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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29 07:07:06)
我叫刘荣莉，是一位双料的军人家属，爱人原在部队做军体教员，丫头孙晋是八一体工大队乒乓球队的运动员，所以我对军队格外亲。九运会以后，孙晋的肩伤已经严重影响比赛和个人的生活了，领导和队医决定送她住院做手术。我专程从江苏徐州赶来照料她。王编辑约我写篇孙晋的文章，尽管孙晋是前乒乓球国手，宣传她的文章比比皆是，真的让我写自己丫头的文章这还是独一份。我没有什么高深的文化，也写不出华丽的文采，我想把我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对编辑、对孩子、对自己都是一个交待。
我在徐州铁路中学读书时，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因为球打得还凑合，领导说：“把这孩子留下吧！”于是，其他同学一窝蜂似的打着铺盖卷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我很幸运地留城了，很快当上了列车员，并且跑的是到首都北京的专线。我是尝到了搞体育的甜头，才选择丫头走自己的老路的。
我们家老孙叫孙何意，原在山西大同一家部队煤矿当会计，因为业余爱好体育，半路出家改行搞军体，后调到蚌埠坦克学院军事教研室当了一名军体教员。1980年3月13日孙晋出生，因为是个丫头，或多或少地给期望着能接香火的上辈人带来了失望，那时我和她爸就想，不管怎么样，要把孩子培养出来，用事实证明男女是一样的。最初的想法是让丫头打篮球，搞专业，完成我此生未了的心愿。她爸说：“就咱俩的遗传基因，孩子个头高不了的，叫她练乒乓球吧！”她爸爸的话在理，老孙1、70米的个头，我只有1、63米，乒乓球是国球，我当然喜欢了。
孙晋从小就很顽皮，一岁多一点儿就被不锈钢酒杯撞破了头，至今鼻子边上还留下了一块疤痕。那时她爸爸在部队，我们还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丫头捣蛋起来有时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一回，她爸爸休假回来，我说：“我带不了她了，太顽皮了，像个野丫头似的，你带一段时间吧！”她爸爸走的时候真的将她带走了。可能是孩子的天性，妈妈不厉害吧，她却表现不好。她爸爸总是一副严父的形象，没好脸色对她，她害怕他，听话极了。那时她爸爸给学员上军体课，没法管她，扔一个篮球给孙晋，她就能一玩玩一上午，不哭也不闹。
我再去接孙晋时，她爸爸跟我说这事，我们俩达成了共识，送孩子到我们附近的少华街小学，报名参加乒乓球学习班。因为我在铁路上跑专线，总是两三天不在家，没法照顾孩子。这时，组织上安排老孙转业，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喜从天降。
孙晋从4岁开始学习乒乓球，每天早上5：00就起床，她爸爸带她跑步，吃完早饭后就去练球。中午睡一会儿，下午接着练，有时晚上她爸爸还得给她开点“小灶”。丫头毕竟只有四岁，刚开始她不太专心，专门教她的老师殷本新对她爸爸说：“孙晋太淘了！”听到老师的不满，她爸爸的方法很简单，哪只手顽皮了就拧哪只手，哪儿不老实了就“修理”哪儿，老孙的“严”对丫头是真管用，时间不长殷老师就说：“孙晋这孩子要重点培养，是吃这碗饭的料。”于是，我们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决心更大了。6岁时，我们将丫头送到徐州体校，接受启蒙教练鹿传志的培养。鹿指导是一位怪才，他带的学员中，除了孙晋，还有世界冠军杨影和奥运会冠军阎森。孙晋刚开始学了几个月的直拍，后来改成横拍两面正胶，最后定型为现在的正手反胶、反手生胶，在鹿指导的指导下，她的球技突飞猛进，10岁时在徐州就战无不胜。
