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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二)

(2009-11-25 18: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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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书斋

 

這一星期,我工作得很好。萊蒙來過,說他把信寄走了。我跟艾瑪努埃爾去了兩次電影院。銀幕上演的什麼,他不是常能看懂,我得給他解釋。昨天是星期六,瑪麗來了,這是我們約好的。我見了她心裡直癢癢,她穿了件紅白條紋的漂亮連衣裙,腳上是皮涼鞋。一對結實的乳房隱約可見,陽光把她的臉曬成棕色,好像朵花。我們坐上公共汽車,到了離阿爾及爾幾公裡外的一處海灘,那兒兩面夾山,岸上一溜蘆葦。四點鐘的太陽不太熱了,但水還很溫暖,層層細浪懶洋洋的。瑪麗教給我一種游戲,就是游水的時候,迎著浪峰,喝一口水花含在嘴裡,然後翻過身來,把水朝天上吐出去。這樣,水就像一條泡沫的花邊散在空中,或像一陣溫雨落回到臉上。可是玩了一會兒,我的嘴就被鹽水燒得發燙。瑪麗這時游到我身邊,貼在我身上。她把嘴對著我的嘴,伸出舌頭舔我的嘴唇。我們就這樣在水裡滾了一陣。

我們在海灘穿好衣服,瑪麗望著我,兩眼閃閃發光。我吻了她。從這時起,我們再沒有說話。我摟著她,急忙找到公共汽車,回到我那裡就跳上了床。我沒關窗戶,我們感到夏夜在我們棕色的身體上流動,真舒服。

早晨,瑪麗沒有走,我跟她說我們一道吃午飯。我下樓去買肉。上樓的時候,我聽見萊蒙的屋子裡有女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老薩拉瑪諾罵起狗來,我們聽見木頭樓梯上響起了鞋底和爪子的聲音,接著,在“混蛋!髒貨!”的罵聲中,他們上街了。我向瑪麗講了老頭兒的故事,她大笑。她穿著我的睡衣,卷起了袖子。她笑的時候,我的心裡又癢癢了。過了一會兒,她問我愛不愛她。我回答說這種話毫無意義,我好像不愛她。她好像很難過。可是在做飯的時候,她又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笑得我又吻了她。就在這時,我們聽見萊蒙屋裡打起來了。

先是聽見女人的尖嗓門兒,接著是萊蒙說:“你不尊重我,你不尊重我。我要教你怎麼尊重我。”撲通撲通幾聲,那女人叫了起來,叫得那麼凶,樓梯口立刻站滿了人。瑪麗和我也出去了。那女人一直在叫,萊蒙一直在打。瑪麗說這真可怕,我沒答腔。她要我去叫警察,我說我不喜歡警察。不過,住在三層的一個管子工叫來了一個。他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了。他又用力敲了敲,過了一會兒,女人哭起來,萊蒙開了門。他嘴上叼著一支煙,樣子笑瞇瞇的。那女人從門裡衝出來,對警察說萊蒙打了她。警察問:“你的名字。”萊蒙回答了。警察說:“跟我說話的時候,把煙從嘴上拿掉。”萊蒙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抽了一口。說時遲,那時快,警察照准萊蒙的臉,重重地、結結實實地來了個耳光。香煙飛出去幾米遠。萊蒙變了臉,但他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聲下氣地問警察他能不能拾起他的煙頭。警察說可以,但是告訴他:“下一次,你要知道警察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那女人一直在哭,不住地說:“他打了我。他是個烏龜(pimp)。”萊蒙問:“警察先生,說一個男人是烏龜,這是合法的嗎?”但警察命令他“閉嘴”。萊蒙於是轉向那女人,對她說:“等著吧,小娘們兒,咱們還會見面的。”警察讓他閉上嘴,叫那女人走,叫萊蒙待在屋裡等著局裡傳訊。他還說,萊蒙醉了,哆嗦成這副樣子,應該感到臉紅。這時,萊蒙向他解釋說:“警察先生,我沒醉。只是我在這兒,在您面前,打哆嗦,我也沒辦法。”他關上門,人也都走了。瑪麗和我做好午飯。但她不餓,幾乎全讓我吃了。她一點鐘時走了,我又睡了一會兒。

