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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堂歌会(2008-07-21 11:47:15)

    良秀,你还好吗?
    今生能够遇见你真是莫大的缘分。在我身心俱疲的赶到肇兴的时候,遇到热心的你,善良美丽的侗家姑娘,我整个的人都醉了。
    我第一次从报刊了知道了这里,然后第一次远离家门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当我踏上这片陌生的侗族土地上的时候,天快要黑了。这里的侗族同胞经常看到来来往往的异乡人和国外的游客,因此陌生人的到来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侗家人的好客是出了名的,但他们不知道我这个陌生人会形单影只的来到这里,因此只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就各忙各的事儿去了。
    我最先想到的当然是找个旅社歇脚。就在这个时候,美丽的善良的善解人意的你——良秀,出现了。大约是你看出了我的落魄和无助,你很大方自然的走到我身边,轻声询问我是否在找住宿的地方,我像遇着救星一般的连声诺诺。你还要帮我提行李,我不忍心,理所当然地婉拒了。你把我带到一处旅馆,说我是你的朋友,并且亲自帮我讲好了价钱,闲聊一阵之后说,明天她们纪堂那里踩歌堂,邀我与她同去。我当然很爽快的答应了。
    吃罢饭,我早早的睡下了。想着明天将要跟着一个美丽的侗族姑娘到她家中去做客,一直很兴奋,但长途跋涉的困顿还是让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早早的起来时,良秀早已等候在门外多时了。我是个粗人,原本就顾不上打扮,加之今天要赶路,于是随便用手舀了水往脸上泼了两下,这就算是洗脸了。谢过了旅社的服务员,我提上行李,随良秀出发了。
    出了肇兴往南不远,我们就开始爬坡了,当地人称这山叫高格山。头天刚下过雨,因此走再简易崎岖的山间公路上显得泥泞难行。我并不着急,正好趁这个机会向良秀请教一些与侗族“踩歌堂”有关的东西。这下算是问对人了,良秀一听我向她打听自己民族的东西,眼里立马闪出兴奋的神态,她一边迈着小步赶路,一边向我娓娓道来。
    此时还是清晨,大约纪堂的踩歌堂活动会很精彩罢,一路上行人不断,有开车来的,也有和我一样徒步前往的,道路的泥泞完全不能阻挡人们的热情。光顾着赶路了,又忙着和良秀聊天,一路上并没有太多的闲心去欣赏路旁的景色。随着山势的提升,身上忽然飘来一阵凉意,张眼往两边看时,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山间的薄雾积聚在山谷的底部,每一阵风过,它们四下飘散翻飞。山原本就高,再有薄雾积聚于山底,更显得山谷的深不可测;那些杉树在冬天里本来是很慵懒的,在这些晨雾的沐浴下,反倒变得精神起来,一棵棵挺拔的站立在路边,仿佛也在欢迎游人们前往纪堂做客。山的另一边是层层的梯田,山势也是很陡峭的,但在勤劳的侗族人民的开垦下,而今已是收获富足的粮仓。数百年来,生活在纪堂的侗族人民在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上耕耘劳作,付出的心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但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创造了自己灿烂的民族文化。望着这些大不过亩余,小才如腰带的层层梯田,我心中涌起一股对纪堂人的敬畏。
    薄雾掠过对面的梯田,望上去如仙境一般,我的视线也随着薄雾向上移动,却在山梁上看见绿树丛林间掩映着一个寨子,正要向良秀发问时,她却抢先告诉我说,那就是她的家乡纪堂了。
