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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建成

(2012-11-20 17: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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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海育

山西诗人

诗方阵

唐晋作品

文化

分类: 东市/评论及与我相关文字

从未建成

 

——序闫海育《晋·诗方阵

 

唐 晋

 

 

    生命无疑是一个最完美的动力体。从满足自身到改变自身,直至改变整体,生命始终处于不停的建设中。建设既是事实,更是理想。对于诗人,建设他或她的语言王国尤其重要,因为天赋使然,或者受到某些暗示,骄傲或者振奋,都有可能改变一个诗人原初的入世目的和方向。无论躯壳还是灵魂,无论部分还是全部,诗人确信他们的特殊性不同寻常;他们像瓷器有别于泥土那样获得世人本性的诟病。这也是诗人自恋的由来,也是自省的由来,当然也是极易形成群体的由来。尽管站在世俗的对立面看去,这一群体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光辉。有趣的是,从来不缺少对诗人的赞美和传说演绎。固然是因为距离,美的幻像和韵律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无法穿越,一度时期被认为是营造魔法;有人也直接称呼诗人为缪斯的使者。然而最重要的,是诗人彼此的尊重。正如铜铁元素里加入的铅。尊重是最好的助燃剂,是群体量变到质变的关键。

    闫海育的《晋·诗方阵》就是一种尊重。

    面对即将读到此书的人们,我想与你们分享的是另一种阅读。不算是随着诗人辛勤地更新一章一章去等待和满足,不算是电子屏幕上慢慢散开的身心,不算是熟稔带来的愉悦,甚至不算面庞的叠加。虽然时时有会心的一笑,还不算是我想说的那种。因为本书是尊重的产物,我想表达的恰恰是敬仰之后涌上心头的某种悲戚。这种悲戚贯穿了我的阅读过程,其感觉就像我在望着一座建筑时,习惯想起的毁灭。

    除了阅读、写作以及享受其他外部刺激手段的嗜好,绝大多数诗人容易沉溺于缅想。缅想是一块专属领地,所以诗人之外的我们无法确定那里是对着记忆敞开,亦或是与想象混作一团。诗作发微于缅想毫无疑问,即使形成诗作,依旧无法对其缅想有万分之一的回溯可能。某首诗,或者某个系列的诗,都是来历不明的一种存在。我们在缅想中保持隔绝的态度,这便使得每一首诗都是专属的,所有的解读都是自我缅想的投影。那么,穷极意义本身,诗的成品形体一经诞生就死掉,徒然留下文字躯壳,宛如湮废的语言。诗作的降临价值将会在何处?而这一点,对于《晋·诗方阵》非常重要。

    以七十多位诗人为题,闫海育持续不断、洋洋洒洒地写出七十余首诗作。在他看来,这些人,那些诗,值得自己如是创作。这不是标新立异,也绝非心血来潮,个中的感受外部不能衡量。在最初的用诗立传想法里,相信会有种子含藏。现在看来,立传倒是方式,仿佛巨匠给碳晶体挖掘无数立面,最终暴露出钻石最美妙最本质的那一刻,聚拢诗人的过程不啻是一场群体探究的过程。探究什么?每位诗人的必然诞生?每位诗人的内心世界?每位诗人的风格特性?

    诺亚的子孙们来建造一座通天塔,动机是要超越洪水,比肩彩虹。这是人类不甘命运失落的自我提升努力。上帝弄乱了他们的语言,塔不能建成。反观闫海育的做法,他将每个诗人的不同存在、不同声音择取,试图聚拢到一起,形成一个合力,进而实现内心某种宏大梦想。为了神形兼备,他特别采用了一种矩阵诗风,就像建筑高塔的砖块。无疑这是神圣的,从取来泥土和水制作砖块,到层层搭建,每一步都印证着内心的愉悦,印证着对终极之处的冥想。巴别塔是人类与上帝实现命运冲突的结果,其中有喻示,有不平等的交流。闫海育的难度在于,他既不是人类的体现,也不是上帝角色,他更像是一个祈祷者,发愿希望人神和解,潜藏在诗人命运深处的种种不平不公不快消失,让诗人实现所有理想,让诗歌的强力树起高塔,树起方尖碑。

    诗人的缅想不仅仅是活着,它意味着个体的人一直处于对事物的意识之中。朦胧有朦胧的价值,清晰有清晰的力量,关键在于,意识从未离开事物。本书的落成,一方面说明,闫海育从来没有离开诗人群体,另一方面说明,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关乎诗人一切的体察与思考。我们看这些诗作,和我们感知这些诗作,相去甚远。