快到三點鐘的時候,有人敲門,進來的是萊蒙。我仍舊躺著。他坐在床沿上。他沒說話,我問他事情的經過如何。他說他如願以償,但是她打了他一個耳光,他就打了她。剩下的,我都看到了。我對他說,我覺得她已受到懲罰,他該滿意了。他也是這樣想的。他還指出,警察幫忙也沒用,反正是她挨揍了。他說他很了解警察,知道該如何對付他們。他還問我當時是不是等著我回敬警察一下子,我說我什麼也不等,再說我不喜歡警察。萊蒙好像很滿意。他問我願意不願意跟他一塊兒出去。我下了床,梳了梳頭。他說我得做他的証人。怎麼都行,但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照萊蒙的意思,只要說那女人對他不尊重就夠了。我答應為他作証。

我們出去了,萊蒙請我喝了一杯白蘭地。後來,他想打一盤彈子,我差點贏了。他還想逛妓院,我說不,因為我不喜歡那玩意兒。於是我們慢慢走回去,他說他懲罰了他的情婦心裡高興得不得了。我覺得他對我挺好,我想這個時候真舒服。

遠遠地,我看見老薩拉瑪諾站在門口,神色不安。我們走近了,我看到他沒牽著狗。他四下張望,左右亂轉,使勁朝黑洞洞的走廊裡看,嘴裡念念有詞,又睜著一雙小紅眼,仔細地在街上找。萊蒙問他怎麼了,他沒有立刻回答。我模模糊糊地聽他嘟囔著:“混蛋!髒貨!”心情仍舊不安。我問他狗哪兒去了。他生硬地回答說它走了。然後,他突然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像平常一樣,帶它去練兵場。做買賣的棚子周圍人很多。我停下來看《國王散心 (the Escape King) 》。等我再走的時候,它不在那兒了。當然,我早想給它買一個小點兒的頸圈。可是我從來也沒想到這個剩貨能這樣就走了。”

萊蒙跟他說狗可能迷了路,它就會回來的。他舉了好幾個例子,說狗能跑幾十公裡找到主人。盡管如此,老頭兒的神色反而更不安了。“可您知道,他們會把它弄走的。要是還有人收養它就好了。但這不可能,它一身瘡,誰見了誰惡心。警察會抓走它的,肯定。”我於是跟他說,應該去待領處看看,付點錢就可領回來。他問我錢是不是要很多。我不知道。於是,他發起火來:“為這個髒貨花錢!啊!它還是死了吧!”他又開始罵起它來。萊蒙大笑,鑽進樓裡。我跟了上去,我們在樓梯口分了手。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老頭兒的腳步聲,他敲敲我的門。我開開門,他在門檻上站了會兒,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請他進來,但他不肯。他望著他的鞋尖兒,長滿硬痂的手哆嗦著。他沒有看我,問道:“默而索先生,您說,他們不會把它抓走吧。他們會把它還給我的。不然的話,我可怎麼活下去呢?”我對他說,送到待領處(pound)的狗保留三天,等待物主去領,然後就隨意處置了。他默默地望著我。然後,他對我說;“晚安。”他關上門,我聽見他在屋裡走來走去。他的床咯吱咯吱響。我聽見透過牆壁傳來一陣奇怪的響聲,原來他在哭呢。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媽媽。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得早起。我不餓,沒吃晚飯就上了床。

 

 

萊蒙往辦公室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他的一個朋友(他跟他說起過我)請我到他離阿爾及爾不遠的海濱木屋去過星期天。我說我很願意去,不過我已答應和一個女友一塊兒過了。萊蒙立刻說他也請她。他朋友的妻子因為在一堆男人中間有了作伴的一定會很高興。

我本想立刻掛掉電話,因為老板不喜歡人家從城裡給我們打電話。但萊蒙要我等一等,他說他本來可以晚上轉達這個邀請,但是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告訴我。一幫阿拉伯人盯了他整整一天,內中有他過去的情婦的兄弟。“如果你晚上回去看見他們在我們的房子附近,你就告訴我一聲。”我說一言為定。

過了一會兒,老板派人來叫我,我立刻不安起來,因為我想他一定又要說少打電話多於活兒了。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說他要跟我談一個還很模糊的計劃。他只是想聽聽我對這個問題的意見。他想在巴黎設一個辦事處,直接在當地與一些大公司做買賣,他想知道我能否去那兒工作。這樣,我就能在巴黎生活,一年中還可旅行旅行。

“您年輕,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您會喜歡的。

(You're a young man, and I imagine that sort of life must appeal to you.) ”

我說對,但實際上怎麼樣都行。

(I said yes but really I didn't mind)

他於是問我是否對於改變生活不感興趣。

(He then asked me if I wasn't interested in changing my life.)