常言说得好：“女人是水做的。”有时候我看她爸对她那么严厉，实在受不了，转过背跟他吵闹，也不知哭过多少回。她爸爸的理论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并嘲笑我要是有人认真培养了，没准也搞了专业，甚至是国家队的女篮几号了。转念一想也是，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儿女成才，我们之间只存在管教方法的不统一，大的方针政策和目标是一致的：培养和造就女儿。基于这种考虑，有时她爸爸过了火的时候，我也就只好转过头偷偷抹一把泪水，更多地是将自己的情和爱煲在一锅鸡汤、一盘牛肉之上，加强对丫头的营养。
孙晋是个很努力的孩子，她的好胜心特别强，我们抓住了孩子的这一特点，当她遇到困难或是不顺时，我和她爸都问她：“你不想拿第一了？”孩子点点自己的头仿佛一切不愉快都烟消云散，扭过头对她爸说：“爸，您再陪我练一会儿吧！”她爸就架起一块木板放置在床上，父女之间开始练习了。那时我们家的环境一般，三口人挤在十几平米的一居室里。在这种状态下，家里可以什么都不添置，可只要是孩子打球上需要什么，手头上没钱的话，砸锅卖铁都想法子满足她。1988年，孙晋参加了在安徽休宁县举行的全国少儿乒乓球比赛，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比赛，就获得了女孩第一组第一名，当时她只有8 岁，那次我记得特别清楚，从家里出发时孙晋正在感冒发烧，我和她爸并没想到她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只是想让她见见世面，看看自己的实力。回来后，孙晋瘦了一圈，她对我说：“妈妈，我拿第一了。”我说：“你感冒发烧了，哪儿有劲打呀？”“我就想赢，别的什么都不想！”我一想到女儿这么优秀，自己就偷着乐。不久，我们单位组织专业理论考核，面对几十页的答题，我硬是一题一题地背下来了，当时就一个信念，女儿是自己的榜样，她只有8 岁发着高烧还拿了第一，做妈妈的如果考砸了，岂不给女儿丢脸了，这次我也拿了个第一。
孙晋拿了这次第一之后，面上看来一直是很顺利的，第二年在上海举行的全国少儿乒乓球比赛中，她又取得了女子单打第五名的成绩，并因为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优秀，年底被评为徐州市十佳少年。当这些骄人的荣誉和贴满墙壁的大大小小的奖状，成为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的谈资时，我和她爸反倒不安和愧疚起来，是我们家长的专制，设计了一条艰辛而又曲折的道路，让年幼无知的孩子负重累累，丫头流过多少汗，流过多少泪，一直是爸爸妈妈的隐痛。面对今天已经成功的孩子来说，爸爸妈妈虽然没有遗憾了，但是，看到大街上走着的孩子们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身边撒欢的样子，那种天真、活泼、撒娇的天性，在我们孙晋身上一点儿也找不到，她的童年除了乒乓球什么爱好也没有。丫头，爸爸妈妈是欠了你一个快乐、天真童年的。
1990年6月15日，孙晋被八一体工大队特招入伍，成为一名年仅十岁的小兵。那时我已调离北京专线，专门跑上海了。记得送她到了北京后，我刚刚到家，孙晋就打电话说：“妈妈，我的毛巾找不到了！”我二话没说，找了两条毛巾并带上她喜爱玩的玩具和学习上用的字典，又登上了江苏徐州开往北京的列车。
乒乓球球队的领导不点名地批评了这种现象。响鼓不用重敲，孙晋知道是说她的，打电话对我说：“妈妈，我现在已经是一名解放军战士了，要学会生活自理，以后你不要来看我了，其他小战友家长都不常来，好吗？”我说：“丫头，你懂事了，妈妈好高兴！”放下电话我哭了，老孙问我怎么了，我说后他也哭了。
第一个月后，孙晋领到了47元钱的津贴费，她打电话对我说：“妈妈，我拿工资了，我给爸爸买了一条烟，给您买了一条裙子！”在电话里我就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后来，我去看她时，孙晋拿出了那条花10元钱买的黑色裙子，我笑了：“傻丫头，妈妈哪能穿呀，这是老年人穿的。我带回去送你太太穿吧！”，到家后，我将裙子送给了我的年近90岁的奶奶，老人一听说是她的重孙女买的，没有牙的嘴高兴得合都合不上。