    《晋·诗方阵》的结构简单而有效,整齐划一的诗歌形体突出了一种符号意义。每一首诗作完成符号本身的信息传递,那既是源自线条组合的图案美,也是语词散发出的混沌美。这并非他的创造,在本书中,他充分给予了发挥。为了保证句列字符数一致,他苦心孤诣,不惜打乱语法规定,从而构建出一个比较独特的语言空间。这些显然属于意外,在遵从一定节奏的同时,句子与句子亦生成互动,一些形成共振,一些造成反向。某种角度看去,此刻在场的却不像一个诗人,他无形中带上了建筑者的内心制约。制约无疑来自技术,相对陌生的、缺乏借鉴源泉的一门技术——诗歌建筑学。他必须把心思和灵感主要使用在材料的选择和使用上,并寄希望于来自建筑物本身的某种雄浑或其他气质。如此,诗歌本体的实质已经消失,行为本身意义成为主导,而效果则依靠天成。我视其为一场冒险。不是诗歌创作上的冒险,不是一无所知者建造摩天大厦的冒险,而是一场心灵冒险。他有心理预期,有幻想,还有勃勃雄心,好在目前看来,本书基本上满足了这一切。因此,这本书比其语言空间的生成还要意外。那么,冒险所暗自遵循的逻辑是什么?显然不会是天意那么简单。我认为至少有五个方面促成了这场冒险的相对完美:心理意象;真实的表述;信息负载;虚构的再完成;森林里的钟表。

    在不算短的诗歌生命里,闫海育与众多诗人建立起深厚的友谊。这种友谊显然是超越世俗的,尽管其中也有酒肉之欲。超越世俗的标志之一就是心灵的沟通与理解,因此,每一位被写出的诗人甚至包括目前未被写出的诗人都已经成为他的心理意象。这是诗人长期浸润滋养丰富着的储备。每一个意象都是源头活水,不断变化着,不断更新着,不断壮大着,甚至每一个意象都是对自我的阐释结果。意象本体会说话,本体就是一个一个独特的语词,就是一块一块幻化酵动着的独立空间。运用这些数量庞大、质量极高的意象写作,自然有得心应手取巧之功。因为熟悉,所以表述自然真实。有的地方,真实得不加拣选,为所欲为,造成超常效果。有的地方天马行空或语焉不详,又折射出自己性格人情里的真实。惟其真实种种,使得诗作淳朴动人,有着很强的人格魅力。《晋·诗方阵》大量的信息负载是吸引阅读的先决条件,其中既有每一位诗人的个人信息,无论生活上的还是创作上的,采用传记笔法,严谨翔实;更有每一位诗人的诗作代表及诗风归纳。他化用了每一位诗人的许多诗句,“师夷长技以制夷”,形成了每首诗的“性格”区别。读一首诗,等同于读一个人。至少,所有的面目是清晰的,是亲切的。至于虚构的再完成则意味着他的技术力量。相对于生活的真实,一切文字皆虚构。来自四面八方的诗人带着各自生活的阴影源源不断地写出诗篇,摘取、组合这些诗篇除了内心的准确以外,编织的过程融汇了理解、品味、觉察、补充、增减等等要求敏锐的技法,而且,它们深深拷问着他的审美趣向和诗艺高低。在诗歌共同的平台上,如果回避一位诗人的丰富性,无视一位诗人的高蹈性,误读一位诗人的严谨性,曲解一位诗人的深刻性,拔高一位诗人的残缺性,混淆一位诗人的特殊性……已经不是冒险,而是力量问题。最后一个方面:森林里的钟表。什么是森林里的钟表?它来自莎士比亚的一幕戏剧。有人问,现在的时间?回答的人说,森林里没有钟表。问的人于是就说,那么森林里也就没有了爱。因为每一分钟的叹息,每一小时的呻吟,都是钟表的步子。在这里,我想说,这本书里每一个字词,每一个句落,都是爱。都是闫海育奉献出来的爱。

    著名的建筑师丹尼尔·里伯斯金德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除了长宽高三个显见维度以外,是什么构成了建筑的维度?因为建筑是人文世界的代表性产品,所以他认为,建筑的三个维度是关于阅读、写作和记忆的。他并且进一步解释,所谓阅读建筑,不是阅读文本,而是在传达和解读文本这个意义上的阅读;写作建筑不是写作文学文本,而是在把自己写进包含各种可能性的作品这个意义上的写作;而记忆的维度,则把建筑带入了现实。谈论《晋·诗方阵》,仅仅判断作品的形貌具有建筑感是不够的,丹尼尔的思考从别的地方替我们至少解决了眼下这些整齐的方块与诗歌空间的关系。抛开象征性的维度不论,那些长宽高只是事物诞生必须的轮廓保障,丹尼尔所指的已然离开了建筑躯壳,进入寓意空间。这固然是一位建筑师眼中和思想中的理想事物,但它有助于我们改变观念,即使面对的是显得成熟的诗歌文本。那么,不妨同样认为,《晋·诗方阵》的三个维度亦与阅读、写作和记忆相关。

