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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禁忌-37

(2008-07-15 01:22:25)
标签:

夏天的禁忌

长安

唐晋

文化

杂谈

分类: 西市/长篇小说

    我被仪儿鼓起了勇气,不再过多地考虑,全部投入到聘仪的筹措中。我请范出面与仪儿的家族接洽,得到了顺水推舟的允准。自己则开始修饰庭院,购置礼物。我逐渐觉出了这件事情的快乐,因此更加精心。我列出一批珠宝玉器的名单派人去泉州办理,其中包括勃律的镂花银帐、迦湿弥逻的毡毯、粟特的金瓶、波斯的猫眼镶戒、新罗的香丝锦等等。我不惜重金买下它们,一方面为仪儿的感情,一方面表示我的重视。范以一柄羊脂玉如意、三十匹丝、五百两金作为他的赠礼,并额外送给我一部分他珍藏多年的书籍以及碑帖。当聘礼备齐后,我们选了一个吉日送过去,并且定下明年的迎娶。这段时间我忙乱不堪,一直不敢相信我在做着属于自己的事。仪儿却沉醉在幸福中,她的侍女告诉我,收到聘礼的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夜。

    但我仍被一个巨大的怀疑困扰着。几天里,我屡屡想起幼年的游戏:我把一朵花给邻家的女孩插上,就算娶了她。我们的仪式如此简单,甚至不如墙角下列队而过的老鼠的娶亲队伍。它们从豆类的架下从容远去,回到我们无法涉足的莫知的世界。我多次感到游戏的意味又出现在我的忙碌中,但现实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和秩序,似乎昭示着一种慵懒的成熟即将形成。初秋的天气充满了相互吸引的气息,尤其午后时光,如同一只情欲勃发的粘湿的手,诱导着超越年龄的每个人产生出忘死的冲动。我的想法因此渐渐趋于卑下和自私,这时候一场沉重的婚姻对于我,仅仅等同于那些个隐秘的良宵。

    我知道驰离我的是一匹劣马,但我只要放空我的马厩。我为神珍养了几乎一生的良骏,在它们的光洁、强劲和高贵中零乱不堪。我曾经骇人地真实,这种与命运矛盾的生活会像移植的花朵放出异彩么?愚笨的人还试图去相信。现在,我更多关往的是伤害中的自己,许多被毁坏的事物已了无痕迹,但我始终负重着它们的噩梦。我有几回踽行在静夜的帝都,像痴人一样在每一处熟知的地方游荡,喃喃自语:这里和我有关,这里也和我有关。他们,重要的是她们,仿佛都探出头来,我身后于是就跟随了这么多的幽魂,一边走,一边可以听到羊毫滑过眉尾的声音,泥巴被揉搓的声音,书页声,呵欠声,以及足尖被石头碰疼的痛楚的轻呼。这是帝国的另一支御林军,却远远绕避着宫殿和花园。可我看到的只是长长的影子,像一股漫上街面的污水,在我的掩面里,渗透,悄悄地蛰伏。我知道,我永远摆脱不了污浊,正如我摆脱不了对高洁的渴望。它们像坚固的食物,让我久久不知饥饿。我开始追逐那些香气,完全沦入狗的品性。我道貌岸然地乞回这场婚姻,反而使别人感激。仪儿,真的,我发狂地想着你,却不敢飞临你的上空,我没有那么皎洁的月色。

    我含混地将态度简单成等待。我对以后的生活没有任何把握,有时我忍不住想,自己或许就是个废人?所谓的艺术,所谓的金钱,对于命运来说只是两个描绘的叶公。我不知道那最终的面目何时出现。我也想过携仪儿远走,离开长安,隐居上林湖畔,但这样的念头很快便消失了。一个原因来自于仪儿的父亲,另一个原因来自于范。我闲躺在榻上,脸部充满惰性的表情,那个远避的思想成了第一枚落掉的叶子,我欣赏的只是脉络的美。其实我是适宜自我操持的。那些激烈的、规律的、禁锢的事物我以我的方式来接触,但我的方式往往不堪一击。我清楚这其中隐藏着的分量,因为我既毁于必然,又毁于诱惑,像极了那个走向纸鸢的学步的小孩。而我并无舍弃。

 

    这恐怕是我今生惟一一次有结果的事了。这惟一的结果也是得益于我思想中部分的放弃和回避。除了这尚不知最终如何的姻缘,我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几乎一事无成。一只鸟飞行高度的下降,造成了草莓大片开放的事实。而鸟的绒毛渐渐失去了对气流的感知,它在维系一切幻觉的罂粟中达到最远的目的地,同时老去。晚上它无力登上枝头,只能缩入草窝,把它昔日奉为经典的脑颅藏入污秽的翅膀。

    我从它的眼睛里看到很多东西:急速拉长而扩大的草场,浩荡的水面,缓缓升起的岩壁,向前倾伏的川芎和白芷,凋零的宿莽和辛荑,连绵不断的小面积的海,惊恐的蜥蜴,突然暗下来的峡谷,云气,彩虹,苍天无底的空,沙粒状的城市,雨水,朝露的整个吸吮过程。今天我看到的是那青白眼翳罩着的一堆累卵。

