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是绕不开的问题，从接受教育以来，我们和各种意谓不明的高级词汇接触，例如“文化素养”、“人文关怀”和“精神层面”，例如“权力”、“启蒙”和“历史”，例如“浪漫”、“革命”和“性感”，例如“理念”、“哲学”和“自由”。例如“信仰”，例如“死亡”。这些词汇稍作发挥，基督教就会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对跟历史和文明沾边的东西一向很有兴趣，相对于社会主义祖国的主流意识，它亦是一种鲜明的对照，它表现出荒谬落后也表现出优越先进，表现出敌意也表现出友善；我们有人抗拒，有人相见恨晚；有人观望，有人不卑不亢；对于种种反应，传教布道的人循循善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表现出赤诚；对于这样的诚意，有人不以为意，有人不以为然，而那最强烈的反感，也许是因为人们感到来自于基督教世界观的某种危险，例如错误的思想意识或者宗教狂热。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应该宽容地对待宗教，它可以促进社会安定团结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即使我们没有信仰，基督教在伟大祖国的繁荣盛世本来就是无害的东西。

        我这么说并无恶意，好像把基督教当作是某种没有受到公正对待的低价轻贱的东西似的。甚至可以说，基督教和它的上帝有一种我们还没能认识的神秘力量，只要不是顽固到对任何新的东西都抗拒的人，很快就能认出基督徒的善良真诚热情友善，他们基本上都不是难以相处的人，更愿意把自己的宗教体验与宗教感情与人们一起分享，信仰还是新鲜而真实的，与他们的接触会令人们体会到不同于市场经济社会逻辑的清新而文明的气息。主日礼拜是绝好的机会，信徒们情深意切的祷言，那祈求宽恕和救恩的呼唤和谦卑地认罪的泪水，那平白获得神圣的爱的深挚的感恩和悔恨，会渲染出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仓夫走卒闻所未闻的动人场面，我只要稍微动心把那承恩的人换做是自己，站到神圣公正而万能的父的面前，我也会立即动容地流下回头悔过的眼泪来。安慰、慈爱、怜悯、同情、拯救、关怀，当我们身陷逆境时，还有多余的注意力来抗拒这些犹如童年和梦境一般的舒适的温情和慰藉么？那圣言的力量犹如温柔的火焰，它在我的心中是如此真实而来势汹涌，我很明白那种感觉，所以今年的新年我回到家乡，当一个朋友问我有没有什么信仰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我只是问她，你哭了吧，她说是的。我又问她，你决志了吧，她说是的。至于有关基督教的知识性的问题，似乎却知之甚少，比如我问，你知道你是哪个教派么？而这却是无关紧要的事，只要我们心中的爱是真实的。

        但是我们常常遇到一些难解的问题，以至于这些问题的解答都烂熟于心了。我们一定会事先准备好信仰基督教、而社会经济和文化又很发达的国家，或者很有成就的教徒个人作为证据来回答。当我们的对手还没有提出这些问题之前，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自发地来引导他们，好像这样，这些问题的尖锐程度就会有所减轻，毕竟我们不是没有意识到它：宗教不就是迷信么，反科学么？我们本来就有自己的神和神话，我尽可以相信盘古开天辟地，而我是炎黄子孙，今天为什么你要把一个陌生的上帝强加给我。诸如此类。或者最毒辣的问题是，上帝存在么？凭什么，你说他存在，在哪里？

        日常经验世界教给人们的理智让人们一瞬间就能切中主题，我们不能用我们的语言和要求去责备他们没有超验精神，没有宗教情怀，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甚至于对自己的命运没有清醒的认识、对于历史发展没有长远的目光。就好像我们要把最珍视的珍宝与他们分享，他们却要抗拒，犹如磐石和荆棘般冥顽的灵魂啊，没有福分来承蒙这样的恩典，无法领悟到那神圣的精妙和至乐，实在是暴殄天物。

        买椟还珠的问题令人厌倦，但精神就是这样固执，它有自己工作的方式，它的内在性无法用暴力来达成。就像泰戈尔的诗句说，鸟以为把鱼举在空中是一种慈善的举动。我们求全责备的做法，只会让我们那本无由来的傲慢受到冷遇，毕竟，这个问题争论了上千年仍然没有人能回答，它最浅易直接，也最根本。

        成熟的学者已经习惯了只把基督教的这样难解的问题当做自己的工作，它只能是一种工作，因为现代世界的精神并没有在宗教改革完成之后就结束其历程——我实在很想知道黑格尔对两次世界大战会怎么说——在这个精神之中，上帝已经失去了它昔日的权柄。

        对于我们的国家来说，处境又尤为尴尬，它从来没有经历完好的精神的历史，在它的古代就被认为已经停止了历史的生长，而今，它被迫重新认识历史的规律，就像一个已经变成化石的种子，遇到湿热的土壤又重新开始有了冲动，它急促不已，它按部就班。一百多年前，尼采说上帝死了，但是这是我们今天还没有办法领悟消化的东西，我们还要继续让我们的人民接受上帝福音的洗礼，让基督教在这个有些古怪的社会基础之上按照正常的步骤去发育，而对于基督教的前途装模作样地视而不见。就像我们不应该让一个性器官还没有发育完全的人提前拥有性欲一样，我们更不能故作深沉地说他目前已经有性功能障碍的问题。

        历史的发展也许确有其先后顺序，而这个顺序规律在中国总让人感到有些不伦不类。不论如何，我仍为所有我遇到过的基督徒的虔诚和善良所感动，还有他们为了感化慕道友所做的那无私的不懈的努力，还有人们决志时那深受感动的纯洁的表情，都令人印象深刻。有时，圣言仍然打动和帮助我，就像上帝仍是人的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我希望在新的无法约束的权力诞生之前——如果它真的能够在我们社会贫瘠的基质之上脱颖而出的话，基督教真的能教会我们的人民真正的谦卑和爱而跳出自我的幽闭，这是我们的传统之中十分缺乏的东西。我们民族的道路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