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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典-12

(2007-09-29 01:5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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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分类: 西市/长篇小说

五个鳞片的故事·1748

 

    安特列克岛和蒙兰德岛发生战争的时候,我们正在一个最黑暗的地方睡觉——现在,轮到他们熟睡了,我所讲的这些,说不定正好是那星星一样多的梦里的一个。

    在战争之前,安特列克岛和蒙兰德岛的关系非常非常好,安特列克岛的维特王子与蒙兰德岛的安妮公主早早就订了亲,如果不是安妮的母亲突然病逝,她的后母又性情古怪的话,他们两个肯定已经幸福地在一起生活了。事情发生得莫名其妙,一个晚上过去后,安妮公主在宫里失踪了。公主的后母相信安妮一定是被急不可待的维特王子诱拐跑了,那几日,蒙兰德岛的港口里停满了安特列克岛的大船。于是,他们便命令维特王子将公主送还,但可怜的王子哪里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结果战争就开始了。

    在王子的剑被迫要拔出来之前,必须要说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安妮公主的后母其实是一个女巫。王子又如何能与他的爱人一家动手呢?他想,这里面准有什么误会,迟早会弄清楚的,所以王子一边招架,一边跑开。可是安妮的五个哥哥一改从前对王子的友好态度,他们拼命地追他,手里摇着磨得极亮的长剑,非要捉住他不可。维特王子逃啊逃,最后逃到一个渔夫家里,善良的渔夫把王子藏在鱼堆下面,虽然脏一些,但看上去十分安全。

    这会儿王子的左边、右边、前面、后面,还有头顶上和肩膀上全是鱼,它们的鳞片和短鳍弄得他很难受,他几乎都要晕过去了。就在这时,王子忽然听到耳边有人说:年轻人,帮帮我吧,我就快渴死了。王子觉得奇怪,他费了半天劲想要扭过头去,结果说话者一下子被挤到他眼前。王子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它的嘴缓缓地一张一合,眼珠子都鼓了出来。王子想了想,于是用自己的口水喂这条鱼,总算是好多了。王子不停地喂它,渐渐地自己也干渴起来。他有些焦急地想,那些追赶的人怎么还不走呢,再不走,别说这条鱼,就连自己也得干死。虽然这样想,但维特王子还是毫不犹豫地把积攒下的一丁点儿口水喂给鱼吃。大鱼又对他说:年轻人,千万不要忘了,走得时候带上我。王子苦笑着说:如果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你就想办法到我怀里来吧!

    说来也巧,追赶王子的人走远了,渔夫来救王子。在搬动鱼堆时,大鱼借机藏进了王子的衣服中。王子谢过渔夫后到了海边,将大鱼放回水里。大鱼在涟纹内对王子说:记住这三句话,你会有好报的。第一句,是鳞片不是儿子;第二句,是儿子不是鳞片;第三句,让那条怪鱼吃了我吧!王子用心记住了它们,告别大鱼准备回家去。没想到那些人都藏在附近,他们跳了出来,一下子就抓住了王子。

    安妮的五个哥哥把维特王子押进蒙兰德的王宫。高高的王座上坐着安妮的后母,没有人知道国王哪里去了。这个女巫用她尖尖的手指指着维特王子说:你一定害死了我的安妮,我决饶不了你!大臣们说:是不是维特王子害死了公主,我们没有证据。女巫喊叫起来:就是他干的,我的五个儿子都可以证明!这时维特王子想起了第一句话,他立刻大声说:不是儿子是鳞片!话音刚落,安妮的五个哥哥纷纷倒在地上变成了鱼鳞片。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女巫看到王子叫破了自己的法术,恼羞成怒地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活着吗?她从国王的权杖中抽出一根长长的针,王子一眼便瞧见权杖上镶有五个鳞片,于是他极快地说出第二句话:不是鳞片是儿子!人们听到一声巨响,国王的权杖掉到了地上,忽然冒出五个人来,正是安妮的五个哥哥。大家被弄糊涂了,就连那五个王子也无法说清楚,他们在各自的床上睡得好好的,怎么会到了这里?女巫此刻已经感到了害怕,她颤抖地说:卫兵,卫兵,快把这个妖怪吊死,快把他吊死!维特王子想到了第三句话,他推开卫兵们说:让那条怪鱼吃了我吧!

