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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笔架山走笔(2008-10-03 07:20:41)

            笔架山走笔

                       青 

到巩义杜甫故里时,我以为自己会激动,却没有,心平如镜。也许是因为那里正在为旅游大兴土木的缘故。整个诗圣故里成了大工地,到处是土堆和木料,以及盖一半的木质结构房子。的士司机七拐八拐,说到了。下了车,就到了杜甫故里。听说那也是上个世纪90年代重修的。听说80年代之前不是这样的,凄凉得多,也真实的多。

我们找到杜甫诞生的窑洞,留了影。窑洞的门锁着,从门缝往里看,黑黢黢的,约20米深。里面有一尊杜甫的塑像,看不清楚。门上有对联。门楣上横联是:忆昔视今 。门框上的对联是:身临邃洞钦诗圣 面对高山仰哲人。门扇上的对联是:洞愈千载隆今古 诗卒一门盛祖孙。不知是何时何人所书。这“面对高山”,不知是指对面的邙山,还是背后的笔架山。站在杜甫的角度看,是对面的邙山,站在我们的角度看,则应该是笔架山了。但是,不管是邙山还是笔架山,现在看来,都称不上“高山”。大概古早时,这里的地势比较低,看起来有点高山的样子。邙山名气大,经常在书上出现,如雷贯耳,原以为巍峨得很,却不想是一条长长的矮矮的山脉,这要是在漳州,根本就没人会提起。听说它是秦岭的延伸,延洛河向东,不说别的,就单是山下的河图洛书、北魏石窟、杜甫陵园和北宋皇帝陵园,就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来自全国全世界各种肤色的人,怀着神往,揣着敬畏,屁颠屁颠,络绎不绝。真是应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笔架山,也是书上见过的,约30米高,甚至比不得漳州市内的芝山。但形状的确与笔架相似。笔,自然是毛笔,狼毫之笔。如果不说山,说笔架而言,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大的笔架了。唐代真正的的笔架没见过,想来大概有笔的五分之一高度,也就是说,这笔架山所架之笔,有150米之长。世界上有这样的大笔吗?我们说“如椽大笔”,说的是笔像椽那么大,150米的“椽”这房子要多大呀?

杜甫的笔的确是又长又大,举世无双。

这样的大笔要写在什么地方?写在大地,写在苍玄,写在历史的长河中。

杜甫对自己的笔是有信心的,他说过: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对自己同时代大诗人李白的评价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李杜齐名,他也是惊风雨,泣鬼神的啊。

可是我不喜欢读杜甫。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伟大如杜甫,你居然不喜欢读,你算老几?我再问一下自己,的确不喜欢,不喜欢不能假装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不是他写得不好,是他写得太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

鲁迅的祖父在北京做官,为周家定下规矩:“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苏轼诗,笔力雄健,辞足达意。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如杜甫之艰深,韩愈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矣。”鲁迅当初也不读杜甫。可进一步想,不对,人家讲的是启蒙,小时候不读,不等于长大了也不读。

细想,鲁迅的祖父的“艰深”说未必全面,杜诗中有艰深,也有不艰深,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我孙子三四岁的时候就会背,而且至今不忘。公元764年,安史之乱平定,杜甫的朋友严武还镇成都,他也跟着回到草堂,心情特好,把绝句写“绝”了,千古传诵。平白得很,而意境却是美到了极致。还有那首也是写于成都草堂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也是千古绝唱,这也许是我认真读杜诗的开始,因为它收入文革前的中学课本。当时有点误解,以为草堂很小,其实是很大的。不是有钱,而是那个时候人少。大唐帝国疆域比现大得多,人口却比现在少得多。葛剑雄先生在《中国人口发展史》上说,天宝十四年,也就是公元755年,全国有户8914709,口52919309。这是根据几乎与杜甫同时代的大史学家杜佑的说法。全国才5千来万,大抵是现在四川一个省的一半。当时的剑南道,平均每平方公里才10个人,地广人稀,草堂尽管破,却很大。空间是有的。我读这诗,是上个世纪60年代,我们一家七口人住的是18平方米的平房。以为杜甫和我们一样拥挤,所以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皆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大加感叹。不是一般的房子,是“广厦”,记住了。可当时心目中的“广厦”,也广不到哪里去,我们班一女生,家住一座独立二层楼,同学们说,你们家就是“广厦”了,她没有表示反对,而且显出十分满足的样子。

