘上的胖娃娃,没想到,这个泥笔筒,也捏得这么好。受他的感染,我也学着捏这捏那。其实,我最钟情的是吹笛子,拉胡胡。笛子是八路军叔叔送的那几把笛,已能吹《北风吹》《做军鞋》了,胡胡嘛,可想学,没钱买,咋办?望着三爸用泥做的那个精致的笔筒,心思有了:泥巴可以做笔筒,何不用泥捏个二胡筒泥?只要二胡筒有了,那胡杆、琴弓的事儿就好办了。
心急的我,在牛院前的土场子取了土,合了泥,还给捏好的一个胡筒上雕了花纹,一个漂亮的二胡筒便做好了。当我怀着自信的喜悦欣赏着它的时候,三爸走来问我:“你在哪儿弄的土?”我高兴地说:“在土场子弄的。”他哈哈大笑:“这咋成?要用牛湾河的胶泥土哩!”我愣了一下。他说:“村周围地里的土都是绵土,合的泥,不黏合,肯裂,也不结实;而牛湾河崖上的胶泥土却黏合,耐裂,色泽也好。”我立马提了筐子,走一里地到牛湾河取土。果然,那土紫登登,黏糊糊,刨起来要费些劲的,一镢头下去只能刨那么一丁点,费了一阵子工夫,提回来少半筐土。
这次做的二胡筒比上回的好多了。模子做好,用三角刀挖空筒心,留了轴眼。雕了线槽、图案,满好看的。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厅房前向阳处爆晒,想必很快就晒干了。约谋两个时辰去看,遭了——全裂了缝!妈妈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咋能爆晒,一定要阴干的!”像泻了汽的皮球,我几乎蔫摊了。想到费了多大的心思,却做了个废品,好不灰心的哟!也怪自个儿性急,若放在阴凉处风干,不就可以蒙鼓而成的了吗?听了妈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指点,一切又从头来。
当第三次做的二胡筒在厅房格崂里风干的时候,我谋划着做琴杆、琴弓和给胡筒上蒙蟒皮的事。
隔壁养心爷是个木匠,那里什么家伙都有,凭着我曾在他手下舞弄过斧锯之类的玩艺,寻了根梨木废料,用推刨左推右刨,琴杆、琴轴、码子很快就做成了。回到家里,烧了捅火铁条,“吱吱”的几声在琴杆上方捅了两个轴眼儿将琴轴安上,便有了琴身的样儿。在妈的蒲篮里拿了把剪刀,悄悄溜到马圈里“嗖”的剪下一撮长长的马尾鬃系在备好的竹弓上,琴弓也做好了。一切还算顺利。在我正得意的时候,爷爷唤我,问那马尾鬃是哪里来的?说了实话,叫他老人家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剪了马尾会钻风致马犯病的,我为闯了祸而深感内疚,低头不语。幸亏爷爷没扔了那缕马鬃,那匹五花马也未曾得病,终于保住了那张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琴弓。
夜里,在炕上难以入眠的我,划算着为琴筒蒙蟒皮的事,到哪儿去弄蟒皮呢?灵机一动,有了,找蛇皮不就行了嘛!梦里,尽是满地出溜着的菜花蛇,怪害怕人的。……
次日醒来,便去找我那胆子大点的小伙伴雷学娃,搬了梯子,搭到老爷庙墙上,他攀上去用手在屋檐下的雀槽里还真地摸到一条花草蛇。剁头,剥皮,蒙在琴筒,却因蛇太小,蒙不掩实,怎么办?绞尽脑汁,忽生一计:用猪尿泡代替!正巧,西头三爷家杀猪,索了尿泡,洗了洗,压平,蒙在已凉干的琴筒上用细棉绳箍紧晒干。现在就缺丝弦和松香了。为了省钱上山在松树上取松胶,不料燃成松香状后却怎么也无法将松粉附着在弓鬃上,只好求妈妈给了几块钱进城买了两根丝弦和一块松香。装琴干,塞琴轴,定千斤,套丝弦,穿琴弓,安琴码,一把属于自己的二胡就这般几经折腾地做好了。
有了胡琴,不愁拉不响弦。胡琴咯唧咯唧地发声了,妈妈说我在“杀鸡”,我却决心要“杀”出个样子来。我是凭着耳音的灵性学琴的。在左手指头蛋上写了刀来米的符号,坐在厅房前的杵衣石上拉个不停。晚间已躺在炕上睡觉了,指头还在胸口上下划动着那个“刀来米法索拉西”哩。
俗话说:“年箫月笛当日笙,三年胡胡子不中听。”凭着我的狠劲和忍劲,我终于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拉得很像个样子了。不仅会拉《东方红》《北风吹》这些时髦的歌曲,而且能把我会唱的那些韩城秧歌和迷胡小调拉得像唱的一样好听。
年冬学校排戏,春节登台演出,用的就是这把自制的二胡。她陪伴我两年,为《兄妹开荒》、《做军鞋》《夫妻识字》等小歌剧伴奏,接下了深厚的情谊。当我后来在市面上买到精美二胡为大型歌剧《白毛女》《刘胡兰》伴奏的时候,我总惦记着她。
泥胡胡引发了我神秘的思考:土地可掘井打水,种地产粮,植树结果,供人饮用、吃食,使人活命;泥土可烧砖瓦,做碗碟,供人盖房、使用。它还可做各种泥耍戏,供人玩赏,我今特用它做了个泥胡胡,让它发出美妙的音乐,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啊!其实,从广点的意义去说,那秧歌、戏曲、曲艺及泥塑、陶器、剪纸、木雕、石刻,哪件乡间的艺术品,无不与农民所依赖的泥土有关。无怪乎作家们用“散发着泥土气息”来形容民间艺术品的特色呢。
泥胡胡啊,你给了我学习民间艺术的动力。泥土啊,你让我多了些艺术创造的灵气。我忘不了你那质朴的形体,也忘不了从你心胸里喷放出来的给我童年留下深刻记忆的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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