    人们更加奇怪了。原来,安妮公主失踪后第二天,花园的大理石喷泉中住进了一条怪鱼。这条鱼的皮肤像绸缎,上面没有一片鱼鳞。它不吃不喝,整天呆呆地卧在池子里,见到大臣们便游到近前,仿佛要与他们说话。人们想,维特王子怎么知道有条怪鱼呢?女巫的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她盯着王子说:真是太好了,就让她吃了你!卫兵们抬着维特王子向花园走去,后面跟着女巫和五个王子,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到了喷泉那儿,他们把维特王子扑通往水里一扔,女巫便哈哈大笑起来。

    维特王子在溅起的水花中看见那条怪鱼靠在自己身边,眼睛里闪出十分奇妙的光彩。他正纳闷时,女巫的叫声又响起了:快吃了他!快点儿吃了他!几乎同时,王子又听到水底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说:女儿呀,快咬他一口。王子觉得耳熟,原来正是被自己救了的大鱼。怪鱼下了半天决心,才在王子手指尖上小小地咬了一口,王子的鲜血便流了出来,流进了怪鱼口中。奇迹发生了,两条鱼立刻不见,从水中站起来的正是美丽的安妮公主和威严的蒙兰德国王。女巫一见大事不妙,打算悄悄溜走,早被五个王子围了起来。国王揭穿了女巫的阴谋,感谢维特王子拯救了整个——不,拯救了两个王国。自然,战争停止了,因为受到蒙蔽,据说战死的人又都活了过来。维特王子和安妮公主发誓再也不让时间耽隔了,他们湿淋淋地站在喷泉边上举行了婚礼,从此永不分开。

    至于女巫,本该接受火刑的惩罚,由于维特王子和安妮公主的仁慈,她自己变成了一条怪鱼。从此,无论在哪片海域,她总会被渔夫的网捉住,忍受火一样干渴的煎熬和变形之痛,再被扔回到海中。世界上没有哪一滴血可以使她摆脱,哦,当然,这一切是她自己造成的,跟火刑比起来,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四个鳞片的故事·1750

 

    大约是在布匿战争时吧,具体是哪一次不记得了。

    罗马的港口堰堤设计者伦布莱某一回从灰砂浆里拣出一块砾石。等他冲洗干净后,他看到的是一片厚厚的鱼鳞。

    在南方的墨西拿,商人卡吕普斯无意中拾到同样厚的一片鱼鳞,闲暇时他观赏那些精密的梳状雕线,并把它打磨得异常润滑。

    现在该讲讲另一个商人了,叙拉古的彼纳克斯,在海上有一次与卡吕普斯的船相错而过。他见到类似的鳞片是在一只养着海鱼的陶瓶里,下面是细细的沙子。

    阿累里亚的居癸得斯,一个绝好的牵引机技工,在罗马军队里制做他的多轮式机械。有人送给他这样的鳞片,已经磨得差不多很平了,那人发誓说这一定是两只羊打架时击碎的石头里的一片。

    后来,我看到的一本书中记录了罗马的奥克特斯家中的一顿晚餐。他们吃些什么对我而言无关紧要——奥克特斯与他的四个女儿坐在一起,她们分别嫁给了伦布莱、卡吕普斯、彼纳克斯居癸得斯

 

 

三个鳞片的故事·1750

 

    从前,聪明人哈特·里夫斯住在卡沃尔的一个岛上。那是个小岛,树木很多,果子也很多。哈特靠打鱼生活,他比较穷,惟一的财富就是他的妻子,听话的汉娜。他们没有孩子,每天,哈特到海上去打鱼,汉娜留在家中做果酱。偶尔,他们可以快乐地吃上一顿果酱馅饼。汉娜的果酱又甜又香,哈特非常喜欢吃,他总是一勺接着一勺大口地吃,胡须都被染成玫瑰红了。