我回答說生活是無法改變的,什麼樣的生活都一樣,我在這兒的生活並不使我不高興。

(I replied that you could never change your life, that in any case one life was as good as another and that I wasn't at all dissatisfied with mine here.)

他好像不滿意,說我答非所問,沒有雄心大志,這對做買賣是很糟糕的。

(He looked upset and told me that I always evaded the question and that I had no ambition, which was disastrous in the business world.)

他說完,我就回去工作了。我並不願意使他不快,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改變我的生活。仔細想想,我並非不幸。

我上大學的時候,有過不少這一類的雄心大志。

(When I was a student, I had plenty of that sort of ambition.)

但是當我不得不輟學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實際上並不重要。

(But when I had to give up my studies, I vey soon realized that none of it really mattered.)

晚上,瑪麗來找我,問我願意不願意跟她結婚。

我說怎麼樣都行,如果她願意,我們可以結 。

 (I said I didn't mind and we could do if shw wanted to.)

於是,她想知道我是否愛她。

我說我已經說過一次了,這種話毫無意義,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大概是不愛她。

(I replied as I had done once already, that it didn't mean anything but that probably didn't.)

她說:“那為什麼又娶我呢?” 我跟她說這無關緊要,如果她想,我們可以結婚。

(I explained to her that it really didn't matter and that if she wanted to, we could get married.)

再說,是她要跟我結婚的,我只要說行就完了。她說結婚是件大事。我回答說:“不。” 她沉默了一陣,一聲不響地望著我。後來她說話了。

她只是想知道,如果這個建議出自另外一個女人,我和她的關係跟我和瑪麗的關係一樣,我會不會接受。

(She just wanted to know if I'd have accept the same proposal if it had come from another woman, with whom I had a similar relationship.)

我說:“當然。”

(I said, "Naturally.")

於是她心裡想她是不是愛我,而我,關於這一點是一無所知。

(She then said she wondered if she loved me and well, I had no idea about that.)

又沉默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我是個怪人 (peculiar) ,她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愛我,也許有一天她會出於同樣的理由討厭我。我一聲不吭,沒什麼可說的。她微笑著挽起我的胳膊,說她願意跟我結婚。我說她什麼時候願意就什麼時候辦。這時我跟她談起老板的建議,瑪麗說她很願意認識認識巴黎。我告訴她我在那兒住過一陣,她問我巴黎怎麼樣。我說:“很髒。有鴿子,有黑乎乎的院子。人的皮膚是白的。”

後來,我們出去走了走,逛了城裡的幾條大街。女人們很漂亮,我問瑪麗她是否注意到了。她說她注意到了,還說她對我了解了。有一會兒,我們沒有說話。但我還是希望她和我在一起,我跟她說我們可以一塊兒去賽萊斯特那兒吃晚飯。她很想去,不過她有事。我們已經走近了我住的地方,我跟她說再見。她看了看我說: “你不想知道我有什麼事嗎?”我很想知道,但我沒想到要問她,而就是為了這她有著那種要責備我的神氣,看到我尷尬的樣子,她又笑了,身子一挺把嘴唇湊上來。

我在賽萊斯特的飯館裡吃晚飯。我已開始吃起來,這時進來一個奇怪的小女人,她問我她是否可以坐在我的桌子旁邊。她當然可以。她的動作殭硬,兩眼閃閃發光,一張小臉像蘋果一樣圓。她脫下短外套,坐下,匆匆看了看菜譜。她招呼賽萊斯特,立刻點完她要的菜,語氣準確而急迫。在等涼菜的時候,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小塊紙和一支鉛筆,事先算好錢,從小錢包裡掏出來,外加小費,算得準確無誤,擺在眼前。這時涼菜來了,她飛快地一掃而光。在等下一道菜時,她又從手提包裡掏出一支藍鉛筆和一份本星期的廣播節目雜志。她仔仔細細地把幾乎所有的節目一個個勾出來。由于雜志有十幾頁,整整一頓飯的工夫,她都在細心地做這件事。我已經吃完,她還在專心致志地做這件事。她吃完站起來,用剛才自動機械一樣準確的動作穿上外套,走了。我無事可幹,也出去了,跟了她一陣子。她在人行道的邊石上走,迅速而平穩,令人無法想象。她一往直前,頭也不回。最後,我看不見她了,也就回去了。我想她是個怪人,但是我很快就把她忘了。

