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女儿》——剥除粉饰的人间(2009-05-04 12:25:30)
最近似乎很容易遇到现实题材的文本,它们都有金属一般坚硬冰冷的外壳,我听完看完,只能流泪或者是让自己的心跟着变得坚硬,我没有多余的同情和心软奉献给那外表恶心的现实。走在夜色中,我对世界突然警觉起来,仿佛它总是对残酷的历史遗产缄默不语,让人不愿与之亲近;我对行人失去了原已习惯的善意,看不到他们,不愿多看,正如他们不愿多看我一样。那优美得足矣发泄我少年般的愤世嫉俗的恶感的表面,依然是被商业包装出的和平与繁华,像一张伪善的脸皮,带着连哄带骗的恶意,它想麻痹我欺骗我,叫我臣服,我立即以冰冷地沉默来迎战它那讨好我安抚我的笑容,心里想到的是骂娘的话,然后驼起背踏着拖鞋狠命地迈流氓一样夸张的步子,这个姿势既让我满意安心又让我鄙视自己的无聊和惺惺作态,就像虹影小说里的母亲一样,自轻自贱地来反抗世界,她说:这个社会假模假样,不让人活也不让人哭。
这句话真好,它充分调动了我作为尼采式的弱者的热情,加上几年高等教育的功绩,我几乎被成功地造就出了犬儒的形象,它简直太成功了。不过我又立即觉得不应该为这样的形象感到满足,任何一种合意的自我形象,都带有自欺和自慰的危险,我们仿佛走过自我怀疑毁弃的死亡山谷,呆在驿站荫蔽下苟延残喘,那自鸣得意的安全感,立即充满精神活动忸怩的气息。其实从来没有过什么标准,规定我们在什么情境之下该用什么样的心境来与之契合,有时人们却能同仇敌忾,不知道它是人民群众的历史伟大的功绩还是自然进化的必然结果。不过我的心情和私底下的努力让我看出了自己的尴尬,我已经不能在记挂着或者在以为自己能够“优雅”和“高尚”了,这些粉饰世界和粉饰自己的词汇,我有什么权力拿它来自我确认呢?甚至,我有什么权力拿它来表白自己而企图获得外界的谅解或者厚待呢?我如果不是把它当作一种骄傲一种权力,我为什么总要在感到匮乏的时候一再重申它而暗自希望它会为我的处境带来些许缓解呢?
然而,我害怕这些词汇的虚伪的同时,难道不是又流落于不置可否的另一种软弱和虚无么?那一刻,傍晚的天空很美,呈现出只在我童年记忆中、家乡的天空在刚入夜时才有的那迷人的宝蓝色——童年时代的夜并不是黑色,而是蓝色。——而我纠缠于各种不能够安息的自我姿态的一步步的抛弃,像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没有方向或者指引,在四面八方充满危险的可能性的迷津中命悬一线,任何一种经过我脑海的定义,转瞬间就轻而易举地被它的对手剥夺。
天空和它的黄昏是如此幽深而优雅,局促不安的只是我。
我想起有一夜说过的话,我以为自己一直在追求优雅的生活,然而我却从来没有那样生活过,也许将来也不会。这并不是黄钟毁弃这么豪迈的怨言,也不是为了自圆其说。也许它就是的,我只是不能忍受自我伪饰的真实和拙劣。正如他说的,当我问他我是不是很自私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期望任何回答,他最合适于这个语境的回答是,其实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这样我才会满意,因为我的问题是为了安抚一种恐惧——我们日常的对话中,有很多这样的内容,人们相互谅解,知道如何从他人那里获得也能够很好地予以回应。
这也正是为什么,我有点越来越沉默的趋势,或者我觉得变化理应是如此发生的。我们日常言语的往来中,浪费了很多语言,它们本来是不必要的,我既不要别人用言语来欣赏我,也不像自己用言语去满足别人的被欣赏的愿望。言语游戏实在太伤害人了。
也许这样,我对他者的关系才真正和平起来。
言辞的尝试一早就已经失败了,我只是还努力地为自己丰沛的对情感的热情赋予优美的名字,在这个名字之上再加上优美的修辞。真是可笑,当我说爱,说这爱的慷慨时,自己不正是沉浸于一种自高自大的权力的伟岸的感觉之中么?作为一个欲望着的人类——或者我们还有更好的词语吧——难道真的能逃脱这种追求脱颖而出的高贵和富裕的正常的上进心么?那些所谓安贫乐道的君子,难道不是追求权力的另一种“终南捷径”?而我们世界的教化中,有哪一种会赞美对虚无的满足么?如果真的有那种满足,那么他不是只有死亡么?
这安宁的死亡,它调转了世界的秩序,带给我一个怪异难解的悖论。它要让我对所知道的一切都重新估价。那么爱呢?如果我执意而勇敢地去除人为加诸的修饰,作为那极端贫乏的爱,它还余下什么?仍有价值么?
我对他说,多情无情,时下是怎样的,都看透了。左右只是与心情相映照的词语不同,这些词语用过好多了,在人间也广为流传。我不想纠缠于它的语境以及上下文对于词语斟酌的决定性,这好像是某种诱人的极有力量的技术,我们大多数的教育的时间都用在文辞句法的技术训练上,繁复的修饰活动,原本为了区分和认识世界而赋予世界的不同的名字,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已经忘记了世界,只能识别丽词华章。
我曾经不断问自己和身边的人,什么是爱。直到有一天他说你已经不再需要浪漫了,未来也没有了。如此的话,他说完就开始后退,走了几步,转身。我看着他走,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此之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留下他,不让这个离别看起来那么仓促。每当我想到他离我五米远的转身前的那个瞬间,总是感到别样的心痛。因为那一瞬间之前,我还能挽回他,或再依依惜别,但是那个挽留的热情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极速地冷却,再多过一秒,我就再也追不上他了,错过那个情绪,恢复力量的理智会把你深深地钉在原地,我就这样看着他消失了,那数着秒针和心跳过去的时间,就像凌迟一般。而我傻逼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能动,哭也不能哭。
我哭干嘛?
就那样站了里多久,我都忘了。后来他临行给我打个电话,那时候我已经把《饥饿的女儿》看完了,看得太快,快得我都哭了,眼泪推迟了几个小时。
关于历史老师死的那一段,写得很好:
“我对你来说算得上什么呢?相比这个总难挣脱厄运的世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匆匆与你相遇过,什么也不算。
是的,就是什么也不算。
你连再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就是找到我,我又能帮上你什么呢?
……可是见了面,也没有用。
……因此,他要走,要这么走,就由他走了好了,他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对不对?”
我只记得我跟他说要好好吃饭。我确定我的语气里绝对没有粉饰用的悲伤,我甚至想——我觉得他也会这样想——走得好,很果决,不拖泥带水,天地很干净,我们又有了动力有了有了勇气回到自己生活里去,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毫无干系。而且我再也不会问我原来那个问题了,我们可以不用词语解释词语,用体验来解释。这种想法真是傻气,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说,只是当时实在是感到语言能力严重退化,实在拿捏不准词汇了,只是心里透彻起来,甚至于时间,也不再让我退缩,它在这时能够忍受最残酷的匮乏,将来一定也能的。我亦不想再用尊严作为辩解,爱也好,就让它是其所是。
也许语言的丰富可以抵御现实的匮乏,至少——又是——可以安慰它,让它不那么难看。但是真实就好,管它残不残酷。
其实这整篇里没有出现的那个词汇,它却是我写下所有这些的核心动力,它和小说也是相通的。等到将来,我不再为它所压迫的时候,会心无芥蒂地把它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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