    有一天,汉娜起床后去厨房,发现昨天晚上刚刚做好的一大罐果酱只剩下一点儿,她以为是哈特夜里醒来吃的。又过了一天,汉娜的果酱又被吃光了,她觉得奇怪,为什么哈特现在喜欢半夜吃果酱呢,他打算胖起来吗?但她是个听话的好妻子,她自言自语说,也许哈特胖一点儿好。第三天早晨,汉娜看见果酱罐子空荡荡的,而且周围到处洒着果酱,她可是有点儿生气了。她在厨房大声地说,亲爱的,你不觉得过份了吗?哈特正在收拾渔网,听见汉娜的牢骚话,忙跑去看。他是个聪明人,一下子便猜出了汉娜在为什么烦恼,于是说道,亲爱的,这不是我干的。汉娜问,那么昨天呢?哈特摇摇头。前天呢?哈特继续摇着头。汉娜便想,那这一切会是谁干的呢?

    晚上睡觉前,哈特和汉娜在厨房的窗子下面悄悄安上了渔网,他们想弄明白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半夜时,汉娜听见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急忙推醒哈特。两人拿着渔叉,举着烛台,来到厨房,他们看见一个人鱼被困在网中,表情惊恐万状。人鱼对他们说,求求你们放掉我吧,我只是想吃果酱,那好吃的果酱。哈特给它解开渔网说,你走吧,但是你必须要记住,它是我妻子汉娜做的果酱,好吃的——他想了想——汉娜果酱。人鱼点点头说,好吃的汉娜果酱,口水也比海水多的汉娜果酱。汉娜高兴极了,她对哈特说,不如我们请它吃完果酱再走吧。于是人鱼饱饱地、安心地享用了香甜的果酱。临出门时,人鱼指了指窗下三个亮晶晶的东西说,好心人,那里有我身上掉下来的三个鳞片,拿着它们,我将满足你们三个请求。

    人鱼离去后,哈特把三个鳞片用布包起来,交待汉娜仔细收好。汉娜说,亲爱的,难道我们不能请求它给我们一些钱,或者一座结实像样的房子,或者一只稍微大点儿的渔船,至少要一个好看的果酱罐吧?哈特摇摇头说,不,亲爱的,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做到的,那三个鳞片,是属于我们无法知道和做到的事。听话的汉娜立刻闭住了嘴,转身去摘果子去了。好长时间里,他们再没有提起过这三个鳞片,仿佛从来就没有人鱼拜访过他们似的。

    五年,也许是七年过去了,有一天,一艘大船满载着货物经过这里,不小心被大风刮偏了航线,触礁沉没了。船上的人几乎都被淹死,只有一个小孩子被哈特救了上来。还有几只箱子,哈特弄到它们很不容易,累得筋疲力尽。打开以后,他们差不多惊呆了,箱子里是各种各样的珠宝,上好的金银丝衣料,以及一叠叠青色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盘子。啊,这些都是汉娜作梦都想要的,特别是那个孩子!但哈特却想得不一样,他打算为孩子找到家人。只是孩子实在太小了,什么也记不得。汉娜说,亲爱的,或许这一切就是上帝赐给我们的,难道你没看见船上的人都落入海底了吗?哈特说,也许在陆地上还有他的家人呢。他想了半天,对汉娜说,看来我们要用掉了一个鳞片了!

    很快响起了敲门声。人鱼站在那里说,好久不见了,好吃的汉娜果酱还有吗?人鱼一边吃着果酱一边说,你们有什么难题吗?哈特说,我和汉娜想知道这个孩子还有没有家人,如果有的话住在哪里?人鱼说,当然有啊,他的父母淹死了,可他的祖父还在。人鱼咽下最后一口果酱,这果酱真好吃,它说,他是洛西亚的国王,你去把他的孙子和噩耗一起带给他吧!

