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纪事:重读胡适的《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
老门栓与老井
由于飞机晚点,我比预定时间晚了一小时才到家。大哥、亲侄和一干好友到机场迎接,看到就读初一的侄儿铉烽个头已近1米70,不由得为晚辈成长而由衷喜悦。问其读书事宜,更为其进步而感欣慰,同时嘱其做好“错题集”和“诵读册”,真正把书读薄,以收事半功倍之效。当晚小儿韬韬与铉烽已是第三次见面,哥俩很快就热络起来。
回家了,一把U型的铁线做成的老门栓,再次映入眼帘。这把看似简陋不经的门栓,经数十年无数双手的抚摸触碰而显得油黑发亮,它承载了太多我成长的印记,牢牢地锁住了我这颗游子的心。无论身居何处,我都能想起家乡的父老乡亲。
建于天井之中的那口老井,曾给我的童年带来无尽的欢愉。夏日里,在一天的农地劳作之余,我喜欢拎一桶水,满满地舀一大杯,仰脖一饮而尽。傍晚时分,我还可以在水井旁美美地洗一个冷水澡……在这口老井汩汩流出的清泉里,数十年光阴流淌而过!返家次日早晨,小儿韬韬喝了一口井水,由衷地赞道,真好喝呀!
是呵,每一个人,总会有些孩童的记忆,终生都挥之不去!
母亲年愈七旬,一年又半载未曾见面,母子相见,分外亲切。当晚我们聊至深夜。令我们十分佩服的是,她记忆力超强,而且思路极为清晰,能够丝毫不差地忆起我们兄弟几个从初中至高考的成绩。我们这些读过书的,倒全然忘却了,真是令我无比汗颜!或许,是那份深沉的母爱,使她用心力记住了儿女们每一个成长的印记!她识字不多,从不用笔,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记在了心底!母爱,无言的大爱!
父亲一贯地沉默寡言,看到孩子回家,特别是看到孙子回家,欣喜之情仍然溢于言表。回家前一天,我特地到超市买了两条中华烟给他老人家。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戒烟了!出于健康计,母亲不让父亲吸烟。父亲说,把这些烟抽完就不抽了,呵呵!
“哀民生之多艰”
在短短的十日里,除了参加一场同学聚会,我推掉了其他所有的约请,就是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亲人。
听母亲话家常,于我而言,已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母亲说,要感谢邓小平的“包产到户”政策,否则我们这些苦孩子都读不起书的。在人民公社和生产大队时代,三分口粮、七分工分粮,绝大多数家庭能够吃饱饭已属不易,为了挣得更多的工分粮,许多家庭的孩子早早辍学,下地务农了。那个时候也不允许搞什么副业,就连私自养些兔子、种点白菜,也要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的……我的叔叔是生产小组长,就因为晚上下地种了些青菜,被当成“白天搞社会主义,晚上搞资本主义”的典型而遭到批斗……这些事情,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些遥远的传说,对于大量的80后学生,更像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然而,母亲脸上的风霜,却是这些历史变迁的最好印记……
农村的生活,最为砥砺人的品质。我清楚地记得,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大二回家过春节,年关时节和姐姐们到墟场卖菜,推着装了满满一车蔬菜的板车,披月戴月出发,早早赶到墟场以谋得一个好地段。黄昏时分,终于卖完了所有的蔬菜,于是迎着晚霞而归。那年蔬菜价格不好,袋中只装着薄薄的85元,只够我大学二个月的伙食了,颇有“多收了三五斗”的感觉……我还记得,大三暑假回家,为赚一些钱贴补学习用,我去替别人插秧,头顶着烈日,脚泡在被太阳烤得微微发烫的水田里,一天下来,也只能挣到8元钱……母亲这次还与我一起回忆,有一年村里大旱,为把水引到田地灌溉庄稼,我和哥哥、姐姐摸黑上山,把水引下来之后,分别蹲点数个关卡,冒着被毒蛇侵咬的危险,终于挽救了几亩稻田……
菜根谭曾有智慧言曰:咬得菜根,百事可做,现在想来,年少之时,自己是多么的吃苦耐劳!但当时却一点都不觉得苦,只觉得生活过得朴素、简单而幸福!现在久居上海,以客观标准论之,生活之福利的确大有改善,但慵懒与怠惰也时时侵袭过来,倒有时觉得空虚惶恐!