    我有条不紊地度日,心静下来许多。我尽量避免单独在小院的时光,而加快了外出的频率。我适时地拜访帝都的每一个文人,然后在笔记中给他们恰如其分的评价。从几个人的作品里我敏锐地看出帝国诗歌将产生大的变革,从而达到巅峰状态,但我同时担忧着他们的命运。在我的协助下,范为这几个人集成一部七卷的诗歌选本,并出资刻印。但这个选本却毁于书坊一次莫名其妙的火灾。这便又成了一个顽劣而微妙的征象。

    范和我策马行过渭桥,驻足在饱满的田野,像脚下的泥土一样感受着渭水的滋养。我想起那年雪后,也是这个地方,天色阴沉,积雪平整,渭水蒸着水汽穆然流过。旷野无人,仿佛时空中凭藉机缘闯入的洪荒之地,一切寂默可怕,令人产生坠入语言陷境的无措。那是癸丑二月,我开始我的游历,就从这里离开帝京。我现在回忆起当年,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寒雪在假定中愈来愈不真切,相反枝间的果子却更加清晰。顺着河堤我们缓缓向东,阡陌纵横,麦菽一望无边。我们遇上几个歇息的农夫,他们似乎并不为这丰收而欣喜,一脸淡漠地扫视我们的鞍鞯,其中一人把头埋入陶罐,发出响亮的渴饮声。

    “你从他们的表情里会看到什么,你会看到宫中的一切功利随秋风散遍京畿。常平仓制以来,受益最大的是关内、河东、河北、河南诸道,这对他们来说实际是无关轻重的。他们注意的仅仅是这座身后的城,他们的渴望仅仅是把那多余的耕作转化为街市的欢乐。这样的田野没有文章,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惯于生存的大将。他们擅于挑剔和适应,当你想着归乎田园时,他们也沉入对帝都的幻想。他们的幻想是切实的,所以毫无境界可言。你进入了境界,却获得了一种虚妄的价值。你注意看呢,他们都是活在田园里的人,都可以进到每个文人的倾慕里,但你看到他们的光彩么?这世上根本没有隐士,田园无非是一个错误的格律而已,是一个大人被小孩杀败所犯的低级但致命的错误。”

    我听出这是范借景对我进行劝喻。但我辩道:“但是文士与农人眼中和心里的田园有着本质上的不同,重要的那部分他们根本看不见。”

    “难道有什么不一样么?”范认真地抚顺马鞭,若有所思。“掌握文化的人,实际上走了曲径。对生活而言,大家都是耕夫。你知道他们的神情意味着什么,那便是蔑视。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没有桎梏,对于苦难的出现,只要他们的形体能够逃避,生活就可以随时随地开始,这些人最懂天命。你却不行。你只是一具被文化浸泡的骨架,没有属于自己的欢乐。你不是说过你要平庸的生活么,如何呢?你在学习他们的方式,可他们并不平庸。他们自己解决饮食,用谣曲和壁画来增加愉快。他们制作工具和器皿,凭借一匹毛驴或骆驼就可以随意评说长安。他们解决了你的饥饿,你又是怎样获取的呢?”

    “但我用诗歌担负了他们的精神呀!”我不平地说道。

    “你的诗歌是佛么?仅仅是一座他们想毁灭的阿房宫罢了!”范勒住马,返首向我说道,“你揭示他们看不到的苦难,给了他们无法摆脱的恐惧。你自己认为能告知未来,这就是你诗歌的力量么,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平静。盛世也会有乱,这是百姓无需知道的占卜,你把这些噩梦塞入他们甜美的睡眠,其实只是为了向后人邀宠。”

    范犹豫片刻,把后面的一些话止住了。他低叹一声,纵马向堤下那片宽广的河滩地驰去,我像一口钟被囿在震撼里,体内有着猝不及防的碎裂。他如一个酷吏残忍地剥去我的皮肤,秋风借机吸取我的血脉。我在马背上凝固了,呆若木鸡,甚至想不起一句简单的痛呼。我不惜生命努力着的真是一场虚伪的表演么?我历尽风霜走着的难道是一条赢取声名的捷径吗?或者这就是超凡的追求者们恒定的命运?那么碌碌享受的世间不需要关注潜在的危险么?范言辞的激烈,让我想到了焚书和坑儒,我突然颤抖起来。文化进入典籍便死去了,范热衷的正是那死去的文化,作为皇族,他是否更着意、担心于一种旗帜的借尸还魂?如果是这样,他刚才的话以及他约我出行并不单纯为善意的劝慰,更有一种帝国的严厉在里面。我疏忽了,他并不是宋越。

    范微喘着提马跃到我的面前,笑着说:“好了好了,放松吧,准备你即来的大婚,正常地生活,这些对你有好处的。我给你卜过一卦,你会有三子一女,福禄可泽被后世的。做一个长安望族,胜过你在泉州的一切。”

    我恭敬地笑着,不自然地点头。

    范朝远处眺望良久,问道:“你年轻时从这里出发,先到的哪里?”

    我的脑中浮现了槥椟的景色,于是我不加思索地答道:“一个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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