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节奏、感觉

乐友说他很不喜欢波利尼的夜曲：“你不觉得速度太快了吗？”

“是有点，”我说，“但你再去听听鲁宾斯坦，速度几乎是一样的。”

当时我只是为了证明波利尼并不太快，所以搬出了鲁宾斯坦。后来又去听了其他版本——发现就客观速度而言，鲁宾斯坦的算不上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鲁宾斯坦给我的，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缓慢优雅的感觉。而同样速度的波利尼给人的心理感觉快了很多。

我明白，激烈汹涌的情绪并非用极快的速度足以表达，也并非非极快的速度不能表达。缓慢的“拉距”中体现出的至深情感往往更有深入骨髓的力量。但这种认识只是情感与速度关系的一个方面。我忽略的另一面是：宁静与淡然，也并非非慢速无以表达。这另一面咋听之下的确不如前者容易令人信服，但却似乎在鲁宾斯坦的演奏中得到了证实。

我又想到了阿劳和弗朗索瓦。

两人的自由节奏同样运用得相当充分，但有趣的是，弗朗给我的感觉是浪漫、摇曳、变幻，而阿劳的音乐气息却是沉稳大气，情感蕴涵于平静中。

如果“慢”的感觉不来源于速度，它又来自何处呢？如果“稳”的感觉不来源于节奏，它又来自何处呢？

来源于演奏者的气质？——一个简单却又形同虚设的答案。

来源于演奏中无数个微小到你难以单个捕捉的细枝末节？——一个无从证实的答案。

音乐之妙，妙在没有答案。更妙在对无解问题之无尽探寻。

关键不是该怎样，而是想怎样

我们总说某某版本最好，某某版本权威。可什么才是好？什么才是权威？

一个人对音乐的感受会随环境、心情、时间、阅历的增加不断变化。很多情况下版本并没有优劣之分，只是看你想听到什么，你所听到的又和你想听到的有多大差异。某种程度上，这种差异的大小决定你的评价。

难过的时候，适合鲁宾斯坦，快乐的时候，容易接受弗朗索瓦，闲适的时候，不妨听听阿劳。又比如博客背景里添加的Elisabeth Leonskaja的肖邦夜曲，感觉也很好。有人说波利尼的肖邦只是一版完美的背景音乐。这个人是抱着批判的态度说了这句话，然而在我看来，“背景音乐”反而是一种极高的评价——它要求不出错不过火，不惹人注意却又不被忽视。这种若即若离、似有还无的“度”有多少人可以把握得好？

所以，不必过分钻在版本优劣比较上。如我在乐思(六)中提到的，演奏家不仅仅只是作曲家的代言人。没有权威代言人，也就不存在所谓的“权威”版本。只在适当的时候给自己挑一版最合适的欣赏，然后对其它的，给予宽容的评价。或许现在不喜欢的，将来会深深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