在門口,我看見了老薩拉瑪諾。我讓他進屋,他說他的狗丟了,因為它不在待領處。那裡的人對他說,它也可能被軋死了。他問到警察局去搞清這件事是否是辦不到的,人家跟他說這類事是沒有記錄的,因為每天都會發生。我對老薩拉瑪諾說他可以再弄一條狗,可是他請我注意他已經習慣和這條狗在一起,這一點他說得對。

我蹲在床上,薩拉瑪諾坐在桌前的一張椅子上。他面對著我,雙手放在膝蓋上。他還戴著他的舊氈帽。在發黃的小鬍子下面,他嘴裡含含糊糊不知在說什麼。我有點討厭他了,不過我無事可幹,也沒有一點睡意。沒話找活,我就問起他的狗來。他說他是在他老婆死後有了那條狗。他結婚相當晚。年輕的時候,他曾經想演戲,所以當兵時,他在軍隊歌舞劇團裡演戲。但最後,他進了鐵路部門,他並不後悔,因為他現在有一小筆退休金。他和他老婆在一起並不幸福,但總的說來,他也習慣了。她死後,他感到十分孤獨。於是他便跟一個工友要了一條狗,那時它還很小。他得拿奶瓶喂它。因為狗比人活得時間短,他們就一塊兒老了。“它脾氣很壞,” 薩拉瑪諾說,“我們倆常常吵架。不過,這總算還是一條好狗。”我說它是良種,薩拉瑪諾好像很高興。他說:“您還沒在它生病以前見過它呢;它最漂亮的是那一身毛。”自從這狗得了這種皮膚病,薩拉瑪諾每天早晚兩次給它抹藥。但是據他看,它真正的病是衰老,而衰老是治不好的。

這時,我打了個哈欠,老頭兒說他要走了。我跟他說他可以再待一會兒,對他狗的事我很難過,他謝謝我。他說媽媽很喜歡他的狗。說到她,他稱她作“您那可憐的母親”。他猜想媽媽死後我該是很痛苦,我沒有說話。這時,他很快地,不大自然地對我說,他知道這一帶的人對我看法不好,因為我把母親送進了養老院,但他了解我,他知道我很愛媽媽。我回答說,我還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在這方面他們對我看法不好,但是我認為把母親送進養老院是件很自然的事,因為我雇不起人照顧她。 “再說,”我補充說,“很久以來她就和我無話可說,她一個人待著門得慌。

("Anyway," I added, "She'd run out of things to say to me a long time ago and she'd got bored of being along.")

”他說:“是啊,在養老院裡,她至少還有伴兒。”然後,他告辭了。他想睡覺。現在他的生活變了,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不好意思地伸過手來,這是自我認識他以來的第一次,我感到他手上有一塊塊硬皮。他微微一笑,在走出去之前又說:“我希望今天夜裡狗不要叫。我老以為那是我的狗。”

 

 

今天是星期天,我總也睡不醒,瑪麗叫我,推我,才把我弄起來。我們沒吃飯,因為我們想早早去游泳。我感到腹內空空,頭也有點兒疼。我的香煙有一股苦味。瑪麗取笑我,說我“愁眉苦臉”。她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披散著頭髮。我說她很美,她高興得直笑。

下樓時,我們敲了敲萊蒙的門。他說他就下去。由于我很疲倦,也因為我們沒有打開百葉窗,不知道街上已是一片陽光,照在我的臉上,像是打了一記耳光。瑪麗高興得直跳,不住地說天氣真好。我感覺好了些,覺得肚子餓了。我跟瑪麗說了,她給我看看她的漆布手提包,裡面放著我們的游泳衣和一條浴巾。我們就等萊蒙了,我們聽見他關上了門。他穿一條藍褲,短袖白襯衫,但是戴了一頂平頂草帽,引得瑪麗大笑。袖子外的胳膊很白,長著黑毛。我看了有點不舒服。他吹著口哨下了樓,看樣子很高興。他朝著我說:“你好,伙計,”而對瑪麗則稱“小姐”。