仍有亲朋扎根农村的,据母亲说起,以及我亲眼所见,他们生活确乎不易:其一,生计艰难并无彻底改观。农民种菜,相当部分靠天吃饭,这个“天”就是菜的价格。为谋得一个好价格,菜农经常要凌晨2、3点起床,用三轮车(现在还好些,有电动三轮车)将菜运到10公里外的城里,卖给菜贩子,再由后者卖给饭店。现在农药与化肥价格不菲,种菜还要投入大量心力,确实生计艰难;其二,农村家庭大都面临城乡二元结构,家庭空洞化现象普遍。以往农村家庭以农为本,虽然生活清苦,但一家大小其乐融融,精神上很富足。现在青年人大多打工或工作在外,与父母聚少离多,工作一旦忙碌起来或者交通不便,即使过年也难得相聚,爷爷奶奶因此也难得见到孙子,这直接导致农村的许多小学因为生源匮乏而关闭,缺少了朗朗书声的农村,越发显得空洞;其三,或许在城里生活得久了,都会本能地恋上农村的绿水青山。但随着农村经济的发展,以及村委对新村规划的忽视,农村原有的生态和风貌大有变化,各种有机材料垃圾的污染,使原来可以打闹嬉戏的小河流,失去了往夕的清澈透亮……青山也因为矿山开挖,而裸露出了大块的黄土……或许,这都是发展中的问题。正如某著名经济学家所言,发展经济如同骑自行车,只有骑快了才会稳。呵呵,但愿这是真的。
而民生之多艰,其最难者,当属农村生源的大学生就业之苦。农村家庭,好不容易出一个大学生,省吃俭用供其大学毕业,但却赶上了金融危机……我接待了几拨人,说了好些鼓励的话,但我心里明白,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
回到上海第三天,收到香港大学郑教授的短信,“培新,我们把潘(名略去)同学录取了,有全额奖学金,导师很可能是冷静”!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新年礼物,我当即把好消息转告了潘同学。潘同学虽不在我名下读研,但此番申请香港大学法学博士,机缘巧合,我帮助了她。除了对其Research Proposal提了些许意见、充当了其推荐教授外,郑教授在华政演讲,适逢由我主持,我遂引见潘同学与郑教授相见,使其有机会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愿望。更巧的是,潘同学未来的导师,可能是冷静教授,冷静是我博士同门,不折不扣的才女。我感谢郑教授、冷静好友对所有华政学生的惠助!祝愿所有的华政学子都学得其所!没有什么事情比学生取得进步更让我们高兴了!
可谓好事成双。2月13日,熊浩同学给我打来电话,称有好消息要与我分享。太好了,他也被香港大学录取了,而且也拿到了全奖。凑巧的是,我也是其推荐人之一,而且数月前,还主持了一场由他和几位海归学者共同完成的讲座。祝愿才子早日对社会作出贡献!
还有一位李同学,寒假没有回家与亲人团聚,潜心攻读,准备考北大博士。我衷心祝愿其心想事成!在就业寒冬,还能做自己命运主宰的,尤其令人钦佩!
最后,贴一篇胡适先生的文章,借其文《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祝大家学习进步!(由于字数限制,还有部分内容留待日后贴出,抱歉)
赠与今年的大学毕业生
胡适 (1932年6月27日)
这一两个星期里,各地的大学都有毕业的班次,都有很多的毕业生离开学校去开始他们的成人事业。学生的生活是一种享有特殊优待的生活,不妨幼稚一点,不妨吵吵闹闹,社会都能纵容他们,不肯严格的要他们负行为的责任。现在他们要撑起自己的肩膀来挑他们自己的担子了。在这个国难最紧急的年头,他们的担子真不轻!我们祝他们的成功,同时也不忍不依据我们自己的经验,赠与他们几句送行的赠言,——虽未必是救命毫毛,也许作个防身的锦囊罢!
第二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总得多发展一点非职业的兴趣。”离开学校之后,大家总得寻个吃饭的职业。可是你寻得的职业未必就是你所学的,或者未必是你所心喜的,或者是你所学而实在和你的性情不相近的。在这种状况之下,工作就往往成了苦工,就不感觉兴趣了。为糊口而作那种非“性之所近而力之所能勉”的工作,就很难保持求知的兴趣和生活的理想主义。最好的救济方法只有多多发展职业以外的正当兴趣与活动。一个人应该有他的职业,又应该有他的非职业的玩艺儿,可以叫做业余活动。凡一个人用他的闲暇来做的事业,都是他的业余活动。往往他的业余活动比他的职业还更重要,因为一个人的前程往往全靠他怎样用他的闲暇时间。他用他的闲暇来打麻将,他就成个赌徒,你用你的闲暇来做社会服务,你也许成个社会改革者;或者你用你的闲暇去研究历史,你也许成个史学家。你的闲暇往往定你的终身。英国十九世纪的两个哲人,弥儿(J.S.Mill)终身做东印度公司的秘书,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在哲学上,经济学上,政治思想史上都占一个很高的位置;斯宾塞(Spencer)是一个测量工程师,然而他的业余工作使他成为前世纪晚期世界思想界的一个重镇。古来成大学问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是善用他的闲暇时间的。特别在这个组织不健全的中国社会,职业不容易适合我们性情,我们要想生活不苦痛或不堕落,只有多方发展业余的兴趣,使我们的精神有所寄托,使我们的剩余精力有所施展。有了这种心爱的玩艺儿,你就做六个钟头的抹桌子工夫也不会感觉烦闷了,因为你知道,抹了六点钟的桌子之后,你可以回家去做你的化学研究,或画完你的大幅山水,或写你的小说戏曲,或继续你的历史考据,或做你的社会改革事业。你有了这种称心如意的活动,生活就不枯寂了,精神也就不会烦闷了。
第三个方子也只有一句话:“你总得有一点信心。”我们生在这个不幸的时代,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非是叫我们悲观失望的。特别是在这个年头毕业的你们,眼见自己的国家民族沉沦到这步田地,眼看世界只是强权的世界,望极天边好像看不见一线的光明,——在这个年头不发狂自杀,已算是万幸了,怎么还能够希望保持一点内心的镇定和理想的信任呢?我要对你们说:这时候正是我们要培养我们的信心的时候!只要我们有信心,我们还有救。古人说:“信心(Faith)可以移山。”又说:“只要工夫深,生铁磨成绣花针。”你不信吗?当拿破仑的军队征服普鲁士占据柏林的时候,有一位穷教授叫做菲希特(Fichte)的,天天在讲堂上劝他的国人要有信心,要信仰他们的民族是有世界的特殊使命的,是必定要复兴的。菲希特死的时候(1814),谁也不能预料德意志统一帝国何时可以实现。然而不满五十年,新的统一的德意志帝国居然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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