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大部时光，在乌镇东栅的财神湾度过。那时，香山堂前的凉棚下，到了吃过夜饭后，就坐满了四舍五邻。说笑话的，拉胡琴的，卖热蕃芋熟玉米的，在满天星光下，整合成一幅热闹的水乡纳凉图长卷。
　　清代顾禄著《清嘉录六月乘风凉》曰：“纳凉，谓之乘风凉……”与家乡乌镇的土话刚好一致，乌镇人叫纳凉为乘风凉的。
　　在古镇的水岸边，煮好香茗、放好竹椅子，轻摇蒲扇，观星玩月，此种心境，这种闲适的意境，在高层套房的空调间里，是无法体会到的。
　　当时我们小孩子们坐不住，喜欢四处跑，就发现乘风凉的方式，因人而异。
　　在财神湾乘风凉的，大都是沈奎宝、陆渠青两位老先生的忠实粉丝，听他们俩位讲故事，比起在书场听苏州先生说大书，要适意得多，随时可以插话提问，或者补充一二。两位老先生总是笑着与观众互动。陆渠青先生要和善一些，讲故事的速度慢一些，讲讲想想，想想讲讲。他是一位民间画家，画的玻璃画，当时在镇人眼中，是绝技。沈奎宝老人性格就要急燥一些，但他记性特别好，乡人称其为“圣人”，几乎无所不知。
　　在自家院子里乘风凉的，是一些喜欢清静的人。我住在钟家厅里，钟家先生和钟家娘娘是生活很讲究的人，几个子女也住在一起。夏天钟家先生抱个竹夫人（一种竹编的乘凉用具），坐在天井里喝茶，钟家娘娘在旁边作陪，老夫妻轻轻地谈话，说的应该都是家常。
　　除了钟家，还有我家，及沈家、王家，都住在一个厅房的几个厢房里，且与叶家厅相通。几家的孩子跑来跑去，夏天的夜里，吵吵闹闹的，总是让大人讨厌。
　　我们家打了一口井，夜饭前父亲会把西瓜用网线袋吊下去，吃过饭，就提上来，一片片地切好，象宗教仪式一样分给我们吃，邻居的小孩过来，也分得一块。有时，我们跑去叶家厅，可以喝到叶家太太做的绿豆汤。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我父亲做的酸梅汤。酸梅是从药店里购来的，煮过，加上白糖，味道好极了。
　　今天这样的夏夜，脑海里不由得又出现那四方的天井，那是一种笃定的符号，在家乡叫“露天”。提示着人和天地的关系。天地，提示的信息如感天动地、惊天动地、顶天立地、开天辟地……天长地久、天荒地老、天造地设、天圆地方……
　　江南水乡到了夏季，空气湿热炎闷，天井都有墙门与外相通，或后院，或弄堂，利于空气流通，是歇伏乘风凉的佳处。
　　晚风习习、流萤飞舞、天光如泻，如今成了我对童年纳凉生活的遥远的记忆。
　　那，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井，竹园，水塘，弄堂，古桥，长廊，桥洞……都是乌镇人曾经的纳凉之处。
　　特别是弄堂，常有凉风吹来，乌镇人叫穿堂风。有的人就索性拿条竹席，睡在露天，那是贪凉的人。往往第二天就受凉了，然后去看郎中（医生）。这些在室外过夜的人们，睡相千姿百态，十分不雅。我们当时顽皮，就远远地用石子扔他们，把他们搞醒了，往往被骂“小棺材”！——“啥人家只小棺材呀，要吃家生了！”然后骂的人翻个身，又呼呼睡去。
　　弄堂里住着一位阿伟叔叔，是位转业军人，跑过很多地方。到了夜里，他喜欢“夹鱼”，就是扛着一个夹网，去河边捕鱼，往往有所收获。他自得其乐，与世无争，象棋水平还可以，据说经常能得个名次回来。有时就在周家弄对面的白场上，与人下棋赌博，据说是赢多输少。
　　乘凉时，最大的烦恼，就是蚊子多。乌镇人以前用吃过的甲鱼壳在火上烤，用来赶蚊子。后来供销社有蚊香卖，方便有效，很受欢迎。
　　卖蕃芋的农村妇人，是木农厂后面的黄家汰村的人，一到就喊：“百热沸烫热蕃芋——”我们就用大人给的零钱去同她买。现在孩子们都吃旺旺雪饼长鼻王，说不定这种包装食品就含有各种添加剂防腐剂——其实还是过去的食品安全，虽然品种单一了一点，但当时却是最佳的美味了。
　　纳凉的本意，是为避暑。乌镇人是懂得如何放松心态，讲究心静自然凉的。这种水乡人神定气闲的风度，让乌镇的居民亲近了自然天光，人和自然就这样长年地在天地宇宙间微妙地共生共存着……
　　
　　如今我突然转身，发觉这样的生活，居然还在老街的居民中存在着，只是，离我却是很远了……

　　今天，我独自走在黄山野郊，或者千岛湖畔的松林里，就不由自主地轻吟着王维的诗：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便觉得有一种短暂的超逸。只不过，我做不到象六朝文人那种脱光了衣服，在林间赤裸着乘凉的超然，呵呵！

　　唐朝李白曾有诗曰“懒摇白羽扇，裸体青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青莲居士原来也是贪凉之人，学六朝文士裸体乘风凉。他是诗仙，可以说是超然脱俗，换成常人，肯定被认定是精神病啦！

　　夏热难挡，与其在空调间里，不如出来乘乘风凉。乌镇人有句话，叫烦夏不如赏夏。

待续：
外篇：《乌镇的纳凉物语》《乌镇的纳凉小吃》《感受私享的山居纳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