    哈特准备了足够一个月吃的鱼,汉娜准备了足够一个月吃的果酱,他们出发去往洛西亚。到达那里后,他们见到了老国王,把小男孩和打捞上来的箱子全交给了他。悲喜交加的老国王感谢哈特和汉娜的诚实和忠心,奖给他们许多金币。回去后,哈特和汉娜重新盖了一座又大又结实的房子,买了一只上好木材造的帆船,汉娜还有了各种果酱罐:玻璃的、瓷器的、红陶的、水晶的……亲爱的,哈特抱着汉娜说,你瞧,这些我们都做到了。

    哈特和汉娜的生活更加快乐了,他们有了自己的仆人,还在岛上养了好多的羊。他们的名声传到四面八方,不少经过这里的船只最后都要带走一些好吃的汉娜果酱。但是哈特和汉娜至少又有十年没有见到过人鱼了,有时候汉娜说,难道我们不能请求一个爵位、一块世袭封地以及一座城堡吗?哈特则摇着头说,不,亲爱的,这些都是我们可以做到的,那两个鳞片,我们要留给我们无法知道和做到的事。于是听话的汉娜再不提此事。

    这一年,洛西亚的老国王病死了。接着,即将继承王位的孙子奇怪地失踪了。按照洛西亚法律,新国王如果在一百天内不举行即位仪式的话,就被看作自动放弃王权。哈特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六十天。他为那个命运坎坷的小男孩深深地担忧,他对汉娜说,我一定要把国王找见,就像当年我从海水和死神那里救出他来一样。听话的汉娜什么也没说,只把第二枚鳞片交给他。

    仆人把人鱼领进来,汉娜早已准备好了果酱。人鱼嗅着甜味儿说,果酱的味道越香甜,说出的事情就越难办。哈特说,告诉我,那个男孩怎么了,海水重新吞没了他吗?人鱼咂着嘴,这果酱真好吃,它说,国王的大臣把他关进了一个山洞,外面守着三只凶猛的狮子,就在默迪亚的山上,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哈特点点头,原来大臣想篡位,一定要阻止这个阴谋。

    哈特杀了许多箭鱼,把它们锋利的鳍装在金枪鱼肉中。汉娜摘了许多荚果的硬毛刺,和果酱搅在一起。他们来到默迪亚的山上,把金枪鱼肉扔给狮子,狮子吃下鱼肉,肉中的鳍针一根根竖起来,扎得它们疼痛难忍,满山狂奔,跌下悬崖摔死了。他们进了山洞,装扮成送饭的人把果酱拿给卫兵们吃,结果卫兵们也都抱着肚子昏倒了。他们救出了新国王,在拥护者们的簇拥下登上宫殿,当众揭露了大臣谋反的罪行,并将他施以石刑处死。随后新国王宣誓就任,同时委派哈特作为他的新大臣,辅佐自己来建设王国。不用说,哈特和汉娜搬离了小岛,住进了国王赏赐的城堡中,不仅有了世袭的封地,而且还有了卫兵队伍。哈特百忙之中总会对汉娜说,亲爱的,这不都做到了吗?

    幸福的日子总会过得很快——现在,哈特和汉娜都老了。汉娜说,亲爱的,这一辈子我们多么快乐啊,难道不能用掉最后一个鳞片,趁我们还醒着,请青春再回到我们身上吧!哈特笑了,胡子不停地发抖,傻乎乎的汉娜啊,他说,这可是谁也做不到。不如在你还没有老得走不动时,把人鱼请来,好好吃一顿果酱吧!

    哦,人鱼也老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好吃的汉娜果酱,它抹抹嘴说,哈特,汉娜,我的老朋友们,说吧,你们有什么请求?哈特和汉娜依偎在一起,两双手握得紧紧的。哈特说,我们没有请求,只想请你来吃汉娜的果酱,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做果酱了。是这样,人鱼咕哝了一句,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

    十个月后,六十岁的汉娜生下了一男一女双胞胎。哈特和汉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时候。在深深的海底火山口,人鱼一边熬着果酱一边不屑地说,嗨,青春,嗨,青春,谁做不到呢,再来一次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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