前一天我們去警察局了,我証明那女人“不尊重”萊蒙。他只受到警告就沒事了。他們沒有調查我的証詞。在門前,我們跟萊蒙說了說,然後我們決定去乘公共汽車。海灘並不很遠,但乘車去更快些。萊蒙認為他的朋友看見我們去得早,一定很高興。我們正要動身,萊蒙突然示意我看看對面。我看見一幫阿拉伯人正靠著煙店的櫥窗站著。他們默默地望著我們,不過他們總是這樣看我們的,正好像我們是些石頭或枯樹一樣。萊蒙對我說,左邊第二個就是他說的那小子。他好像心事重重,不過,他又說現在這件事已經了結。瑪麗不大清楚,問我們是怎麼回事。我跟她說這些阿拉伯人恨萊蒙。瑪麗要我們立刻就走。萊蒙身子一挺,笑著說是該趕緊走了。

我們朝汽車站走去,汽車站還挺遠,萊蒙對我說阿拉伯人沒有跟著我們。我回頭看了看,他們還在老地方,還是那麼冷漠地望著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地方。我們上了汽車。萊蒙似乎完全放了心,不斷地跟瑪麗開玩笑。我感到他喜歡她,可是她幾乎不答理他。她不時望著他笑笑。

我們在阿爾及爾郊區下了車。海灘離公共汽車站不遠。但是要走過一個俯臨大海的小高地,然後就可下坡直到海灘。高地上滿是發黃的石頭和雪白的阿福花 (asphodel) ,襯著已經變得耀眼的藍天。瑪麗一邊走,一邊掄起她的漆布手提包打著花瓣玩兒。我們在一排排小別墅中間穿過,這些別墅的柵欄有的是綠色的,有的是白色的,其中有幾幢有陽台,一起隱沒在檉柳叢中,有幾幢光禿禿的,周圍一片石頭。走到高地邊上,就已能看見平靜的大海了,更遠些,還能看到一角地岬,睡意朦朧地雄踞在清冽的海水中。一陣輕微的馬達聲在寧靜的空氣中傳到我們耳邊。遠遠地,我們看見一條小拖網漁船在耀眼的海面上駛來,慢得像不動似的。瑪麗採了幾朵蝴蝶花。從通往海邊的斜坡上,我們看見有幾個人已經在游泳了。

萊蒙的朋友住在海灘盡頭的一座小木屋裡,房子背靠峭壁,前面的木樁已經泡在水裡。萊蒙給我們作了介紹。他的朋友叫馬松 (Masson) 。他高大,魁梧,肩膀很寬,而他的妻子卻又矮又胖,和藹可親,一口巴黎腔。他立刻跟我們說不要客氣,他做了炸魚,魚是他早上剛打的。我跟他說他的房子真漂亮。他告訴我他在這兒過星期六、星期天和所有的假日。他又說:“跟我的妻子,大家會合得來的。”的確,他的妻子已經和瑪麗又說又笑了。也許是第一次,我真想到我要結婚了。

馬松想去游泳,可他妻子和萊蒙不想去。我們三個人出了木屋,瑪麗立刻就跳進水裡了。馬松和我稍等了一會兒。他說話慢悠悠的,而且不管說什麼,總要加一句“我甚至還要說”,其實,對他說的話,他根本沒有進一步加以說明。談到瑪麗,他對我說:“她真不錯,我甚至還要說,真可愛。”後來,我就不再注意他這口頭語,一心只去享受太陽曬在身上的舒服勁兒了。沙子開始燙腳了。我真想下水,可我又拖了一會兒,最後我跟馬松說:“下水吧?”就扎進水裡。他慢慢走進水裡,直到站不住了,才鑽進去。他游蛙泳,游得相當壞,我只好撇下他去追瑪麗。水是涼的,我游得很高興。我和瑪麗游遠了,我們覺得,我們在動作上和愉快心情上都是協調一致的。

到了遠處,我們改作仰游。我的臉朝著天,一層薄薄的水幕漫過,流進嘴裡,就像帶走了一片陽光。我們看見馬松游回海灘,躺下曬太陽。遠遠地望去,他真是一個龐然大物。瑪麗想和我一起游。我游到她後面,抱住她的腰,她在前面用胳膊劃水,我在後面用腳打水。嘩嘩的打水聲一直跟著我們,直到我覺得累了。於是,我放開瑪麗,往回游了,我恢複了正常的姿勢,呼吸也自如了。在海灘上,我趴在馬松身邊,把臉貼在沙子上。我跟他說“真舒服”,他同意。不一會兒,瑪麗也來了。我翻過身子,看著她走過來。她渾身是水,頭髮甩在後面。她緊挨著我躺下,她身上的熱氣,太陽的熱氣,烤得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瑪麗推了推我,說馬松已經回去了,該吃午飯了。我立刻站起來,因為我餓了,可是瑪麗跟我說一早上我還沒吻過她呢。這是真的,不過我真想吻她。“到水裡去,” 她說。我們跑起來,迎著一片細浪撲進水裡。我們劃了幾下,瑪麗貼在我身上。我覺得她的腿夾著我的腿,我感到一陣衝動。