第二年春天，孙晋突发阑尾炎，高烧不止，住院做手术，领导和教练要给家里打电话，孙晋说：“爸爸妈妈忙，不用他们来了，我能行！”后来是队领导在手术单上签的字，当我们从别人那得知消息赶到八一队时，队领导和教练们直夸孙晋：“没见过这么坚强的孩子，你们的女儿真懂事！”我听到大家的赞扬声，笑容挂在脸上，心里却一直在流泪，说不出的一种愧疚涌上心头。后来，照料孙晋的一位战友对我说，医生说做了手术得十二个小时以后才能喝水，孙晋躺在病床上不停地看手表，口渴难忍，当她看到手表上已经到了十二个小时，就用手指着手表，让那位战友看，此时她口渴得张嘴都十分困难了。我和她爸听后都十分难过，当着丫头的面，我的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孙晋忙拉着我的衣服：“妈妈，我不是没事了吗！”我抱起了丫头，痛恨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女儿远离自己，那一刻，我真想带她回去了。
1992年，一直在八一队带孙晋的教练突然调离，无论是从训练还是从情感上讲，这对12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带来了打击，孙晋的训练明显退步，她动不动就发无名火，有时自己就将衣服脱下撕成碎片，要么就踢掉自己的暖瓶或是砸掉自己的碗，用来发泄自己内心的不快。队领导给我们家长打电话，希望我们做做工作，我和老孙商量，不行就叫她回来，我真的动了向后转的念头，她爸说：“许多赛跑的人，输就输在最后几步！”我们俩一合计，还是我请假到北京去了。一见到孙晋，我傻眼了，孩子明显瘦了许多，眼睛里仿佛深藏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她抱着我号啕大哭，像是找到了救星，也像是找到了出气筒，一直哭得我也三下鼻子两把泪。“妈妈，我的训练提高不了，有谁能帮助我？”这么深刻而又富有挑战性的问题，实在是不该轮到仅有十几岁的孩子来思考的，我说，妈妈帮助你吧！于是，我打电话向单位请了病假，在孙晋的训练馆边租了一间房子，守护着孩子，帮孩子圆她金色的梦。有我在身边，孙晋的生活和诸多方面好多了。可是，我对乒乓球除了热爱，要是从技术、战术上讲，那是谈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的，我就对孙晋说，你把老师和教练教的东西记下来，晚上我再陪你加班练习。就这样，在训练馆的灯光下，孙晋每天坚持练习到十点，我就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为她捡球，陪伴着她，我这一“病”就一直病了半年，半年的时间里，孙晋用汗水书写了自己的进步。
后来一些媒体夸我是了不起的妈妈，我的心里特明白，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遇到这样的情况都能做到。孙晋从小离开我们，性格又是大大咧咧的，一天到晚超负荷地运动，身上到处都是病，我们没法不为她操心。有一回，她持续不断地发低烧，上医院检查又查不出毛病，情急之中，我为她找了一位老中医，想让丫头服一段时间的汤药。现在有些医院的工作人员对病人不负责任，真招人恨。我在一家医院为她抓了几副中药，我也不懂医，但总是觉得放心不下，万一多了一味或是少了一味，起了负作用咋办？我人笨就想出了一个笨办法，我将药一味一味地分类，再对着药方数一数，果真少了一味药。我急急忙忙挤公共汽车赶到同仁堂，请他们为我看看，缺什么就补上，同仁堂的同志是很负责任，一查少了一味车前子，但人家规定不能增补一味药品，无奈的我找到了同仁堂的业务主任，未语先落泪，主任说：“有什么话你慢慢说！”主任听我一五一十地叙述后，真的对我网开一面。回来后，我对孙晋说了这件事，丫头取笑我：“妈妈你真不嫌丢人，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哭！”我说，妈妈着急呀，为了你做什么我都不嫌丢自己的人。然后，母女俩相视一笑。
1993年，孙晋幸运地走进了国家乒乓球队，对我们和孩子自己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高兴之余我们很清楚，进了国家队并不意味着进了保险柜，要想在强手如林的中国女子乒乓球队占有自己一席之地，同样比登山还要艰难，我们常常以此敲打孙晋。
