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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禁忌-23

(2008-07-01 01:16:19)
标签:

夏天的禁忌

长安

唐晋

文化

分类: 西市/长篇小说

12

 

    遇到仪儿是这个夏天的事。

    我投身于红壤,在瓷器的碎片中体味。这段时间我长久地生活在上林湖畔,因为拮据,我为一座上好的窑做工。我整日湮迷于陶胎的成形,渴望把万物的每一时刻塑成实体,好为世界留下点什么。我跟从的是一个寡言的人,他擅于描花,创作各式新颖的图案。我从他身上学会了用幻想说话,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了扭曲和涂饰的技巧,并且能熟悉地使用云纹、甲纹、香章纹、饕餮纹、切铭纹、斑虎纹以及襻花纹,如意地展开笔法。我最终发现胎面是惟一适用的受书材料,它漫漶的效果恰是我内心松散的感应,而它光滑的锋骨,又暗合了我肤浅的慵懒。我将釉画完毕的胎器放入窑火,就此便无谓于它的生裂。甚至我更愿意遭逢一场釉变,由此来卜卦不灭的物质,是否把我与陶胎等同。黄昏我开始清窑,然后把制好的青瓷移入冷室,不止一次有成品在我手中打碎,这却仅仅算一次微小的过失。残片的瓷依旧高于泥土,只能被埋没,绝不会消失,我曾为它们集冢,在湖水最稀薄一带。瓷冢的旁侧是古越国的剑冢。

    但我一直远离着大部分的窑火。我置身的是当地窑民交口称赞的极品窑,它制出的瓷器被皇室占断。沉默的人却极富豪华的才能,他为每一件成品描金,铺满欢乐的花朵。他甚至耗尽时间为进贡的托盘细勾春宫,无意间便为帝国造出了亘古的证据。这时期,我则烧制着落遍大雁的湖水,我把往事密密地筛入图形,或许能得到些什么?但那些纯净的东西早已看不见了,连幻视的痕迹都没有,我复照这样的阳光,却更加寒冷。我矛盾地热爱瓷器,我致力的事情,有时便愤怒地毁去,这时的诗人被质变的痛苦灼伤着,仿佛绿焰中漫游着的釉色,禁锢里达到毫无意义的硬度。

    我反复编拆着竹网,篾条将手指勒出无数的白纹。这样的手已不是原来的形状,如果经过焙烧,我的臂端将拥有十个瓷器。每天夜里我脱下粗麻的罩衣,恍如解下缠绕的藤条,而我亦不再滋润。衰老已至,作为胎体的青春只是一番胡乱的描画,斟酌之间已然成废。我不敢想及那些名字,以及随之而来的象征,如此宿命的滞留把我带入一片瑕疵。噢,过去,睡眠时分我总要吹熄这枝蜡烛,然后空洞着沉于内心的弃窑。那些品貌只是经过,仅仅经过罢了。

    一只蚕蛾破茧而出,一定有它的因缘。正如我沿着湖边折入一户人家,未知的事物便开始挑战我仅存的信心。

    我乞得一杯清茶,便坐在篱下观花。花后的空地堆放着待售的瓷器,萌生出隔日的灰尘。我把杯子还给女主人,随即来到它们中间。这些瓷不能算上品,但在这样的景境中,还是有着不同凡响的美丽。我信手取来一件小肚的水瓶,瓶面摹述着湘夫人,她的袂带直升瓶口。这样的瓷有着私家窑共同的问题,它的釉变不够,显然温度偏低;胎体略糙,打磨欠足;而笔意则是难忍的俗媚,尤如勾画一枚熟柿。我翻弄中,看到了湘夫人的一首诗。我微诧于一笔好楷,更吃惊这样的句子:“冷香空册去,幽语破竹来。”我不由暗赞其构想的诡异。

    “这诗是谁做的,是你么?”我返首去问主人,那女子却就伫立在我的背后。她腼腆一笑,摇头道:

    “是前几天来的一位姑娘写的。她说有了这首诗,这件青瓷就会卖个好价。”

    “你认识她么?她叫什么名字?”