我們回來時,馬松已經在喊我們了。我說我很餓,他立刻對他妻子說他喜歡我。麵包很好,我狼吞虎咽地把我那份魚吃光。接著上來的還有肉和炸土豆。我們吃著,沒有人說話。馬松老喝酒,還不斷地給我倒。上咖啡的時候,我的頭已經昏沉沉的了。我抽了很多煙。馬松、萊蒙和我,我們三個計劃八月份在海灘過,費用大家出。瑪麗忽然說道:“你們知道幾點了嗎?才十一點半呀。”我們都很驚訝,可是馬松說飯就是吃得早,這也很自然,肚子餓的時候,就是吃午飯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竟使得瑪麗笑起來。我認為她有點兒喝多了。馬松問我願意不願意跟他一起去海灘上走走。“我老婆午飯後總要睡午覺。我嘛,我不喜歡這個。我得走走。我總跟她說這對健康有好處。不過,這是她的權利。”瑪麗說她要留下幫助馬松太太刷盤子。那個小巴黎女人說要幹這些事,得把男人趕出去。我們三個人走了。

太陽幾乎是直射在沙上,海面上閃著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從建在高地邊上、俯瞰著大海的木屋中,傳來了杯盤刀叉的聲音。石頭的熱氣從地面反上來,熱得人喘不過氣來。開始,萊蒙和馬松談起一些我不知道的人和事。我這才知道他們認識已經很久了,甚至還一塊兒住過一陣。我們朝海水走去,沿海邊走著。有時候,海浪漫上來,打濕了我們的布鞋。我什麼也不想,因為我沒戴帽子,太陽曬得我昏昏欲睡。

這時,萊蒙跟馬松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楚。但就在這時,我看見在海灘盡頭離我們很遠的地方,有兩個穿藍色司爐工裝的阿拉伯人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我看了看萊蒙,他說:“就是他。”我們繼續走著。馬松問他們怎麼會跟到這兒來。我想他們大概看見我們上了公共汽車,手裡還拿著去海灘的提包,不過我什麼也沒說。

阿拉伯人走得很慢,但離我們已經近得多了。我們沒有改換步伐,但萊蒙說了: “如果要打架,你,馬松,你對付第二個。我嘛,我來收拾我那個家伙。你,默而索,如果再來一個,就是你的。”我說:“好。”馬松把手放進口袋。我覺得曬得發熱的沙子現在都燒紅了。我們邁著均勻的步子衝阿拉伯人走去。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當距離只有幾步遠的時候,阿拉伯人站住了。馬松和我,我們放慢了步子。萊蒙直奔他那個家伙。我沒聽清楚他跟他說了句什麼,只見那人擺出一副不買帳的樣子。萊蒙上去就是一拳,同時招呼一聲馬松。馬松衝向給他指定的那一個,奮力砸了兩拳,把那人打進水裡,臉朝下,好幾秒鐘沒有動,頭周圍咕嚕咕嚕冒上一片水泡,隨即破了。這時,萊蒙也在打,那個阿拉伯人滿臉是血。萊蒙轉身對我說:“看著他的手要掏什麼。”我朝他喊:“小心,他有刀!”可是,萊蒙的胳膊已給劃開了,嘴上也挨了一刀。

馬松縱身向前一跳。那個阿拉伯人已從水裡爬起來,站到了拿刀的那人身後。我們不敢動了。他們慢慢後退,不住地盯著我們,用刀逼住我們。當他們看到已退到相當遠的時候,就飛快地跑了。我們待在太陽底下動不得,萊蒙用手摁住滴著血的胳膊。

馬松說有一位來這兒過星期天的大夫,住在高地上。萊蒙想馬上就去。但他一說話,嘴裡就有血泡冒出來。我們扶著他,盡快地回到木屋。萊蒙說他只傷了點皮肉,可以到醫生那裡去。馬松陪他去了,我留下把發生的事情講給兩個女人聽。馬松太太哭了,瑪麗臉色發白。我呢,給她們講這件事讓我心煩。最後,我不說話了,望著大海抽起煙來。

