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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的著作在日本的影响(续)

(2007-04-22 17:09:39)
分类: 学海微澜

梁漱溟对时局即抗日战争的看法[i]和他对日本的了解[ii]或许是揭开此历史之谜的一条线索,对此本文不想太多涉及。下面这些鲜为人知的历史事实或许更有助于我们理解这段历史。

梁漱溟晚年在回忆1936年的那次日本之行时,说到:“访问日本时见到长谷川如是闲,得到一本《老子》的著作。记得好象会见过年轻的阳明学者,但具体情况忘记了。”[iii]和崎博夫推测此阳明学者就是安冈正笃(1898-1983)。这种推测不无道理。这从安冈正笃当时的情况[iv]及下面提到的此后梁漱溟方面与安冈正笃方面的人物与思想往来可以证明。

1940年8月23-25日,东洋农道振兴大会在日本农士学校召开。23日,在大会开幕式上,会长土岐章、日本文部、农林、拓务各大臣、埼玉县知事等发表祝词之后,一直被一些日本人视为梁漱溟的高足的朱经古[v]作为“外地代表”致辞。24日上午,在安冈正笃发表《西洋文明的没落与农村文化》的讲演之后,朱经古作了题为《中国乡村建设运动》的报告。25日,会议在酒井忠正带领下,三呼“东洋农道万岁”而闭幕[vi]

朱经古访日期间,为菅原兵治[vii]的《东洋治乡之研究》(刀江书院,1940年11月。该书序中,作者称朱经古为“指导中国乡村建设的权威人士”,并与之有“多年的交情”)作《跋文》曰:

昔仲尼有言。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诚以乡俗淳朴。人情厚笃。因其族党邻里之轨,沐以伦理风教之化。濡煦生息。而教养之仁政以成。是知王道以乡治为磐楚。乡治以王道为依归。辅车相倚。殆无许其偏缺焉。

……

慨自欧风东播以来,机械文明波及远东。其于利用厚生。固无间然。而起兼并垄断之风。开阶级种族斗争之渐。举世嚣嚣。迄无宁戢。所谓王道霸道之得失。殆至此而昭然若揭。重农归乡之义,乃又见称于世人。近如中国之乡村建设运动。日本之农士学校及笃农协会运动。蓬勃兴起。蔚为风气。剥极而复。其我东洋王道精神浸盛之机欤。

友人菅原兵治先生。近著东洋治乡之研究一书。详稽旧章。敷以新议。俾醉心于都市文明功利主义者惕然知所憬悟。叩清钟于午夜。作鸡鸣于风雨。余为菅原先生颂焉。是为跋。

菅原兵治的《东洋治乡之研究》第一章“东洋农村之本性”,在开篇就引用“乡村建设的实际指导者梁漱溟《中国(之)地方自治问题》”中的一段话:“新习惯新能力的养成,必须合乎中国固有的精神。如不合乎中国固有的精神,必不易养成。”这段引文是梁漱溟在谈到促成地方自治要注意的四个方面的第一个方面。关于这一方面,菅原兵治在随后的文章中几乎全部翻译出来[viii]。现仅将菅原兵治的引文中加上着重号而原文中没有着重号的地方抄录于此:

“中国的旧精神是崇尚情义的,社会的组织结构是伦理本位的。”[ix]

“这完全因为中西历史不同,社会组织不同,所以合于彼者未必能合于此也。”[x]

“大家尤应注意者,今后中国社会如不恢复崇尚礼俗之固有精神,处人处己,如不出之以谦敬爱惜之情,而仍出之以抵制牵掣之法律态度,取法而遗情,重律而忽礼,则中国问题永无解决之日,中国社会仍无匡正之期矣!”[xi]

菅原兵治引用梁漱溟的思想目的在于说明要做好农村的治理教化工作,不能够只是罗列一些被称为指导精神的概念或仅仅重视法律、机构、制度这些形式上的和机械性的办法,而是要重视情和礼这些有机性的、活生生的活动,认为这才是农村的本性所在、这才是农村最根本的重要问题。