    两个人于是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从公路往小路岔开去,迈上田埂,再爬上十几级的石台阶,转眼就到寨脚了。六七里的山路爬下来,出了一身的汗,良秀建议休息一下,我正有此意,于是捡了个木凳,坐下来歇气。良秀告诉我,在她们这里,谁家要是生了小孩,一般都会到各个岔路口安置一个简易的木凳,供行人歇脚,也算是为那个小孩积点功德,今后易养成人。看来整个侗族地区的这些风俗都差不多,在我家乡锦屏九寨那边,也有类似的习惯,只不过这里的木凳还有靠背,比我们那边的替行人想得周到得多了。
    寨子边是一片粗大的香樟林,间或也有几丛翠竹,侗家人的吊脚木楼便显现出一个或半个身子,岁月的洗礼使这些木楼露出古朴的颜色。临窗的楼上,有一两个侗族少女正在打扮,显出婀娜的身姿。上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正准备起身邀良秀走时,她却指着路边的一个泉眼对我说:喝点水吧,能保你一年平安呢?我本来是不渴的,看她那神秘的样子,也不禁俯下身去,用双手舀起泉水喝了两口,那真叫沁人心脾呢,一路走来的疲乏顿时间消失殆尽了,全身上下变得舒坦起来。她后来告诉我,那眼寨门边我喝过的泉水叫平安泉,不管天多旱都从未断流过的,纪堂人每次走出寨门,总要喝上几口,祈求保得平安。
    走进纪堂寨,但见来来往往的侗家人都身着节日的盛装,为踩歌堂的进行做着最后的准备。寨子中间是一汪水塘,因为侗族居住的房子全是木楼,池塘里的水平时养鱼,也可用来防火。鳞次栉比的房屋上盖着的是烧制的青瓦,也偶有盖木皮的,这时候袅袅的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房顶上飘散出来,构成了一幅绝妙的侗乡晨烟图。
    良秀一路上不停的和她的乡人们打着招呼,我则只顾埋着头走路。大约来此旅游观光的人太多,他们接待得习惯了,因此我和她孤男寡女的走在纪堂的小巷里的时候,并没有招来旁人异样的眼神。良秀的父亲正在寨子中间的路边卖着猪肉,见她领着我这个陌生人到来,很高兴的样子,直接割了好些精肉,甩给良秀,用侗语交待了些什么话,并冲我笑了两下,把手一挥,意思好像是叫我先跟良秀回家。
    到良秀家的时候,她的母亲还在忙着煮猪潲,她的妹妹则兴奋地忙着和她打招呼。然后她们帮我收好行李,就打出自来水让我洗脸,我正在感叹她们这个坡顶上的侗族寨子也通了自来水的时候,楼梯那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我正要车身去看时,良秀的父亲已迈进堂屋了。他二话没说,点起煤气来就开始炒菜,边炒还边跟我说,年轻人,你先坐一下,我们一会就吃饭。良秀和她妹妹也换上便装帮她们父亲忙里忙外。
    果然是一会就好了。吃的菜都有哪些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很丰盛。良秀的父亲一个劲的劝酒,我一个劲的推辞。即使如此,我还是喝了不少,加之又是大清早的,很快就醉了。就在我和良秀的父亲还在推杯换盏的时候,良秀跑进来说踩歌堂要开始了。这算是挽救了我,我推说要照相,便跟着良秀跑了。
    其实还没有开始,大家主要是忙着梳妆打扮。我跟着良秀到了她家隔壁的邻居家里,里面聚集了二三十个侗族姑娘,都穿着节日的民族盛装,在她们周围则是那些已婚女子帮她们梳理头饰、涂抹淡妆,或是伺弄衣物,她们一边照着镜子,一边说着笑话,发出灿烂的笑声。她们都是女性,我自然不方便进去,只好一个人在门外等候。
    在等待的当儿,我不经意看到立在屋外的一块石碑。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户人家的祖先还是个清朝的进士呢。想想看,在交通闭塞、远离都市、文化并不发达的侗族地区,突然出了一个进士,那该是多么振奋人心的消息!我正在那儿想呢,良秀出来把我叫进去,递上一套侗族男青年的服装,要我换上——她们邀请我和她们一起踩歌堂!我受宠若惊——这可是我从没有想到过的。在良秀的帮助下,我很快换好了衣服,侗族男子的节日服装没有女子的那样复杂,穿起来自然快些。我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俨然成为当地的侗族男青年了!
