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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禁忌-35

(2008-07-13 01:48:07)
标签:

夏天的禁忌

长安

唐晋

文化

杂谈

分类: 西市/长篇小说

    我觉出她的奇异来。难道她是被忘却束缚了,企图求得一种解脱么?我有些不解。

    “仪儿。”我莫名其妙地作答,清晰然而僵硬。

    她突然转身闯入我的怀中,环着我的腰,呜咽着滑坐在地上。“你还记得仪儿的名字!这么长时间,我都听不到一声你叫我,你哑了么?”

    我被她的迅猛摄住了。我的衣襟很快便湿漉漉贴了小腹,我迷乱地揉抚她的软发,想要托起她的脸,她却顽固地抵在我的腿间,含混不清地倾诉决堤的委屈。

    上天啊,我们又拥抱了!紧紧地吸附在一起,我们相互吮吸着对方的温暖,那些将要说出的创伤被舔舐而光。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像水一样漫浸了全身,我放纵着没顶的快乐,仿佛无限延展的风。风高贵的步子踏过竹林,它们是我看不见的队伍,从我耳边刷刷垂降又升起。它们的衣带缠绕在竹节之间,绫罗的色彩与竹青相互渗透。它们的车只显现一丝轻岚的起伏,它们举着的屏扇经过竹叶之前分开而后交合,它们的顶盖,它们全部的布匹和神态恣意摇动,散响着所有声音。我的仪儿在怀抱里始终隐着容颜,她的美丽埋没于悲情中,任衣裙的一角依次被翻开。我看见向内的袄边绣着我的名字,忽隐忽现在女儿私密的缎褵、丝袢、锦(衣字旁加泽的右半部)的抚护里。我的泪水流落了,我感到风最强劲的部分此刻来临了,它像夏天最高最薄最柔缓的云体渐渐君临我的头顶,而后更加不屑地离去。竹叶猛烈地摆拂,我仿佛陷入了命运的剑阵,在一种逼近中企图让时间停止。我在凝视里伫立,风卷扬着仪儿的头发,并且把它们劈细。我盯着那些飞散的乌丝,幻入茫然的安宁,宛如从鱼唇上获得空气。

 

    我在夜雨里读着仪儿的诗稿,那些娟楷内部弥满了道德的怀念。空荡的屋子她的潜语四处留驻,探看着,像一只因伤病而停滞的青鸟,传递着季节交替时的孤冥。那些朝向南方的泣涕,对于她单薄的嗓音来说,不足为过,却极度揪扯着我的思绪。我引以为荣的高洁彻底丧失,相形之下我染遍了人世间所有的污点,我像一个艺术和品性的猥亵者,在玩弄的过程中饮食疮痍。始乱终弃,她的诗句没有任何指责的影子,律绝中我是被赞美和歌颂隐示的人,她统一了男主人公的形象和格调,自己则日日沐浴、熏香与描画,用面纱和锦被暗喻出心中的矛盾以及渴想。诗里,她是一个足不出户的流浪者,也是一个固守贞节的迁徙者。她上高楼,不是暮卷珠帘,而是细辨远水的归帆。她贴鹦鹉花饰,点蛾眉,只为了一场惊梦。我沉入她的想象,在她写下这些的时候,我也许正被诱吃着唇膏,在赤裸的美腹上斗彩,掷下千金;也许是徘徊着,为她的存在所触动。但我毕竟没有诗可以给她,也没有诗可以给我。我以自我的毁灭为借口,趋向体内本来的恶习,可仪儿眼中,我成为神话中最扣人心弦的一段,甚至她委婉地怀疑自己的美丽,猜测我的风流,而后羞涩地自责。西窗隙缝中渗出些夜风,檐雨沙沙,仿佛有许多人的呼吸聚集在那里。我惯于同看不见的事物沟通,熟识每一个陌生的地方。此时微弱下去的烛火突然变得明亮,端坐的影子投在壁上,我望着它的摇动,觉得似乎又不是我的。我想起自己手绘又覆盖的苏蕙画像,那相去已远的心情再也不能找回。我是异变掉的人,我是在人性中徘徊的危险者,积贮的伤感渐成了毒药,不可阻挡地噬灭着爱的复生。我真的想忘死地堕入爱中,但燥热过后,内心便扩出畏惧的冰穴。可怜的仪儿,几百年前的我还有白马,现在却一片沦丧。我的手触及什么,什么便荡然无存。我被饥饿和焦渴围困,肴馔和美酒只是隔岸的烟火,我不能济渡,只有被耗干。仪儿,其实我只是童话的结尾,你只需安享这睡眠的自然,不必进入的。我不负责任开始的又是一场自我的迷醉,你爱慕的蜘蛛,并不能给你带来丝绸。是的,我有爱时,不能带来金钱;我有钱时,不能带来安宁;我有安宁,却没有了正常的心性。

    “沧海月明,珍珠有泪。蓝田日暖,冷玉生烟。独上危崖,天地相袭。薜荔壶悬,无计流年。野有美禽,孤栖寒枝。吉士骨象,远在塞川。我思匪坠,冰魄得神。道图永仪,嘉德可参。咸识群韶,忧乐毕存。我主良宵,灰尽薪传。浮云西北,桑蒺彼田。跛足能歌,慷慨于间。”

    我鼓励着自己,踱吟在细雨的庭院。更多的雨落在头顶的树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这是夜晚在向前赶路。我注目屋内昏黄的光,它把檐下的雨丝也照亮了。雨不停歇地向下,脚下的土地便有了上升的感觉,那屋里局促的光也仿佛延伸开来,透彻我的身体,影响了沉睡中的帝国。我不禁萌生了诗情,写下了这首《典籍》(注:译句):

 

    河流依顺着世界的方向,结束于绝望者的眼。

    一株棕榈或一粒石子同属于一个心脏。

    海洋的悲哀是飓风的悲哀,它踢打每一座岛屿

    它登上苍白的塔尖,这远古的概念,像距离一样形成

    仿佛冰怒吼着,投身于焦躁的空气,而不再轻松。

 

    被放逐的,被充斥的,被剥夺的,被杀戮的

    千奇百怪的血。甜蜜的忧患

    低能儿在劳作,而高手却在蕴藉。

 

    我沉湎的每一种钢铁,硫成为火药,槐成为钟

    城墙砌入黄道,火束缚于丝绸。

 

    “因为是蛇蝎,就畏惧它。因为是悲剧,就停止它。

    皇帝死了,大地还健康。

    你寻找的仪器是敏感的青铜,历史有八种风貌

    依次通过包含的寰球,跌入每一张贪婪的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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