    这里的阅读是一种建设中的同步行进,早于我们后来的那种阅读。它首先是疑问的聚拢和解决过程,传达出凝视感。它意味着有一种关系是被写者难以觉察的。命题本身结合着实有与虚幻,由于命题自己就是实有和虚幻的矛盾体,因此,写作少了某种自由。事实上,快乐是后来的赋予,是预期效果的一部分,而在写作中没有快乐,写作所能做到的只是解除或暂时解除禁锢。命题带着其巨大的来源,命题自有其更多命题,一个诗人不单单是诗歌意义的携带者。刻绘或描摹一个诗人,如果做到准确甚至精确,必定要不断探触其身后的轨迹。命题里不单是现在,它包含过去,更有无法预知的未来。写作无法完成这些,重重阻碍形成一个又一个疑问,恰好闫海育又是一位追求合理性的诗人;这就是凝视感的由来。在诗篇中,常常会发现他的凝视,某些停顿和停滞,某些艰涩,某些游离。他忽略了命题本身具有的缺陷,那些现在掩藏在语词深处的未被处理的疑问。被呈现的固然是“这样一个”,“瞧,这个人!”然而这些诗章所实现的也仅仅是把“这样一个”区别于“那样一个”;真的是“这样一个”吗?他非常困惑。当然,诗歌并非解决这一切的最好手段。

    因此,正如地图与索引。他用诗歌为每一位诗人记录了一种比例尺下的生命,基本准确地提炼了每一位诗人的生活的、诗歌的要点。这一点恰巧他选择了“晋”这样一个地理定位。七十多位诗人可以布开一个比较精准的平面区域,按照各自的居住地形成分离;而他所提供的诗篇亦能做到区分。当对疑问的探询无法深入、穷尽,诗人幕后的生活背景——地域、年龄、工作从事种种,或许给了他一些纠正或涂饰的力量。这样,诗章成为他自己的割裂证据。形成疑问——中止疑问,探究根源——停止探究。我们不能想象他的写作过程,更不能想象他推翻了什么、打破了什么、删除了什么。诗章固然体现出与他以往创作的那部分区别,由于所涉命题的活跃性,区别并不具备意义。惟一能够确定下来的是,这本书是混沌的产物。不少事物在他试图隐藏的时候已然隐藏。

    这里的写作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身份的模糊与混淆。这是一场不平等的对话,一个人和七十多个人,以及七十多个人各自丰富不同的面貌。换个角度说,这是一个人的诗歌史,带着迷人的残缺美。他最终完成的确实是我们这些人吗?他的打造、打磨和抛光,难道没有丝毫的损害给我们吗?或者说,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影子里,没有他的投影使这些影子更厚重或者更阴郁吗?我相信到处都留下着他的角色介入痕迹,虽然有些是强势,有些显得淡然。这就是说,所谓唐晋,其实等于唐晋加闫海育;所谓金汝平,其实等于金汝平加闫海育;所谓雷霆,其实等于雷霆加闫海育,所谓吴笑冬,其实等于吴笑冬加闫海育,等等等等。在我们的诗歌生命与现实命运之间,他像一位仲裁者,非常感性且带有明显倾向的仲裁者。他用诗歌重构着我们的事实。

    其中必然有他自身的悲喜。除开姓名不同,其中有他的性格,有他的思想。如同玩魔方的人,其中也有他的沮丧、哭泣和偶然爆发的狂喜。他属于这个序列,他在这个序列中被反复修改。

    这里的记忆源自现实,“复照青苔上”。这本书有它的封闭性,因为与写作者的熟悉相对存在的陌生,即小众的欢宴与广大局外人之间的隔绝。个人性质的语言经验彼此相连、纠结、共生,形成一个凝聚力很强的私密体,所有的需求都是向内运动,所有的活力最终归于内部。它像一个语言的黑洞。乐观的是,由于诗人群体的某种可读性,被重新整理编辑过的群体性记忆连同写作者个人记忆,又显示出开放的那一面。有理由相信,这本书的阅读动机主要来自对记忆的猎奇和占有欲望。而对于我们,它提供了足够的距离。尽管意犹未尽,记忆仍然有效地提供了每一位诗人的关键阶段,虽然它是场景和梦境的糅合。借此,我们可以回望远方的“这样一个”。

    所以,《晋·诗方阵》是闫海育自我创造的空间,与我们并行不悖。在诗歌的今天,有着掩体实质。而这些矩阵无形中说出了无穷无尽的变化,正如诗人在他或她的群体中,群体在生命中,生命在宇宙中,一切表征着片段和最终的消失。从来就没有什么象牙塔,巴别塔也从未建成,那么,闫海育的高塔同样属于理想,属于努力。我们现在所享受的更像是闫海育的火车,不能摆脱地心引力和未来,然而强劲十足,动力十足,信心十足。

 

                                                                                                                             2012年11月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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