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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禁忌-18

(2008-06-03 03: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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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禁忌

长安

唐晋

文化

分类: 西市/长篇小说

9

 

    帝国今年的夏末出现了自然的灾难,尽管这之前都有天象的兆示。陇右肃州以西发生了地震,淮水的泛滥令寿州以东以南的百万亩良田化为泽国,而播州矩州一带瘟疫肆行,帝国的人民遭受了天意最丑恶一面的戮杀。

    早晨,宋越受诏觐见。我将诗文笔记束入囊中,在已缮写完毕的卷册护封上用绸绦标了记号,便携一竹墩和一本经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候舛难的铜匦吐出莲花。

    这是一个逃亡的天气。大块的积雨云层在宫墙外停着车马,阳光从轮毂间射出,它们负责使田野低旷,道路泥泞而修远。它们还是那一条路线,那一条公子小白和公子纠的路线,沿途爬满州镇的赤蝎。这场逃亡恐怕是注定的,云层团作甲骨,闪电在其中劈烤着冥纹,一遍又一遍向我昭示。

    我只有不告而别,即使皇帝会被激怒。我在驿站安排好一切,假借一场相送而隐入尘寰,淳于雁将成为一个隐者的女儿,我们相依,才会有生命。

    我本想把苏蕙修饰成一尊慈航的观音,这也遥合了她苦向的佛心。但我不得不禁忌皇宫,我如何敢再冒帝韪在他眼皮底下造出一座兰若呢!最后我只好一笔一笔将她精心地抹掉,直到她晶莹的双目在一瞬间永远归于苍茫。我想以此为家的愿望就此也被包入那面墙壁,白白的墙壁是我的徒劳,是我从水中捞上来的月亮,也是苏蕙的羞辱。而我准备弃此而去,并且不再回来。

    三十岁的浪子,四十岁的过客,一世宿命注定汤浇蚁穴。我这是在搬迁么?我只是喘歇了片刻。

    不久,宋越回来了。他站在角楼的阴线上,像一株斜矗的稻草人。这时内苑有些丝竹如风吹雨般零星打到鬓边,音乐变得怪异,定音的主轴失落了,他静悄悄立在我面前,身上缠绕着扯乱的琴头阮尾。

    他对我说,你来,我们到郊外走走。

    我说,我在等雁子呢。

    他用惊了鸟儿的嗓子,抑着说,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我们经过乐游原,放辔长驻灞上。我们俯视着大半的郊畿。

    宋越勒住了缰绳,马被迫仰起前蹄:“你看见了什么?”

    我说:“什么……风像一名刺客在树冠上疾奔,他的衣袂扬得多高!浐水翻滚而下,蒲苇冥冥。阡陌间野葵茁生,牛羊闲懒着咀嚼。云不再行走,御者的心骛然无定,多么大而虚空的标志啊,一场垂危在等待着时刻。但是可怜的少女靠紧了一丛鲜花,她在朝四野环顾,她终于看见了我们,这些白日里绝少出现的家伙,她散尽了芳华,期望我们温情的捉拿。不是么?”

    “还有什么?”

    “还有远处的山,它比我们还要痛苦。雷即将炸响,农夫堵住了他的耳朵,而山,只有战慄。它寸草不生,背负着贫瘠的骂名。它郁郁葱葱,便招致来无休止的砍伐。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山的哭泣只有用崩溃来表示,那些践踏的人便被这崩溃所湮灭,这是绝顶的幸福。你看,那飘浮的是野火的影子,尘灰化作世上的有形,我们坐于尘灰、沐于尘灰、饮宴着尘灰而又痴爱着尘灰,奸淫着尘灰。你听,一个尘灰在为另一个描述,它们同样被逐出尘灰,厉声咒骂并感慨看不见的杂乱。不是么?”

    “还有什么?”

    “……还有逃亡的人。他龟缩在纱帐内,被厚厚的雕花梨木遮挡。我们看不见他的紧张,他的额头满是汗水,手筋抽搐,他的身体仿佛冰封的草地,被一百匹马驰踏着,局促地发抖。他不敢说话,也害怕任何声音,他的车马顺着河水,他努力想隐入浓雾或者林深。因为他离他的渴求一步一步地近了,他的心像被磁石愈来愈重地吸着,他焦急,护着一束裸根的花而飞奔向遥远的息壤,因此他躬立着,张着口,为轮子的辚辚而恐惧。你看时光的金箭冲向他身后,像扯着距离的机杼。他是我们可以祝福的人,他跨越州府,但一直在我们视线中。可是仓皇成了他掩不住的标志,这是谁被毁坏得这么惨?他的本质彻底沦丧,他几乎疯了,像一场水底触了网后的逃离。宋越,他方寸大乱,这个人完了,生不如死,他折磨在狂奔的棺木中。”

    “还有什么?”