梁漱溟的乡村建设运动与当时新民会的“新民主义”以及日本的乡治、笃农运动甚至“新村”建设究竟有什么异同,只有深入理解这些问题,才能够真正明白梁漱溟的思想之所以当时在日本产生影响的原因所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梁漱溟依然颇受日本学界的关注。对五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日本学者认为象梁漱溟、张东荪这些在现代中国具有代表性的“东洋思想”主义者,他们如何批判原有的思想、如何评价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思想,这是意味深长的事情。[xii]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的第一本具有代表性的中国现代思想史专题研究的著作中,对梁漱溟的生平和思想也有比较详细的介绍,强调他的“乡村自治”是“力图以儒教的道德秩序去从事农村的复兴”的“独特的农本主义”运动[xiii]。在五十年代,日本学者对梁漱溟的论述中已经注意到梁漱溟思想在日本的影响。比如福井康顺的《现代中国思想》一书中论及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时,就指出“其视野广阔,而且还引起了日本学人的议论,在当时是具有轰动性影响的著作。”[xiv]同时,福井康顺还将梁漱溟的乡村建设和以缪斌等为代表的“新民主义”相提并论,说梁漱溟“以乡治作为拯救中国的途径,而参与这一运动。其全貌可以从他的《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得知。”对于“新民主义”,他指出其“宋学的立场”,认为“从中国思想史上看,后世可以评价其为一种宋学的复活。与冯友兰的‘新理学’的立场是相关联的。”[xv]后来山口一郎在《现代中国思想史》一书中对此有进一步的发挥,明确地将梁漱溟与冯友兰的思想作为民国时代思想史中“新儒教主义的展开”来加以论述。[xvi]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后,随着梁漱溟的主要著作在日本翻译出版,梁漱溟研究在日本学界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八十年代以来,梁漱溟著作之所以在日本得以如此顺利地翻译出版,景嘉(1914-1986)起了重要的中介作用。景嘉为八旗名门之后,1934年受溥仪派遣同溥杰等一同留学日本,1939年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同时入京都大学,1942年毕业回国。1945年到台湾,1956年又来到日本并定居下来,直到去世。在日本,有人将景嘉视为“日本最高的梁漱溟研究家、信奉者”[xvii]。他之所以要介绍梁漱溟,一方面,据他自己说是“自稍知人事以来,就喜读梁漱溟的著作,虽然未谋一面,确是神交已久。”[xviii]更重要的是,他认为最近五十年来,在中国只有梁漱溟可以代表东洋的学问。[xix]而且梁漱溟的理论和运动对中国的建设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他呼吁海内外的知识分子对此加以认真的探讨。[xx]他于1980年与亚洲问题研究会的和崎博夫等筹划编辑翻译出版了梁漱溟的父亲梁巨川的遗书。他想通过表彰先人的遗志来消除中日两民族之间存在的无形的裂痕[xxi]。1987年,亚细亚问题研究会出版了梁漱溟《人心与人生》的日文译本。梁漱溟为此写下了《人心与人生日本译本弁言》:

拙著《人心与人生》一书如一九七五年书成自记之所云:早在一九二六年春即以此标题曾为一次公开讲演,兹于一九八四年乃始以积年底稿付印出书,求教于国人,盖慎之又慎矣。今复承池田笃纪先生翻译成日文,景嘉先生审订之,将更加得友邦人士之指教焉,曷胜感激。谨致衷心感谢之忱如右。一九八五年七月八日梁漱溟识于北京。[xxii]

景嘉在为此书日文译本所写的长篇序言中称该书为梁漱溟平生著作及思想的“总结论”,并且在序文的结尾向日本友人提议:“梁先生一生的著作在日本都可以搜集到,而且也有的被翻译成日文。敬爱梁先生的人如果将其编成全集,使其论旨一贯,这必将成为二十世纪极为重要的指针。”[xxiii]景嘉的这篇序文作于1985年6月21日,中国文化书院学术委员会开始筹备编辑《梁漱溟全集》是在1988年秋,1993年出齐八卷。虽然至今还没有日文译本的《梁漱溟全集》,但是从梁漱溟逝世的1988年开始,亚洲问题研究会每年要举行一次“梁漱溟先生纪念研讨会”[xxiv],从1997年1月开始的亚洲问题研究会的月例研究会,梁漱溟的思想与著作经常成为讨论的议题。1991年梁漱溟的《乡村建设理论》由池田笃纪、长谷部茂重译由亚细亚研究会出版,2000年农山渔村文化协会再版。长谷部茂翻译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也于2000年由农山渔村文化协会出版。这一年还出版了第一部日文的梁漱溟研究专著。[xxv]

