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李斯特。似乎忘了自己曾经多么固执地讨厌过他。尽管李斯特几乎是炫技的代名词,不过讨厌却并非为此。李斯特的钢琴曲总让我联想到裸露的钢筋,潮湿晦暗的金属色,透着酸腐的气味,怪教人难受的。而发疯似的颤音,密密麻麻的装饰音又使原本就有些冷冰冰的乐思更不近人情,并从极冷中折射出一种近乎魔鬼的气焰,震慑得我退避三尺尤感不及。此般音乐体验至今不改,只是不知为何,那份冷漠与嚣张,不再是令我不安与憎恶的东西。又或者“不安与憎恶”这种情感本身,也不再让我一味排斥了吧。而李斯特,便并非不可亲近了。
也说不上是哪首曲子打开了第一个缺口,也许是超技中那鬼斧神工的第四首,也许是改编曲《献辞》,更有可能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首。总之心理防线被一点点撕开,欢喜之情从无到有,到满溢到泛滥——所谓“决堤”,这就是了。
于是从早到晚,只要可能,我便沉浸在李斯特的闷雷滚滚中。12首超技,5首音乐会练习曲,6首帕格尼尼练习曲,19首匈牙利狂想曲,3卷旅游岁月。。。翻来覆去地听,或震撼至哽咽,或欢欣至落泪——技巧无法脱离人的印记而存在,它必有人文与情感的因素蕴含其中,当它达到极致的时候,音乐自会闪耀出无可替代的人性光芒,更何况技巧与情感从来就不是相互妨碍的东西。
12首超技,光用听力判断,就足以庆幸没有过人天赋的自己不是钢琴专业的学生。李斯特从不好好说话,主旋律被淹没在大量的装饰音以及分解和弦推进中。简单的几个音就可以唱出旋律的大概,却唱不出李斯特的精髓;大音量的表现是对手指力度的第一重考验,而用更大的力量在密密麻麻的音符中画出一条主线是第二重考验。在高密度与高强度的双重打压下,艰苦的技巧练习足以磨灭一个正常人对旋律乃至音乐的所有新鲜与热望。
喜欢第四首Mazeppa,个人判断这是12首中难度较高的一首,据说大钢琴家arrau都对它有些望而生畏。曲子一开始就是成串的波浪音,紧接着大范围音阶。组成主旋律的强力度和弦几乎把人压倒,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同时穿插其中的双音节快速地飞过,如滔滔洪流滚滚而来,生生地要卷走一切。中间的喘息段落很美,仿佛要把人引入思考,又似乎是在积蓄新的力量。并且想到这只是未满15岁的李斯特创作的一首练习曲,你还能挑剔什么呢?
真正以难度闻名的则是第五首《鬼火》。我没有亲身体验过,无法得知传说中的“双音”技巧究竟可怕到何等地步。只是任凭着那些细细碎碎却又连成一片的声音充盈起我每一个听觉细胞,不带喘气地过完这灵巧与力度兼备的四分钟。
第九首《回忆》号称拥有古典音乐中最美的一小节,在我听来却徒有虚名。总觉得这首开始部分风格近乎肖邦的练习曲浪漫唯美得有些牵强。煽情不是李斯特的强项。至少在用纯粹的情感打动我这点上,仍不及肖邦之万一。李斯特不是肖邦。但我喜欢李斯特,也正因为肖邦也不是李斯特。还好在曲子的后半部分,又回归了典型的李斯特。同样,第十一首《夜之和谐》开始部分也是有些蹩脚的诉说,但迭起的高潮确实震撼,颇有地动山摇,响彻云霄之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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