    女子沉吟道:“听有人喊她仪儿,她写完便走了,有车马在等着她。”

    仪儿。我心里反复着这个名字,她会是一个过路的幻影么?我浮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不禁向四野眺望。会有缘得遇这朵昙花吗?我抚去瓶上纤尘,一边端详那诗,一边摸出一锭纹银(这是我十天抛磨的工钱),对疑惑的女主人道:

     “她说得很对,我买下了。”

    一路上我怀抱着这件珍物徜徉无定。我几乎不停地吟诵这首诗,以致于接近住所时,我已经能纯熟地背下来。我喜欢如此的句子和情境,心底却骤然响起了苏蕙的古筝,我在一个寒噤中止步,茫然四顾,惟恐暗处的神会看到这个潜在的惧怕。

 

    那辆红漆的马车多次出现在湖边,我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梦到红色。薄雾罩着宝顶,搁脚的木板涂满了香椿,帘内伸出一只不可细辨的手。这样飘忽若带的手凝聚了我对女性的全部体验,又像我深藏在心的情愫。我极力想看清那张脸,但马车愈去愈远,留下红光满窗。

    我拾起枕边的纸册,上面落着我梦中书写的诗歌。字与词交错碾压,竟如数不清的乌丝。我努力辨认,却只识得数个不干卿事的词组:永劫不复,毒汁,毛孔,绿斑,穴兽,花间的残酒,羞于见人,枯树,语言屡战不败,衰老,给狼以踪迹,啼哭。我在这些文字面前怔忡良久,我突然觉着沙中露出了黄金,正好是天意的一种卜定选择了这重要的细节,无力的描述和抒情便被抹去。当然纸上摊开的只是表象,我平静着,像希望以高度来系牵征帆的怨妇,我登上回想的极顶,但梦幻已如沙中之水,倏忽而没。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甚或不知应该怎么想。整日里那个名字时时浮在脑际,我像是独受了它的照耀,蔓生着无绪的疲乏。而青瓷上的诗句则被挑到帘缨顶端,把美好的意蕴散了一点儿出来,便又驰马回到具体的音韵中。我终日独对这平庸之物,眼瞳弥乱着珍爱的神采,我便又进入了角色的衣饰。但这一次显得更加虚妄。

    仪儿。所求的缘不啻隔了千年,犹如怀抱枯骨苦想薄命的美人。或许这才是我安然度日的依凭?我必需为心底哀叹的美寻到它世间的化身,才会驱尽血液中的孤独;必需把灵魂安置在体外,才能有永远的宁静?但隐居的冲动仅用来冥想,我缺乏的正是年少的激情。我被灾祸打击得怕了,苏蕙,淳于雁,当我避开时我仅仅负担一些肿块和溃创,一旦我趋近,我将再次灭顶,连同我呼吸着的和爱恋着的。这是真正的道路,被我的天命所决定。

    我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地逃亡。多少次我仅仅是鼓足了勇气,天色便即时变幻了不好的征兆。窗外重云压树,湖水拍击向前,窑火不断被吹散。半边的红光涌动着浮尘,瓷器沁出汗露。一只鹳鸟护卫着它的巢穴,往返回旋,朝天空冲击。羽毛在翻卷,它便以唳叫高擎自己的心。我退回到黑暗中,显现潦倒的神情,我真的发生过诅咒,就在失望产生之后。我合牖而卧,额际跳激着锥刺的疼痛。无形的杀手啊,此时就让我垂死地缅想吧!我在绞刑中走完了这一生。只为了思想的自由。我无缘享受现实,无缘享受爱欲,这一点我看得很真切,很清晰。我是游荡神智的一个生灵,而大地太贫瘠了,万里饥荒,不足以养一只螳螂。

    但这两个字神秘地激发了我的快意。像一句不明所指的神的语言,竟同我有着契合般的熟悉。它似乎代表了一段光阴,但不属于遥远的来日。它仿佛浓缩着一个故事,却在我的回忆之外。它像极了我在梦中触及的肢体,比如我挥舞过的一只手,奔跑过的双足,以及吻过的唇。尽管醒来后,一切是如此麻木。我徘徊湖畔,这两个字的深蕴便沉在水底,偶有似断非断乍然透通的瞬间,便被涟漪扫去。仪儿,恰如我对自己的疑问,永无明白的回答。这些全部的勾留,就被小小的马车承载了么?多么轻贱而狭小的心啊,追赶沧溟的鱼,却用去整个海水。

    尘缘不可期。青瓷花瓶仅以象存,那首诗宛若细针注穴,我必为之搐动。森林返古,山鬼无常,我随心所欲,也只是一个黄昏的事。我几次窥伺那题诗的篱墙,只看到园中葵影和悬挂鹿皮的香樟。贸易天天都在进行,可门前绝无车马的轨迹。女主人偶遇往来的我,竟惘然不识。我或是有过一次白日的梦游?抑或是站在废墟上?我终于不敢肯定。而太阳一天天地落山,香草四野蔓延,我便被时光搁浅在一支莫须有的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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