    换罢服装,我随良秀等一帮姑娘来到了她们寨子中间的鼓楼坪上,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了。鼓楼坪中央摆着两张方桌,桌上摆放着各类糖果,桌子的周围则围坐着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身着盛装的老者。参加活动的男女青年则站立在鼓楼坪的边缘,等待活动的开始。鼓楼坪四周的楼房里和山坡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有纪堂的,也有从别的寨子赶来的,当然也少不了慕名前来的游客,其中还夹杂着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
    不一会,参加活动的侗家小伙子和侗家姑娘自然地分成了两队。良秀把我交给了几个侗族男子,我怯生生的站着,把头深深的埋在胸前,不敢和他们说一句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因为我虽然也是侗族,却听不懂南侗方言,在这样的场面下这多少有些不自在。
    踩歌堂开始了。首先是鸣锣放炮,接着男女青年各沿着鼓楼坪中间的方桌围成两圈,女的在里,男的在外,都分别手牵着手,沿逆时针走动,分别由各自的歌师领唱。本来鼓楼坪是泥泞不堪的,但为了活动的顺利进行,事先在上面铺洒了厚厚的一层碎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挺舒服。他们唱的歌我是听不懂的,但每句结束总会有“耶哈耶”的衬词,我渐渐也就跟着他们喊了起来。
    后来我经过了解知道,踩歌堂就是踩堂,侗语叫“外确”。踩堂时所唱的歌自然就叫踩堂歌,因其歌开头及歌中有“耶哈耶”的衬词,所以侗语叫做 “哆耶”。踩歌堂是南侗地区祭祀侗神祖母、庆节及结群交往时所进行的群众娱乐活动,参加者以未婚的青年男女为主,是他们寻找自己意中人的主要活动之一。
    不过,踩歌堂最重要的功能和意义远不只这些,它实际上是南侗地区侗族同胞宗教信仰的一种形式。这主要源于他们对“萨”的崇拜,这是南侗地区宗最重要的教信仰。“萨”是南侗地区普遍崇拜的女性神,称为“萨岁”,意为始祖母,是最高的保护神。人们都认为她神通广大,能主宰人间一切,能影响风雨雷电,能保境安民,能镇宅驱鬼。关于这位始祖母的身世,据传说是一位为维护侗族先民利益而牺牲的女英雄。因此踩歌堂首先唱的是进堂歌,进堂歌以祭祀祖母为始,歌颂祖母恩德、感谢其护佑。继唱转堂歌,转堂歌多系情歌,是活动主体,历时长,气氛热烈。将散,又唱散堂歌,先请祖母回祖母堂,然后男女互表惜别之情……
    但很遗憾,我没有完整地参加整个的活动。一是我确实不懂他们所唱的唱词,二来这么宏大的场面我当然不能错过,总得用照相机拍摄下来留作纪念。于是,我和他们跳了一会之后,逃出鼓楼坪,不停地变换位置以获取最佳的拍摄角度,我要把能够记录下来的影像全部记录下来。
    活动还在继续,侗族的男子和女子们还在一唱一和地表达着他们的绵绵情意。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热烈的鞭炮声,循声看去时,但见数十个身着盛装的侗族姑娘,头戴银饰,插着鸡羽,都打着小巧的花伞,整齐地排成一个队列,手里都提着一个精致的篮子,篮子里放着爆米花、糯米粑、糖果、腌鱼和其他的物品,走在他们旁边的,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子,上身赤裸,用布或是棕皮包住脑袋,只露出一对眼睛看路,下身只穿一条裤衩,两个只用一根木棍抬着一个,并且努力做出左摇右摆的样子,棍子上的人则只能紧紧抓着木棍,争取不会被摇下来。他们滑稽的模样,惹得围观群众一阵阵的灿烂的笑声。向老乡们问是怎么回事时,他们告诉我,是隔壁村子的人过来做客来了。
    鼓楼坪中踩歌堂的纪堂男女青年停止了他们欢快的情歌对唱,改唱欢迎邻村来做客的佳宾的歌。前来做客的那些侗家姑娘们就将手中篮子里的礼物分发给周围的群众——当然在此之前要先敬献给坐在鼓楼坪中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他们可都是侗寨里备受尊敬的人物。
    这时候,四五个蓬头垢面、抹着花脸的男子突然冲入鼓楼坪中,将手持的贴着红纸的木牌呈递给那些寨老。只见那木牌上写着:悉闻贵寨春节欢聚,我军得令转移,特来祝贺。寨老大人福安。接过木牌的寨老当即发令,接着又是三声铁炮的巨响,这就表示欢迎了。
