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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禁忌-20

(2008-06-05 04:38:46)
标签:

夏天的禁忌

长安

唐晋

文化

分类: 西市/长篇小说

10

 

    我由汉水而下,随一队纤夫行进。在襄州的郊外一个称作三羊渡的地方,我染了风寒病倒,一滞便是两个月。这一带的竹子颇有名,闲暇时我跟从异族妇女学习竹器的雕琢和编织,并为南部州县制做竹签,提供给各大允准的庙宇。丁巳年初,我游荡在淮水一脉,泛滥的迹象已经看不见了,城镇与乡村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但却涌动着更大的洪峰。帝国的御史严查私铸,我曾遇到过多起商民与官府的冲突。我也目睹了商民失败的惨景,有的脖中被套上私铸的黄铜制钱,直至颈骨折断;有的被快刀斩去双手,伤口又被浇上铁汁。大批的店铺被封,物价急剧上涨,丝绸和稻米不过长江,白银交易庞大。我因贫困拘于庐州,在一药肆充作研磨的伙计,直到四月。当禁查私铸的声势渐趋缓和时,我把几件带出来的玉器兑掉,便过江达宣州。暮春雨日,我披蓑蹇入杭州的云烟,并接受了佛教的茶仪。

    想到这是宋越的家园,我不能安定。从桑麻处看吏治,跨州过县的我确实在此感到了百姓的欢乐。但我没有去寻今日的刺史,我给不了他祥瑞,我是自以为禁忌的自卑的鼠疫。我登上北岭,孤自携伞西向,既不观山也不观水,像一只觅着笋尖的蝴蝶,在幽暗中断续游入深处。只有含于这样的宁寂,我才得以忘忧。竹叶森然,棘树交柯,阳光在每一个井口折碎,大地偶有换姿的蠕动。我踩着软软的腐殖土,尽管小心,还是常常踢倒蘑菇,惊动了慵眠的乌蛇。我发痴地盯着它逸去的姿势,那鳞片密集而整饬地翻合,轨迹无改,便滑入大蕨叶下。它的自由和不屑,它骛极八荒的神态,紧紧盘上了我胸内的枯枝,让我在驻足中生出悔恨。我干了些什么?一生的匆忙仅仅蹂躏了一颗心。我原以为逃离得远了,可能更接近事物的本质,但现在我钻入了酸涩的核心,被骤觉的一切剥蚀得面目全非。真的有神么?为什么苦难就如一次临照那么迅捷?我是负着铜镜奔跑的人,犹如项圈中嚎喘的狗。何时才能扫净这些尘埃,我不知道,我的腹中满是冰封着的淤泥。

    远处传来几声石磬,仿佛提醒一只靠港的残舟。

    我对自己说,有寺在那里了,它比我期望的归宿纯粹了许多,但恰是此时此境里勾兑浮生这杯残酒的窖苦,它会教我淡若不蕴的水。我循着那个方向攀行,浓云布翳,青竹杂掩,几乎令人卧爬,而禅径不辨。我不禁想起宋越的话来:“人心许多曲折的走廊走来走去未必就走通,可至少多了一些了然和默契。我去朝佛,但不相信,因为我始终觉得,假如真正有所谓之宗教,这宗教只能是我们人自身,我想理解的只是人和我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有无障、无碍、无癔的透通时刻,那会何等的幸福?”偏颇地说,我几乎没有这方面的体悟,我仰看天空,因为我怀疑。这种怀疑来源于少年时看到的皮影戏,那逼真的感觉一直影响到我今天的生活。我拨开一丛柔韧的初篁,跨上溪流中间的苔石,我想,我心里绝无这样的场景,虽然在努力。我不可能自由的,我远离长安,正是鲜明的标志。我逃避我所熟识的东西,内心却日日在臻达,我的平静宁和一定是取决于暂时的遗忘,我一定要看不见那些,才敢睹物。所以,我觉不出宗教于自身的意义,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远游。当然,这样的远游仅是孤独之旅,是流浪,是自我的放逐。我又如何赢来那透通时刻?我以感官之欲淡化着精神之欲,于是魔障重重,我被一种恶吻强制着,必须构想无边的美女,我只有信,在相信中减轻虚妄的负荷,成为一个正常的生命。

    我在苔石边缘坐下,被恒永的流动所湮迷。这群山里有九条溪水和十八支涧水,我品味水意,仿佛是我一生的罗汉和护法。我的心充满了尘土,它们荡涤的同时也在浇灌。溅溅如瑟,琅琅若玦,其实,这是无朽无化的吸引和催开,我体内也会有如此应答的植物么?冥寂的隐者啊,为了这样的花,我可以成为泡影。

    我赤脚走向小小的禅房,溪水是它的山门,乱风吹回了檐上的一穗茅草。

 