宇野精一在《乡村建设理论》重译本《序》中开篇就说“作为邻国一后学,我从心里敬慕梁漱溟先生”,并将梁漱溟的乡村建设与毛泽东的农民运动进行了比较,认为现实中虽然梁漱溟的以儒学的民主精神和自由立国为乡村建设的基础的梁漱溟败给了以阶级斗争论为基础的毛泽东等的农民运动,但是就现代社会所面临的困境,他呼吁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梁漱溟所致力和向往的世界。认为重新出版梁漱溟的《乡村建设理论》一书具有重要的意义。和崎博夫在该书的书带上写道:“在苏联及东欧社会主义体制解体之际,我们推举此书作为东方馈赠给现代世界一本合时宜的书。该书记述了对民族传统不断地反躬自问、以伟大的孔夫子的儒学身体力行而投身于中国农村实践的近代中国巨人梁漱溟先生的深厚的学问与热诚。”称此书为“中国思想史上不朽的名著”。可以说梁漱溟的影响在日本是越来越大了。

简单的小结

对近代中日文化交流史的研究,在承认文化交流及其影响的双向性、相互性的同时,我们一般比较重视阐发近代日本的思想文化是如何影响中国、近代中国是如何学习日本或如何通过日本向西方学习的这一侧面,并认为这一方面是主要的趋向[xxvi],而很少有人注意近现代中国思想在日本的反响。本文通过揭示梁漱溟的思想与著作在日本的影响,旨在呼吁人们要重视研究长期以来易被人们忽视的历史的另一侧面,这对于我们全面地把握历史,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

 

   (载王勇 等著《中日“书籍之路”研究》,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10月。原题为《中国现代新儒学与日本——以梁漱溟的著作在日本的影响为例

[i] 梁漱溟这方面的言论有《我们对时局的态度》(1936年)、《我们如何抗敌》(1937年)、《怎样应付当前的大战》(1937年)等,以上均收入《梁漱溟全集》第五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另外可参见郑大华《民国乡村建设运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年)的最后一节“日本侵略与乡建运动的终结”。

[ii] 梁漱溟于1936年4月至5月间赴日作了一个月的考察,其详情请参见《梁漱溟全集》第五卷中收录的《我在日本参观后的感想》、《东游观感记略》、《中日农村运动的异同及今后中国乡村建设之动向》三篇文章。

[iii] 长谷部茂译《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和崎博夫《后跋》),农山渔村文化协会,2000年。

[iv] 安冈正笃于1931年创办成立“日本农士学校”、1933年组织“笃农协会”,宣扬农村自治和农村维新。

[v] 朱经古与梁漱溟的关系,目前可以找到的只有以下两条。第一,梁漱溟1931年从河南赴山东搞村治时,初到济南,住在东鲁中学,朱经古为该校校长(孟宪光《回忆河南村治学院学习生活及商谈筹办山东乡建院经过》,载梁培宽编《梁漱溟先生纪念文集》,中国工人出版社,1993年。参见第30页)。第二,朱经古陪同梁漱溟访日时,任翻译。有说朱经古是“山东乡建院干部”、有说“非乡建院干部”(李任夫《深切悼念梁漱溟先生》,载梁培宽编《梁漱溟先生纪念文集》。参见第145页)、也有说为“梁漱溟高足”(参见池田笃纪译《乡村建设理论》的绪论《梁漱溟氏的人物与思想》及《代跋》,大亚细亚建设社,1940年,第5页、第343页。又参见日译本《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所登载的当时梁漱溟等考察日本的照片的说明。农山渔村文化协会,2000年)。据梁漱溟之子梁培宽说,1950年代梁漱溟去山东考察时还念及朱经古,但是据说朱经古已经作为反革命被取决了。

[vi] 安冈正笃先生年谱编篡委员会·安冈正笃先生生诞百年记念事业委员会编《安冈正笃先生年谱》,乡学研究所·安冈正笃记念馆发行,1997年,第76-77页。

[vii] 菅原兵治为安冈正笃的得意门生,曾任日本农士学校的检校(校长)。主要著作有《东洋治乡之研究》、《农士道——东洋农道之教学》等。1939年9月28日至11月2日,考察朝鲜和中国的农村。在中国考察期间去济南访问了朱经古,说这是他此行的最大目的之一。菅原兵治说,朱经古于1936年曾去访问过他,并提及朱经古留学于九州大学受到过河村幹雄博士的熏陶。见《东洋治乡之研究》第348-349页。