1997年，孙晋参加了日本公开赛，这是她首次参加国际性比赛。当时，在国际乒联没有排名的她一出来，几乎场场都是对着种子选手，在电话里孙晋对我和她爸说：“我真的好紧张，自己几乎是稀里糊涂的，反正教练让我怎么打我就怎么打！”这次她居然一场场地赢了下来，最后得了亚军，包括香港的齐宝华、加拿大的耿丽娟在内的多位名将都败在她的拍下。经历此役，孙晋的自信心猛然提高了。毕竟还是个孩子，我和她爸爸都有些担心，怕她在成绩和荣誉面前沾沾自喜，放松训练，到时前功尽弃。孙晋在电话里对我们说：“妈妈，你和爸爸放心好了，比起邓亚萍和王楠她们，我这算什么样呀！”
我和她爸的心里有底了，丫头是做着当巨星的梦呢。第二年，她就在南斯拉夫公开赛上夺取女子双打冠军和单打亚军，得到消息的那天，我和她爸爸一晚上没落枕头，兴奋的心情无法用言辞来形容。这两年，孩子的心气更高了，拼劲更足了，从一般性的国际赛场迈向了第45届、第46届世界杯和奥运会赛场，她的国际排名升到了第三位，在公众的眼里也成了个人物了。
2000年第45届世乒赛团体比赛的前夕，我的奶奶突然患病，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她在弥留之际，不停地呼唤着她的重孙女的名字：“晋子，我想看看我的晋子！”孙晋是老人第四代的第一个孩子，更是她的心肝宝贝。我和她爸打电话与丫头联系，她请了两天假赶回来了，由于走得匆忙，没有准备任何东西，怀揣3000块钱就上路了。病床上的太太看到了想念的重孙女，还坚强地挤出一丝笑容，老人已经坐不起来了，伸过手抚摸着孙晋，丫头拿出随身带的3000块钱，说：“太太，我没有给您买什么，这点钱您拿着花吧！”太太抖动着手说：“太太再走就没有牵挂了，好孩子，以后你要好好打球，好好工作，钱你还拿回去，太太要它花不着了。”全家几代人挤在那间小屋里都哭了。孙晋走后的第二天，我的奶奶就永远地离开我们了。全家人都知道孙晋在为国家备战世乒赛，没有人告知她。当她从世乒赛上夺取了团体冠军、胸前挂着沉甸甸地金牌回来时，疼爱她的太太再也不能喊晋子了！孙晋哭着责怪我们为什么不告诉她，我说，妈妈知道你不仅仅属于我们这个家庭。
这些年，孙晋在外人眼里一直是很顺当的，可我们知道她是有着困难和压力的。在第27届奥运会上，作为中国最后一名拿到入场券的女单运动员，孙晋凭着自己的拼劲一个个地打掉竞争对手，取得了这张来之不易的入场券。全家人都寄予她在奥运会上扬国威、升国旗。没想到她第一炮就放哑了，被新加坡的井浚泓淘汰了。在国家乒乓球队的总结会上，面对领导、教练、队友的帮助，孙晋说是输给了自己。
她好长时间都像做错了事似的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我们从她来的电话里能分辨出孩子的苦恼。适逢在江苏镇江举行一个比赛，我和她爸爸专程赶过去看看她，好长时间彼此没有见面了，孙晋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谁叫你们来的？”我和她爸面面相觑，为了怕影响孩子的比赛，我们只好转身回去。刚走几步，孙晋哭了：“你们也不看我比赛？”我们看孩子成了这样，万一得了毛病该怎么办？我劝她：“不管你今后怎么样，妈妈觉得你已经是成功者，不要为难自己，只要努力了，没有人怪你的。你拿了那么多的世界冠军，失误一次算什么呢？”孙晋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世界冠军，因为我没有拿到大型比赛的单打冠军。”
“在妈妈眼里，你只是我们的丫头，你真的不能折磨自己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爸爸妈妈就没有精神支柱了。你听我一句，你还年轻，今后的路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如果你走不动了就回来，爸爸妈妈养你，不管你的头上罩着多少荣誉的光环，你永远记住你只是我们的丫头，你快乐时我们分享，你苦闷时我们同样分享！”
孙晋的疙瘩好像一下子就解开了，面带着笑容叫着妈妈。那一天，我们相拥在一起，很久，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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