以后读杜甫,越读心情越沉重,瘦小的老病的杜甫,要把天下兴亡都放在自己的肩上,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醇”,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没人让他这么干,是他自己想这么干的。于是我便有点害怕,怕读多了,受他影响,和他一个样,把许多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累了自己,苦了自己。

但是,不喜欢读杜甫的我,45岁到成都杜甫草堂读杜甫,读出了凄凉。当时,我写了一篇随笔《草堂行》,在这篇随笔中我这样写道:

“酒足饭饱,坐在空调的房子里,一边抽着云烟,一边谈论着为民办实事,既潇洒又体面。如果是我,也会做到。但我不敢保证,当我颠沛流漓饥寒交迫时,让我牵肠挂肚的仍然是人民。或许这是我们与杜甫的距离。杜甫是凄凉的,但深切的忧国忧民使他的凄凉变得那么宏大,那么深沉,那么久远,那么震撼人心。他的凄凉是高山上的云雾,他的凄凉是大海里的烟霞。他用他的凄凉拥抱我们的民族,他用他的凄凉拥抱我们的历史。因为有了他,我们感到自豪,因为有了他,我们感到渺小。”

“然而,说来奇怪,当我真正感到自己十分渺小的时候,我的心却象“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那样地透明起来了。”

那个时候,我的确感到自己的渺小,我不想伟大,只想躲进清丽,把自己解脱出来。

没想到,50岁时,我到延安,在延安杜公祠读杜甫。同行的人被当代伟人的窑洞所吸引,无睱顾及这座在路边的小祠堂。我独自去了。并在回来时写了一篇《延安杜公祠》。我在这篇随笔中这样写道:

“我站在杜甫的石刻像前,想,是什么东西让人们把这个地方记了一千年?

  “杜甫没有如愿来到灵武,却在半路上被叛匪虏获,带到长安,一直到第二年,才逃离长安,来到凤翔。其时,唐肃宗李亨驻跸凤翔,准备反攻。杜甫得到一个左拾遗的官,‘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当了左拾遗的杜甫主张收复长安。

  “平心而论,杜甫的主张并不高明。

  “历史学家范文澜以为,此时收复长安是一个失策。我同意这种观点。最好的策略是元帅府行军司马李泌的以逸待劳,占领几个战略要地,让叛军在范阳与长安之间疲于奔命,相机消灭叛军有生力量,而后,先取范阳断其后路,最后取长安。当然,我们不能苛求杜甫,他不是战略家。而当时,先收复长安也有其合理性,因为长安毕竟是帝都,收复长安有利于号召全国。

  “问题不在于杜甫的主张正确与否,而在于他的一颗心。他离妻别子,千里迢迢,千辛万苦来到皇帝身边,就是为了陈述自己的主张,尽一份忠心。

  “此时的杜甫,一心三系。一系国家命运,“谁能叫帝阍,胡行速如鬼。”“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耽酒。”二系百姓疾苦,“兵革即未息,儿童尽东征”“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三系家人安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沉思欢会处,恐作穷独叟。”

  “也许,正是这颗沉甸甸的心,人们把他走过的这条小小的河谷叫着“杜甫川”,在他睡过一个晚上的石崖下盖起杜公祠。

  “也许,这也是我想来看一看的原因。”

     我终于没有逃出沉重。我害怕,我不敢读,不忍读,我还是读了。我还是多多少少和杜甫一起沉重了。这也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宿命。

杜甫的沉重是用他那支放在笔架山上的大笔写就的。他的笔,具有超强的穿透力,穿过千年时空,把沉重写在一代一代中国人的心上。因为有了他的笔,中华民族多一份凝重,多一份深沉,多一份伟大。

笔架山,永远的,沉甸甸的,高不可及的笔架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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