    我心里知道,最激动人心和最值得期待的场面马上就要到来了。
    果然,“抬官人”活动开始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扮演的“官人”乘一遮顶滑杆,由四人抬着,前呼后拥,威风八面。跟在他后面的则是同样由四人抬着的一个女孩扮演的“官夫人”。“官人”沉默不语,官气十足,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随着三声铁炮的巨响,“官人”的队伍在一片欢快的芦笙声和围观群众的喝彩声中进入了鼓楼坪。走在“官人”前面的,是一群开道的“卫兵”,手持刀、枪、剑、戟等兵器。跟在“官人”和“官夫人”后面的“随从”则是奇形怪状:有的扮演蒙昧时期的原始人、有的扮演传说之中的妖魔鬼怪、有的扮演乱世时期的蒙面大盗、有的扮演状貌可怜的乞丐、有的则扮演土匪流寇,这些人大都赤膊露体,用棕皮破布掩面,有的男扮女装、有的面抹黑烟、有的身画青龙白虎,目的都是不能让人识辨出来。看着让人啼笑皆非。
    “官人”的队伍绕着鼓楼坪行走,便有纪堂本寨的“良民百姓”向“官人”端茶递水,“官人”将茶饮毕,即赠红色礼钱一包以表谢意。前行的过程中,“官人”和“官夫人”会遇到“乞丐”的乞讨和“土匪”的抢劫,“官人”不得不将钱送出。继续前行时,又遇“兵卒”讨要“压岁钱”,“官人”无法,只得又赐之。
    绕行鼓楼坪三周之后,“官人”的队伍被良秀她们这些“络缅”拦住了。她们以歌拦路,要智取“官人”的囊中财。她们唱道:
    哪里来的贵官人,脸庞生得真白净,耳朵好像大扇子,脸宽有如大铜盆,见到百姓散钱财,哪有官人不救民……
    良秀她们每唱完一首歌,“官人”就递出一个红包。“官人”的随从们则继续在鼓楼坪中尽情耍闹,逗人们取乐。他们摹拟着古代的生产、生活和文化娱乐的活动,挖地、赶牛、耙田、打糯米粑、用竹子夹吃生鱼、吹芦笙跳舞……这是侗族先民创建家园的一种再现,也是侗族人民丰富民族文化的集中展示。他们非人非怪的面目,稀奇古怪的装束,显得滑稽可笑;而他们那丑态百出、变换无穷的夸张动作,活像一出闹剧,不时博得在场围观群众的阵阵喝彩。在鼓楼坪的边沿,邻寨前来做客的“络缅”们则继续将篮子里的礼物分发给与她们对歌的纪堂寨的“罗汉”们。
    我看得眼花缭乱,大约是太过于投入了,竟然忘记了把这些场面记录成影像。“官人”被以良秀姐妹为首的纪堂“络缅”们的歌声缠住不能前行,不一会,“官人”的红包递完,但良秀她们好像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官人”钱财递完,在随从们的前呼后拥之下离去和主寨纪堂人的鞭炮声中,踩歌堂活动结束了。我则呆立在鼓楼坪上继续回味——回味这终身难忘的场面。
    良秀走过来对我说,晚上还有“罗汉”和“络缅”们行歌坐月呢,邀我一起加入她们的活动中去。我深知语言不通造成的交流上的障碍,很委婉的谢绝了,我看到了她掠过眼里的极不易察觉的那丝遗憾。
    到她家里,我推说还有事要赶回家,毕竟一个陌生男子到一个未婚女孩家里过夜总不大方便。她这次倒是没有挽留,只说要送送我。
    于是我们又并排走出了寨门,来到早上歇脚的那个地方,薄雾早已散尽,山下是经过薄雾洗礼过后的层层梯田。我们都站定了,彼此都不说话,时间仿佛已经在此刻凝滞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良秀挤出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喝点水吧,可以保你一年平安呢。我没说话,默默的照她说的做了。然后我说:你回去吧。良秀“恩”了一声,只轻轻地说:有空再来啊。然后转身向寨子中走去,不时还回过头来看看我,我向她挥手道别,目送她的倩影消失在吊脚楼掩盖着的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到……
    胡适曾经写过一首诗:《一笑》,几年过去了,对我来说,《一笑》,是一种酸涩的回忆——
  十几年前,一个人对我笑了一笑。我当时不懂得什么,只觉得他笑得很好。
  那个人后来不知怎么了,只是他那一笑还在。我不但忘不了他,还觉得它越久越可爱。我借它作了许多情诗,我替他想出种种境地,有的人读了伤心,有的人读了欢喜。
  欢喜也罢,伤心也罢,其实只是那一笑。我也许不会再见着那笑的人,但我很感谢他笑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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