[viii] 《东洋治乡之研究》第4-7页。

[ix] 《东洋治乡之研究》第4页;《梁漱溟全集》第五卷,第325页。

[x] 《东洋治乡之研究》第6页;《梁漱溟全集》第五卷,第326-7页。

[xi] 《东洋治乡之研究》第6页;《梁漱溟全集》第五卷,第328页。

[xii] 中国研究所编译《人間革命——中国知識人の思想改造》(前言),中国资料社,1952年,第1页。此书收录了梁漱溟、张东荪、沈从文、朱光潜、顾颉刚、冯友兰六位“可以说是给予最近思想界以最大影响”的“著名思想家”的“自我批判的代表作”(安藤彦太郎翻译),其目的在于通过这些文章弄清下列疑问:“其自我批判的根据何在?这些自我批判究竟意味着中国思想界的进步还是只不过是新政府的一种思想统制?”只要阅读这些文章就能够判断“这些自我批判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是创造性的还是倒退性的,是自发的还是强迫的。”

[xiii] 竹内好、山口一郎、斋藤秋男、野原四郎《中国革命の思想》,岩波书店,1953年,第88页。

[xiv] 福井康顺《现代中国思想》,早稻田大学出版部,1955年,第136页。

[xv] 福井康顺《现代中国思想》,早稻田大学出版部,1955年,第195、196页。

[xvi] 山口一郎《现代中国思想史》,劲草书房,1969年。该书第一章“民国时代思想史”的第四节为“传统思想的复活”,其中第二款就是“新儒教主义的展开——梁漱溟与冯友兰的思想”。

[xvii] 长谷部茂译《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长谷部茂《解说》),农山渔村文化协会出版,2000年,第269页。

[xviii] 景嘉《桂林梁巨川先生殉世遗言录序例》。池田笃纪译、梁巨川著《一个读书人的节操:桂林梁巨川先生殉世遗言录》,亚细亚问题研究会,1980年,第136页。

[xix] 景嘉《梁漱溟其人其学》,见《景嘉文选》(景嘉文选刊行委员会编辑刊行),1987年,第58页。

[xx] 景嘉《梁漱溟其人其学》,见《景嘉文选》(景嘉文选刊行委员会编辑刊行),1987年,第78页。

[xxi] 景嘉认为这种裂痕就是“凡是接触过中国人的日本人,在有意识无意识、或习惯上,都存着一种无形的轻视中国人的心里。”“凡是接触过日本人的中国人,在有意识无意识、或习惯上,对于日本人,都存着一种看不见的仇怨的心里。” 景嘉《桂林梁巨川先生殉世遗言录序例》。池田笃纪译、梁巨川著《一个读书人的节操:桂林梁巨川先生殉世遗言录》,亚细亚问题研究会,1980年,第138-139页。

[xxii] 此处引自日文译本所影印的梁漱溟的手迹,与收入《梁漱溟全集》第七卷第568页中的文字略有出入。

[xxiii] 池田笃纪译、梁漱溟著《人心与人生》(景嘉序),亚细亚问题研究会,1987年,第23页。

[xxiv] 宇野精一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日文译本的《序》中提到从梁漱溟去世之后即1988年开始的在亚洲问题研究会主办的一年一度的“梁漱溟先生记念研讨会”。该书附有“梁漱溟先生记念研讨会”的讲演集:

第一次(1988年):宇野精一《梁漱溟的一生》(以中国文化书院刊《梁漱溟先生生平记》为蓝本,宇野精一在东京举行的梁漱溟先生追悼会上宣读的悼词)

第二次(1989年):汤一介《梁漱溟与中国文化》

第三次(1990年):朱伯崑《中国现代人间研究的开拓者——读梁漱溟〈人心与人生〉》

第四次(1991年):汤一介《中国的儒、道、佛与梁漱溟思想》

第五次(1992年):朱伯崑《近代中国的社会主义思想与梁漱溟思想——读〈乡村建设理论〉》

第六次(1993年):朱伯崑《梁漱溟的儒学观》

第七次(1994年):河田悌一《从传统向近代的摸索——梁漱溟与毛泽东》

第八次(1995年):曹跃明《梁漱溟的文化多元主义——中国社会如何进行现代转化》

第九次(1996年):王守常《梁漱溟的佛教理解》、韦政通《梁漱溟:其人格特质与生命动力》

第十次(1997年):李善峰《梁漱溟思想的现代意义》、梁培宽《我的父亲梁漱溟》

第十一次(1998年):王宗昱《现代中国梁漱溟再评价的思想背景——梁漱溟与科玄论争》等

[xxv] 中尾友则《梁漱溟の中国再生構想——新たな仁爱共同体への摸索》,研文社,2000年2月。

[xxvi] 王晓秋《近代中日文化交流史》,中华书局,1992年,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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