    整整一个下午,我在自己的经书上匍匐着。水退到雾的衲衣内,一条通往南屏的路便被我瞧见。那时这个褴褛的跛脚僧才走到黄枫的叶子下,离旗杆的影子还很远。

    我陷入佛园的幻觉,喃喃叙述着一次未竟的旅程。

    “那还是在摩尼提的冰山上。所谓的摩尼提的风景就是一只手伸出去的寒冷。苔藓和地衣什么也不说,斜躺在雪的晶体中,沉默得像一部分豹骨。我牵一峰褐驼,裹一件腥红的圆氅,从堎嶒的薄刃间缓缓转出,人和驼傲慢得仿佛滑过冰坡的巨大的云翼。

    “一声佛唱里到底包含了多少个这样的瞬间?光在旋转。灰色的永号在铜磬遗漏的下方像兵蚁一样细密,而蒲团变得更加幽暗。”

    我沉浸在眼前的龙井茶中。一味夺走全部的时间。跛脚僧遥望着旗杆的阴影,长吁着隔夜的疲乏,一双手顺着封蜡的小腿直抚向酸楚的深处,而旗杆的影子还很远。

    “黄昏时我抵临圣徒的集结地。相传这是一群首陀罗拈腥吐恶的界域:成年男子们鹑衣百结,任蚯蚓、湿虫们翻掘他们板结的躯体。孩子蜷缩在响铃花下,像蟒蛇一样重压着大丽菊,一边把那些甜的涩的根茎塞向嘴中。而滑翔着背脊的女子,沙丽仿佛粘液般吸收着落花,所以在她们经过的地方,鲜红的曲线圈住了献礼的肉身。天色中乌暗的龙,冷眼剖析这一堆一堆的玉髓;毁坏的光线攀上环杖尖端,攀上经幢;西坠的火球带领一批星辰,檀木带领了法螺。呜咽中,白纸一张张被拾起,文字和污渍归于烟烬,石和种子则依旧。这便是我们脑海里每日复出的场景,谦恭得仿佛要被点化。

    “然而在我决心忘却的时候。许多事物却不露痕迹地坐进了房中。离那个废墟不远的绵长的岬角,爬满灰蟹和跳鱼的礁岩更近铁色。海水成块成块地挤上沙滩,像无数只手交替着重复一场予夺的游戏。我怀抱的紫金钵盂,嵌丝的内壁中亦有一个岬角。大地仿造它的神旨在我趺坐的身后竖起黄金的棕榈,而前面一只海鼠反复着长吻,试图拖去那条半死的鳗鳐。智者迦叶迎风展开五指,长长的五个飘带一瞬即卷。他放下沙盘,于是上面便显现一排楔形的秘语。他向左指,斑白的神骏驮一肥硕男子践踏着沙粒,三个赤体青年紧紧随着跑,捧着沐巾、松香和酒。他向右指,空归的船板架筑了火的巢穴,白衣孤女弯成退缩的弓形,钓蛙一样倏然不见。我一直静待至翌日黎明,咸冷的水珠披遍全身。在这通灵的捷径,我清楚地感到有双手玉梳般熨过百会,听到一声低喝:走吧!于是淤泥浊土清新成尚需点彩的塑像,内心仓仓皇皇,四野已张开乞援的唇。”

    然而在我决心忘却的时候,我屈服了仁慈。记忆的香火被劈裂。记忆被拆毁。游客们提起的往事对我来说恰是罪恶。而抬眼望去,那个跛脚僧还没有走到旗杆的阴影。

    “靠心性我们无法构筑这个寺庙。多觉的佛在这里的莲台上变作了三个。而借寓给他们的大殿也比别处高得多。跨过厚实的门槛,佛的妙指便让你看到十足的成金。居士们缎绣的禅衣包藏在肥硕的肉掌中,他们横视的眼睛鄙睨一切,蹲踞在那儿,照心里安排的那样。与众不同处就在于一次帝王的妙缘,就在我们看到的地方,左厢房侧的角门,琉璃、金叶子、菩提,甚至一粒舍利贡奉的繁华的垂幔,大红罗巾盘桓出丝发的温馨,每个长老的怀中都是油盏下漆黑而又烁闪的欢喜佛的影子,大家齐诵谒语。

    “至若每年的白露时分,雕匠和塑工便按各自的心意为这堂皇的禅院支撑起白铁黄铜亦或含咀铅锌甚至人血的晨钟以及殇逝的水牛皮的暮鼓。塑工立巨佛于上,台座由雕匠珠镂出万千的小佛。这不是幻觉,更不是信仰。我们用多数的心情支撑着少数的心情,用自己支撑着自己,通过语言、手势、强大的权杖和杀戮,这些城堡毁灭的藉口。而一个面目离开另一个面目,影像倾注了鸩酒。高挺着的容颜,高挺着的灰。”

    我呷着新茶,一个下午闲置在梧桐的手掌的指缝间。波涛的情欲永不歇息,永远是那么直白,而彼处的南屏始终隐喻着未尝开启的莲花,至少现在看来,风中没有任何语言的痕迹,只有那个怔忡的跛脚僧努力将褴褛的心挂上旗杆的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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