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自诩为是个仔细人,考虑问题还算周到,做起文章也算细致。就在前几天我在写一篇文章时,W君还嘲笑我:你至于这么仔细吗,这么短的一篇文章查这些资料,也太不自信了吧?倒不是我不自信,只是我觉得我的学养太粗陋了。当年毕业前宋遂良教授再三叮嘱我们要养十年气,而我大概是十年后才开始养气的,为了那些驴脸前的胡萝卜耽误了大好的青春,所以在学问上总是自卑。然而即使是这样,问题也是层出不穷,前天收到《中国社会科学报》编辑转来的傅雷次子傅敏先生的一封信,让我更是汗颜。
信的全文是这样的:
偶读贵报二〇〇九年七月九日第十二版“名人故居”栏目下冯睿的短文《傅雷上海故居》,发现该文沿用的资料有误;尤其是第四段:
“二楼南边就是傅雷住过的房间,过去这楼的大部分都是他家的私产,“文革”后他们夫妇被赶到了二楼的一角。……在这里服毒自杀,痛苦地死在了窗前那张小躺椅上。他的夫人朱梅馥像往常一样守在丈夫身边,看着他抽搐着离去,然后投鐶自尽。……”
这段文字与事实相去甚远,估计是作者沿用的材料有问题。
我父母于一九四九年带着我于那年十二月,由香港坐船到天津,然后转乘火车于二十日抵达上海。父母是受宋奇(后用名宋淇[1911-1996],系戏剧家宋春舫[1892-1938]之子。)所托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携全家赴昆明,筹备进出口公司,后未果,于一九四九年六月飞赴香港,经宋奇提议,回沪可居住于他家;故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抵沪后,与一周内即进住宋奇在上海的住所,即江苏路安定坊(二八四弄)五号。父母抵沪后,在父亲的姑母傅仪家住了一周。当时,宋奇的住所一层由宋奇的外公居住,二层宋奇的母亲居住。父母搬进去后,一家居住整个楼下一层,宋奇外公搬至二层,与宋奇母亲同住二层,该层有房间四个。当时,整幢房子是宋家的私产,父母按月付给宋家房租直至去世。五四年宋奇外公去世,父母又租了假三层一间,由我居住。宋奇母亲于一九六一年一月去世,于是房子就有宋家老管家李妈母子看管。
这幢房子不是一个“独院”,而是一种联体房(semi-detached),
整幢房子分两半,左一半是5号,右一半是7号,然而各自都有一个小花园。原来的大门是大木门,不是现在的铁门,大木门两侧是由竹篱笆构成,不是现在的水泥墙。
这幢房子的一层,原来是一个大客厅,和后面的饭厅,中间有拉门隔开,父母把客厅作为卧室,饭厅辟为我们兄弟俩的睡房;西侧,房主另加盖了一大间,约五十平方米,父亲辟为书房;原来的大客厅前有个很大的阳台,是封闭的阳台,卧房与阳台左右两侧均有玻璃门相通,文革中父母就是分别在玻璃门的钢架上吊死的,是同时上吊死的,不是冯睿描写的那样!此外,我们家从未有过躺椅之类的家具,所以冯睿关于我父母自杀身亡的描写,颇离奇!建议读者参阅《傅雷画传》(作者叶永烈二〇〇五年五月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文革”中上海音乐学院红卫兵于八月三十日至九月二日,对他们抄家批斗了三天三夜,他们于红卫兵撤走的当晚就走上了不归路。所以冯文说的“'文革'后他们夫妇被赶到了二楼的一角”
这种说法不知从何而来的,也很离奇!
我是一九五六年夏考上外交学院才离开那儿到北京上学的,到一九六六年九月他们离世前,几乎寒暑假都在那儿度过。我想我的记忆与描述应该是不会错的。
希望贵报能将我此信原原本本刊登,我想我父母一生光明磊落,从来不弄虚作假,讲究实事求是的作风,我想在他身后,凡有关他们的种种讲述,也应体现这种实事求是的傅雷精神。
此致
敬礼!