快到一點半的時候,萊蒙和馬松回來了。胳膊上纏著繃帶,嘴角上貼著橡皮膏。醫生說不要緊,但萊蒙的臉色很陰沉。馬松想逗他笑,可是他始終不吭聲。後來,他說他要到海灘上去,我問他到海灘上什麼地方,他說隨便走走喘口氣。馬松和我說要陪他一道去。於是,他發起火來,罵了我們一頓。馬松說那就別惹他生氣吧。不過,我還是跟了出去。

我們在海灘上走了很久。太陽現在酷熱無比,曬在沙上和海上,散成金光點點。我覺得萊蒙知道去哪兒,但這肯定是個錯誤的印象。我們走到海灘盡頭,那兒有一眼小泉,水在一塊巨石後面的沙窩裡流著。在那兒,我們看見了那兩個阿拉伯人。他們躺著,穿著油膩的藍色工裝。他們似乎很平靜,差不多也很高興。我們來了,並未引起任何變化。用刀刺了萊蒙的那個人,聲不吭地望著他。另一個吹著一截小蘆葦管,一邊用眼角瞄著我們,一邊不斷地重複著那東西發出的三個音。

這時候,周圍只有陽光、寂靜、泉水的輕微的流動聲和那三個音了。萊蒙的手朝裝著手槍的口袋裡伸去,可是那個人沒有動,他們一直彼此對視著。我注意到吹笛子的那個人的腳趾分得很開。萊蒙一邊盯著他的對頭,一邊問我:“我幹掉他?” 我想我如果說不,他一定會火冒三丈,非開槍不可。我只是說:“他還沒說話呢。這樣就開槍不好。”在寂靜和炎熱之中,還聽得見水聲和笛聲。萊蒙說:“那麼,我先罵他一頓,他一還口,我就幹掉他。”我說:“就這樣吧。但是如果他不掏出刀子,你不能開槍。”萊蒙有點火了。那個人還在吹,他們倆注意著萊蒙的一舉一動。我說:“不,還是一個對一個,空手對空手吧。把槍給我。如果另一個上了,或是他掏出了刀子,我就幹掉他。”

萊蒙把槍給我,太陽光在槍上一閃。不過,我們還是站著沒動,好像周圍的一切把我們裹住了似的。我們一直眼對眼地相互盯著,在大海、沙子和陽光之間,一切都停止了,笛音和水聲都已消失。這時我想,可以開槍,也可以不開槍。
    (When Raymond handed me his gun, the sun glinted off it. And yet still we remained motionless as if everything had closed in around us. We just stared fixedly at one another and here amid the sand, the sun and the sea, in the dual silence of the flute and the water, everything was at a standstill. I realized at that point that you could either shoot or not shoot.)
    突然間,那兩個阿拉伯人倒退著溜到山岩後面。於是,萊蒙和我就往回走了。他顯得好了些,還說起了回去的公共汽車。

我一直陪他走到木屋前。他一級一級登上木台階,我在第一級前站住了,腦袋被太陽曬得嗡嗡直響,一想到要費力氣爬台階和還要跟那兩個女人說話,就洩氣了。可是天那麼熱,一動不動地待在一片從天而降的耀眼的光雨中,也是夠難受的。待在那裡,還是走開,其結果是一樣的。過了一會兒,我朝海灘轉過身去,邁步往前走了。

到處依然是一片火爆的陽光。大海憋得急速地喘氣,把它細小的浪頭吹到沙灘上。我慢慢地朝山岩走去,覺得太陽曬得額頭膨脹起來。熱氣整個兒壓在我身上,我簡直邁不動腿。每逢我感到一陣熱氣撲到臉上,我就咬咬牙,握緊插在褲兜裡的拳頭,我全身都繃緊了,決意要戰勝太陽,戰勝它所引起的這種不可理解的醉意。從沙礫上、雪白的貝殼或一片碎玻璃上反射出來的光亮,像一把把利劍劈過來,劍光一閃,我的牙關就收緊一下。我走了很長時間。

遠遠地,我看見了那一堆黑色的岩石,陽光和海上的微塵在它周圍罩上一圈炫目的光環。我想到了岩石後面的清涼的泉水。我想再聽聽淙淙的水聲,想逃避太陽,不再使勁往前走,不再聽女人的哭聲,總之,我想找一片陰影休息一下。可是當我走近了,我看見萊蒙的對頭又回來了。