    我被一只突然掠起的灰雀吸引,直到把它望断。我俯视它的草窝,在更复杂的一丛草里,贴着地面抖动,露出野狐火一样的毛。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这种声音还在远处,但细微地靠近了,像蛇的无言,又像千万只蜈蚣抬起了头。河那边的,泅着水来;山那边的,遁着土来。树木都异样了,我周围的一切迅然有了寒气,感觉不到的也不停变幻着阴晴。这里是曾经退过潮的海滩,而什么东西竟如海水般早早便传来了无声的喧嚣?”

    “悲哉秋之为气也……”

    “果实无核,有核的只是石头。一切都在疼痛中变化,隐士越来越多,井水荡摇着上涨,城墙也无法阻挡时间的背叛。秋天来了,说心里话,此时我的脸颊仿佛刚刚拔去犁铧的地,一种刺伤在试图恢复,它让我在即临者面前搐动出扭曲的表情。我没有友好的神色,但又不含敌意,我只想作为这个秋天的旁观者,哀红叶之纷坠,叹蟋蟀之宵迁。不止一次我在幻象中减轻我的畏惧,我为此登临、向晚,企图愉快着生活而忘却忧虑,但是加重了我的脆弱。我对着无边的景色说,多美啊,我真快乐啊,可我却不能免去觌睹你的残破。是的,就是这样,夏天我坠入悲苦,冬天我仍陷在凄情的余韵中,到了阳春,我便早早地挥斥着心里的暮秋。我的确苍老了,我的韶华全在那片棠棣叶子中,就那一片,宋越,你闭上眼,再睁开,没了,就这么消失了。也许叶子落了,还有化泥呵护新苗的欣慰,这是另一种境界。我察觉了,由此更加珍重生命,我惊悸的只是秋天冷寂着的抹煞。瞧,那一队大雁,这就是惊鸿!”

    郊野霎间沉默。我举目归南的雁阵,眼角流下一痕热泪。

    “还有吗?”

    如果雕像能开口,那么就是如此的语言。我茫然若失,脑中一阵隐痛。我疲惫地合上眼,无以对答。旷远的回忆随着宁静而涌动,匠人在勒碑凿石,朦胧变得清晰,而后再模糊。我想起童年,幼小的生命奔跑在花下,竹篱长长,柳色森森,那时的蚱蜢鲜活如昨。孩子扪碑识字,剥荚嚼豆,被邻家少女牵着到处游荡。紫陌红尘,这样一个小子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从何时何地他便偏离了父母瞩望的幸福之途?他善良又谨慎,永远迈着初学的步伐,是谁为他移动了冥冥中的黄道,是神么?这样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文学创造凄楚的词汇?还是要均衡人类盲目的欢乐?我惑然于我的历史,只有假想天意。我仅仅为我的内心排遣么?

    “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

    我自语出这句话时,几近哽咽。骏马向前小跑了几步,把我带入浓郁的花香。每一朵雏菊都有一柄古剑,秋风因此不能袭上我的薄衣。

    我返首笑了笑,朝向宋越。

    “我是个自怜的人,为伤害而满足。有时候我特别怀想那一片大海,这里的一切只能让我抑郁不堪。你说,还有什么能给我解脱,死亡?唉,死亡,我的过程难道只为剖开这只橘子?”

    宋越垂头不语。他的马匹正在搜寻最后的青草。

    “死亡,远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我的朋友,你应该又得到原来的官职了吧!”

    宋越轻轻应了一声,但我相信他现在想的绝不是大雁们所想的。

    “好吧,我们太贪看风景了,说不定下一次我们还要一同灞桥折枝呢!我的情绪影响了你,但那已经过去了。加鞭吧,领我去雁子那里。”

    一阵早临的秋风拂顺了马鬃,树叶飒飒。我看见宋越抬手遮挡了一下,阳光便跳过他的脸,落上茂长的蒿莱。

    “唐兄,”他显出一种去留的挣扎,“淳于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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