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28日,我和同事到广州去参加一个座谈会。会议是关于药品安全形势的分析和预测,一个我认为很有意义的课题。
座谈会主要都安排在上午,下午,我离开会场去看望在广州的大舅舅。
大舅舅和我的母亲是同父异母,但我们从来没有因此感觉有隔阂。他比我的母亲足足大二十岁,今年已经75高龄。
两年没见,在广州工业大学教工宿舍见到他时,我有些吃惊。舅舅居然变“小”了!他的尺寸整个小了一两圈,是那种整体成比例地缩小,而不是简单的变瘦或者变矮。还有,他的皮肤好得也令人惊叹,毫不夸张地如婴儿般的白嫩,不仅没有一点儿老人斑,甚至都没有一点儿皱纹,完全是那种细腻、透亮、柔滑的白嫩,仿佛返老还童般。
可惜,舅舅的眼睛看不见了。连余光的感受都基本丢失。
几年前,因为白内障、青光眼等老年病,大舅舅在广州眼科医院动过手术。但手术不成功,他连原本有的一些光感也在手术后逐渐失去了。
失明对大舅舅是致命的打击。他是一个学者,一辈子都在大学教书、看书、写书。退休后的他,生活安排一度很充实,除了偶尔还回学院帮助上些课以外,他一直都在计划写书,包括写外公的传记。但失明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也夺走了他生活的寄托。
大舅妈很早就是个精神病患者,间歇性发作,生活不能自理。
他们有三个孩子,均已成家。老大和先生都在高校任教,大女婿是个博导,也有比较高的行政级别。老二是男士,在某中学任教。老三也在学校教书,三女婿最能干,已经是某实权政府部门的中层领导,两夫妻也是经济条件相当不错的,他们漂亮的第三代尚不足10岁,已经至少去过七八个国家观光度假,眼界早非我这小姨所能企及。即便如此,大舅舅依然有很多不如意的感叹:老大夫妻俩关系不融洽,似乎总是在相互埋怨、不屑、愤怒;老二媳妇儿下海经商办厂,经济有了起色,家庭却最终分崩离析;老三每日都有推不尽的酒席应酬,被大舅舅斥为混官场。
大舅舅不缺钱,孩子虽然自己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终究都是孝顺孩子。可是,大舅舅依然对一切充满悲观和担忧。以前担忧孩子的生活方式,现在却是因为自己排解不了的孤独和寂寞。
或许是因为与孩子之间的观念差别比较大,大舅舅没有带着大舅妈和孩子一起住,而是单独住在一个单元房里。孩子们每周来看他们两个老人。
平时陪伴他们俩人的,只有一个保姆。
俩人的日常起居,已经完全依赖保姆。大舅妈连一个人出门都紧张,要亦步亦趋地跟着保姆,生怕走丢了自己回不了家。至于大舅舅,因为眼睛缘故,已经不下楼了,他的活动区间局限于那个简单的三居室。
其实这些情况,在我去看大舅舅之前,就已经在电话里听妈妈详细告诉过我。但真真切切看到,还是忍不住伤感。老去,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情。倘若不能认真看待自己老去,并且为老去的自己找到合适的生活方式,那么等待已老的这段日子慢慢消耗殆尽,是一件更为残酷的事情。大舅舅现在正在经历的,就是这件更为残酷的事情。
他对自己逐渐老去,对自己正在以不可抵挡的势头快速老去这个事实难以接受。“我什么也做不了,每天只能无所事事地等着一天慢慢过去。”
我们坐在桌子旁聊天。大多时候都是舅舅说,都是家里长短的,最多的是我们这一代孩子成家立业延续后代的事情。过一会儿他就会提醒我,要早点儿要孩子。我总是回答,不着急,等我和鹏程想好再说。对我的回答,他不太满意,但显然还是选择尊重我们的意见。
我给他剪指甲。他已经出现轻微的帕金森症,左手开始变得僵硬,手指关节明显弯曲、硬化,我用两手用力交替搓揉才能短暂撑直。我一松手,他的手指又继续恢复弯曲。这是我第一次给他剪指甲,我突然想到,或许,也可能会是我最后一次。虽然我许诺以后只要去广州出差就去看他。可事实是,现在能去广州的机会不会太多,确切地说,会很少。
我要赶晚上8点的飞机回北京。下午5点,我不得不告诉大舅舅,我必须离开了。大舅舅很体谅地说,不要耽误了工作。以后来广州,争取多住几天。我一一应承,还答应帮他带几个问候回北京,给他几个比较得意的学生。
保姆送我到马路边打车。她说,付老师的几个孩子也常来,但从来没有这样坐着安安静静陪他说两个小时的话。来了以后看着也大多很忙碌,好像事情都很多,总有电话什么,忙忙叨叨的。有些时候会一起吃饭,吃完饭马上又都走了。
广州的街头很是繁华,但马路不太宽,不像北京,为了过马路花上二十分钟算正常。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和车流,我闭上眼睛,无助、孤独、惶恐、绝望……几秒钟前还让我感觉亲切的街头立即变得令人极度恐惧。是的,我闭上眼睛站在街头,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大舅舅内心深处不可遏制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