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葬礼上,我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包围着我,游荡着,穿越我的身体,好像穿越一堵隐形的墙壁,而那声音之于我,就像是引领我回到过往的路标。
大约是1996年,或者更早,总之那段时间他寄宿在我家,我和他睡一张床。那时候他很瘦,瘦到如今我很难想象他那时候的准确模样,当然也很年轻,只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抽着一两元一包的香烟。似乎是刚出来混点小生意,不过赔了钱,以致于到处躲债,终日无所事事,便租来一些破旧的武侠书看。我对这些书是没有兴趣的,因此,即使他像藏宝一样把它们压在被褥下面,我也懒得去翻,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些有着色情描写的劣质小说,但他喜欢,并且看得津津有味。
当然,他也并非终日一言不发地看书,有时候也会和我说话,中心思想就是我准备如何如何去赚一笔大钱以及赚了钱之后我会怎么怎么样。不过由于我年纪还小,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或者自我鼓励——那是一个年轻人的宣言。
后来他离开了我家,开了个饭店,也果然赚到了一些钱,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胖起来的,看上去很像一个老板。再后来,他的生意做大了,如同大多数经济爆发的男人,他抽起了好烟,买了车,包了一个年轻且妖娆的小妹妹——此时距离他叼着劣质香烟拿着色情武侠发着豪言壮语尚不足十年。
他很温和,这种温和在很多人眼里更像是一种懦弱,包括我在内。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喝多了,记不清怎么回事,拿着砖头冲到他家,把里里外外的玻璃砸了个稀巴烂,他用厚实的身体抱住又喊又跳的我,嘴里念叨着,傻小子,别闹了。如今,他就躺在这曾经被我砸烂的玻璃窗下,刷白的挽幛遮住了窗框,不知道那玻璃按上了没有。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男人,所有的动机以及行为归结起来只有单纯的“风光”二字,以致于他死后,他的老婆坚持要往棺材里放一些百元大钞,原因是“他活着的时候兜里没装过小钱”。他也时常教授我一些保护面子的心得和体会,他说,自己在家可以抽便宜烟,出门的时候兜里要装一包好烟,这烟必须得打开,最好是只剩下大半盒,不能让人感觉是刚买的,给别人递烟的时候要自然,大方,让人一看就有身份;他还说,和别人说起什么事,即使自己不懂,也不能说,否则会被人看不起;他还说,他是粗人,我是家里唯一一个文化人,不能学他们张口骂人抬手打架,要有文化人的样子,更改门户就靠我了。这些道理在他看来是非常有用的,而我听了总是觉得很可笑,如今看到他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才知道即使是可笑的事,逝去了也永不再回来。
人的际遇永远是说不清的,前年,他沾上了赌博,很快身家被他败坏完了,还负债二十万。财富的积累用了十年的时间,而挥霍,只需要一念。存折空了,汽车卖了,小妞儿跑了,人也瘦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1996年,他只身一人,寄宿在别人家,说着那豪言壮语,只不过人已经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可惜这次他没再等到下一个机遇的来临,就撒手而去了,仅仅四十一岁,不知心中是否还有不甘。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楼下遛狗,小狗仿佛受了某种召唤,忽然发疯一样狂吠着一路向西奔跑。这狗是舅舅两年前送给我的,抱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月大小,如今已经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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