傅敏
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二日
我在《中国社会科学报》上开专栏大概有半年之久了,这要感谢《中国社会科学报》编辑的青眼有加。能和一些真正的学者在一个版面上开专栏,我一直是诚惶诚恐,行文也更加小心翼翼,唯恐被人耻笑了去。然而不曾想,我在学问上的粗陋和浮躁还是出问题了。
傅敏先生对我的指责主要有二:一是傅雷先生的死因,我文是服毒而死,傅敏先生认为是上吊而死;二是房屋的产权及当年居住时的房间布置,有一个细节是当年房间里没有躺椅这种家具。
说实话,对于傅雷之死我还是读了不少文字的,河南文艺出版社的《被历史忽略的历史》、北京三联书店的《傅雷和他的世界》、迪马的《二闲堂文库--傅雷之死》、中国画报出版社《中国名人故居游学馆--霓虹背后》等等,这些作品都采用的是傅雷服药自杀说,我唯独没有去读傅敏先生推荐的叶永烈的《傅雷画传》!假期加班暂时没有时间,我只好先从网上找到了该书的相关报道和片段:(文中我为叶永烈先生,黑体为博主所加--博主注)
在采写《家书抵万金——傅雷与傅聪》的过程中,我采访了诸多傅雷亲友。
我继续进行采访,是为了着手写关于傅雷的报告文学。这篇报告文学,题为《傅雷之死》,交给《报告文学》杂志。
之后,我紧急通知《报告文学》编辑部,《傅雷之死》暂缓发表!
为什么我要求暂缓发表呢?因为我对《傅雷之死》要作重大修改。
我庆幸在《傅雷之死》发表之前,发现了我的重大差错!
傅雷家的保姆叫周菊娣,是浙江镇海人。从29岁起,周菊娣就来到傅家工作,尽管她与傅雷夫妇非亲非戚,然而11年朝夕相处,如同一家人。
我采访了她。
在傅雷夫妇晚年,长子傅聪在英国,次子傅敏在北京,唯一与傅雷夫妇生活在一起的是保姆周菊娣。
第一个发现傅雷夫妇自杀的,是保姆周菊娣。
去派出所报案的,也是保姆周菊娣。
正因为这样,我认为根据周菊娣的回忆写成的傅雷夫妇之死,当然是准确的。
周菊娣告诉我,傅雷夫妇是喝敌敌畏自杀的。
傅雷的两个儿子傅聪和傅敏也这么告诉我。
我把傅雷夫妇喝敌敌畏自杀,写进了报告文学《傅雷之死》……
我差一点掉进错误的泥潭!
幸亏在发表前,为了更加准确起见,我认为应该到公安部门核实一下傅雷的死因。
在上海公安部门的帮助下,我查阅了傅雷的死亡档案,这才弄清傅雷之死的真实情况,更正了种种误传——我明白,就连傅雷之子傅聪、傅敏,就连当时唯一和傅雷夫妇生活在一起的保姆周菊娣所说的情况,都与档案不符!
验尸报告指出,傅雷颈部有马蹄状索沟。报告还附有傅雷夫妇所用自缢的床单的照片,这些档案确凿无疑地证明傅雷夫妇是上吊自缢……
保姆为什么说傅雷夫妇是服毒自杀?
那么重要的目击者、当事人保姆周菊娣为什么说傅雷夫妇是服敌敌畏自杀的呢?
我再度访问了周菊娣,又访问了法医及当时处理现场的户籍警,终于弄清真相:
那天上午8时半,周菊娣迟迟不见傅雷夫妇起床。按照傅雷家的规矩,保姆是不能随便进入主人卧室的。只是由于情况异常——傅雷夫妇连续被斗四天三夜,今天这么晚没有起来,会不会发生意外?