他是一個人,仰面躺著,雙手枕在腦後,頭在岩石的陰影裡,身子露在太陽底下。藍色工裝被曬得冒熱氣。我有點兒吃驚。對我來說,那件事已經完了,我來到這兒根本沒想那件事。

他一看見我,就稍稍欠了欠身,把手插進口袋裡。我呢,自然而然地握緊了口袋裡萊蒙的那支手槍。他又朝後躺下了,但是並沒有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我離他還相當遠,約有十幾米吧。我隱隱約約地看見。在他半閉的眼皮底下目光不時地一閃。然而最經常的,卻是他的面孔在我眼前一片燃燒的熱氣中晃動。海浪的聲音更加有氣無力,比中午的時候更加平靜。還是那一個太陽,還是那一片光亮,還是那一片伸展到這裡的沙灘。兩個鐘頭了,白晝沒有動;兩個鐘頭了,它在這一片沸騰的金屬的海洋中拋下了錨。天邊駛過一艘小輪船,我是瞥見那個小黑點的,因為我始終盯著那個阿拉伯人。

我想我只要一轉身,事情就完了。可是整個海灘在陽光中顫動,在我身後擠來擠去。我朝水泉走了幾步,阿拉伯人沒有動。不管怎麼說,他離我還相當遠。也許是因為他臉上的陰影吧,他好像在笑。我等著,太陽曬得我兩頰發燙,我覺得汗珠聚在眉峰上。
    那太陽和我安葬媽媽那天的太陽一樣,頭也像那天一樣難受,皮膚下面所有的血管都一齊跳動。
    (It was the same sun as on the day of mother's funeral and again it was my forehead that was hurting me most and all the veins were throbbing at once beneath the skin.)
    我熱得受不了,又往前走了一步。
    (And because I couldn't stand this burning feeling any longer, I mvoed forward.)
    我知道這是愚蠢的,我走一步並逃不過太陽。
    (I knew it was stupid and I wouldn't get out of the sun with one step.)
    但是我往前走了一步,僅僅一步。
    (But I took a stip, just one step forward.)
    這一次,阿拉伯人沒有起來,卻抽出刀來,迎著陽光對準了我。
    (And this time, without sitting up, the Arab drew his knife and held it out towards me in the sun.)
    刀鋒閃閃發光,仿佛一把寒光四射的長劍刺中了我的頭。
    (The light leapt up off the steel and it was like a long, flashing sword lunging at my forehead.)
    就在這時,聚在眉峰的汗珠一下子流到了眼皮上,蒙上一幅溫吞吞的,模模糊糊的水幕。
    (At the same time all the sweat that had gathered in my eyebrows suddenly ran down over my eyelids, covering them with a dense layer of warm moisture.)
    這一淚水和鹽水攙和在一起的水幕使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My eyes were blinded by this veil of salty tears.)
    我只覺得鐃鈸似的太陽扣在我的頭上,那把刀刺眼的刀鋒總是隱隱約約地對著我。
    (And I could feel were the cymbals the sun was clashing against my forehead and, indistincely, the dazzling spear still leaping up off the knife in front of me.)
    滾燙的刀尖穿過我的睫毛,挖著我的痛苦的眼睛。
    (It was like a red-hot blade gnawing at my eyelashes and gouging out my stringing eyes.)
    就在這時,一切都搖晃了。
    (That was when everything shook.)
    大海呼出一口沉悶而熾熱的氣息。
    (The sea swept ashore a great breath of fire.)
    我覺得天門洞開,向下傾瀉著大火。
    (The sky seemed to be splitting from end to end and raining down sheets of flame.)
    我全身都繃緊了,手緊緊握住槍。
    (My hole being went tense and I tightened my grip on the gun.)
    槍機扳動了,我摸著了光滑的槍柄,就在那時,猛然一聲震耳的巨響,一切都開始了。
   (The triger gave, I felt the underside of the polished butt and it was there, in that sharp but deafening noise, that it all started.)
    我甩了甩汗水和陽光。
    (I shook off the sweat and ths sun.)
    我知道我打破了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灘上不尋常的寂靜,而在那裡我曾是幸福的。
    (I realized that I'd destroyed the balance of the day and the perfect silence of this beach where I'd been happy.)
    這時,我又對准那具屍體開了四槍,子彈打進去,也看不出什麼來。然而,那卻好像是我在苦難之門上短促地叩了四下。
    (Then I fired four more times at the motionless body where the bullets lodged without leaving a trace. And it was like knocking four quick times at the door of unhapp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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