一直等到9时三刻,仍不见有任何动静。
当周菊娣走近傅雷夫妇卧室的时候,敲了敲房门,傅雷夫妇没有回答。
周菊娣又敲了敲房门,傅雷夫妇仍然没有回答。
周菊娣把房门敲得很响,傅雷夫妇还是没有回答。
周菊娣感到情况不妙,她非常紧张地推门,门没有反锁。她见到傅雷夫人直挺挺躺在地上——实际上,傅雷夫人当时并没有倒在地上,是保姆神经过分紧张造成的错觉。
周菊娣吓坏了,不敢再看一眼,就连忙跑到派出所报案。
后来,当周菊娣终于硬着头皮进入现场时,傅雷尸体已经被户籍警左安民放在躺椅上。周菊娣见到傅雷身上紫色尸斑,误以为服毒身亡。保姆凭自己的推测,以为傅雷夫妇是服敌敌畏自杀。
户籍警的口述
为了详细了解傅雷之死,我在1985年7月10日找到了当年的户籍警左安民。他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人。他的回忆,澄清了一些关于傅雷之死的误传。
以下是根据他的谈话录音整理出来的:
1966年9月3日上午9点多,我接到傅雷家保姆的报告,就赶去了。
当时,傅雷卧室的房门关着,但是没有反锁。我使劲儿一推门,看见傅雷夫妇吊死在卧室的落地钢窗上(注:卧室外为阳台,他们住在底楼)。钢窗关着,夫妇俩一左一右吊在钢窗的横档上。傅雷先生在右边,傅雷夫人在左边。
我推门时劲儿太大,一股风冲进去,傅雷先生上吊的绳子就断了。他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旁边的藤躺椅上。
我赶紧把门关上,打电话给长宁分局,治保科的经志明等来了,我们一起进入现场。我走上前,把傅雷先生扶正,躺在藤椅上。所以,后来进入现场的人,都说傅雷先生是躺在藤椅上死去的。其实不是那样,是我把他在藤椅上放好的。
他们上吊用的绳子,是浦东的土布。那是一床土布做的被单,撕成长条,打个结。你看,死亡档案上有当时拍的照片。这土布上有蓝色方格。照片上右面那个断了的布条,就是傅雷先生的。
当时,地上铺着被子。被子上是两张倒了的方凳。我把傅雷夫人放下来,放在棉被上(注:这点与保姆周阿姨的口述不一致。据左安民说,保姆当时神情非常紧张,不敢正眼看,可能记错)。
长宁分局治保科经志明和长宁区法院有关人员,一致认为傅雷夫妇是自杀。当时,除了把上吊的布条拿回去拍了照之外,现场没有拍照。
傅雷先生死去的时候,穿的是汗衫、短裤,夫人穿的也是睡衣。尸体曾用车送到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法医检验所检验,法医是蒋培祖。他们根据颈部有马蹄状索沟,断定为自缢致死。身上有灰紫色的尸斑,说明死亡已有好几个小时。
区法院来了十多个人。我当时跟他们一起在傅雷家清点财产。我记得,花了两天两夜。
我进去的时候,记得有一盏很暗的灯还点在那里。那时候,傅雷夫人挂在那里,这是很清楚的。是我亲手把她放下来的。
当时,考虑到傅雷是社会上很有影响的作家,所以特地请市检察院的法医来验尸。不是重要的案件,市里的法医是不来的。
从叶永烈先生的文字里我们可以看出,包括他和傅聪、傅敏在内的人当初都以为傅雷先生是服毒自尽的,这大概也是这种说法之所以以讹传讹的原因吧。但从文字中可以看出,傅敏先生高度认可的叶永烈先生的文字里,也是承认家中“躺椅”的存在。
傅雷先生上海故居我曾多次亲自去过,并采访了现在仍然住在那里面的房客,但无论怎么说,我想在当年的房间布置这一点上,傅敏先生是最有发言权的,我会修改我的文字。
对于傅雷先生我是非常敬重的,正如傅敏先生所说,“傅雷先生一生光明磊落,从来不弄虚作假,讲究实事求是的作风”,在我的文字里我也已经充分表达了我对傅雷先生的这种敬佩的感情,至于文字上的疏漏和失实之处是受了不少资料的误导,在此我愿意为我的文字当中失实的部分向傅敏先生表示诚挚的歉意,毕竟让傅雷先生这种实事求是的作风发扬光大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和使命!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