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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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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  雨  记

(2009-05-28 19:4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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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杂谈

分类: 我的散文

恶  雨 

 

          冯小涓

 

 

杜甫、苏东坡有诗文颂“喜雨”,中国成语中有“凄风苦雨”一词;我要作文诅咒的,是5·12特大地震后,再次给灾区人民造成重大损失的9·24特大暴雨——那是劫财害命的一场恶雨啊!

9月23日临近午夜,北川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有媒体报道:“从23日下午6时到24日中午12时,18个小时内,四川省共发生雷电69894次,平均每3秒钟1次,3人遭雷击身亡。”“是四川省有气象资料记录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雷电像暴虐的鬼怪,让这些饱受惊吓的地震幸存者,再一次感到末日降临。位于擂鼓镇任家坪板房区的居民,在闪电照亮的一瞬间,看见黑坳坳的群山是那么狰狞恐怖。任家坪小学的李福忠校长,看见闪电频频从高空直穿地面,像恶魔的千万道巨鞭。巨鞭催赶着暴雨,噼哩叭啦地抽打在板房上,吓得学生们从睡梦中惊醒,望着群魔乱舞的夜空哇哇直哭。所有的老师都警惕地监视着地面的雨水,得到报告的政府领导也赶到现场;就在大家准备转移学生的时候,老天像一个狡黠的老夭,暂时收起了雨水;望着缓缓下降的水势,大家松了一口气,学生们又和衣躺下。

24日凌晨3点50分,被恶雨弄得筋疲力尽的人们昏昏欲睡,老天却再次抖搂精神,集中释放惊天动地的雷暴;瞬间,电路中断,全城漆黑。在闪电照亮的间隙,人们看见一排白色板房,就像汪洋中的点点孤帆。雨水卷起泥浆和大大小小的石块,以横扫一切之势,恶狠狠地从被5·12大地震撕裂的山头倾泄下来。地震中崩塌的山体极其疏松,雨水渗透之后,就像软塌塌的破絮,在水中四处飘流。低洼的山褶此时成了恶雨狂欢的狭谷,急流奔涌、水瀑飞流,大如脸盆、小如拳头的石块在雨中啸聚成无数夺命的狂流;向山下的公路冲去,向残存的农舍冲去,向幸存者的板房和帐篷冲去,向埋葬死者的北川中学废墟冲去。废墟之上,又形成新的废墟。

任家坪九组,位于地震时崩塌的西山坡下。村长郝彦明的记忆,被无声无息的泥石流定格,感觉中比地震更恐怖。在雷声和雨势的恶吼下,泥石流就像一个潜行的窃贼,撒开夺命的大网,从山上飞奔而下;眨眼之间,20条生命和房屋就消失了。郝彦明一直忙着通知人们转移,慌乱中没有想到父亲,躲过大地震的父亲就这样消失了,儿子心中留下了永远无法弥补的痛悔。

27日下午,在仍然没有停下的小雨中,逃出来的村民,又来到北川中学上方的体育场边,眺望险象环生的家园。一位眼睛熬得发红的农民指着最后一幢房屋说,那是村民杨某的家,一家七口住在一楼啊,都没了。他的两个小孙孙,也没了,最小的孙子不到半岁啊!这位村民说起地震中死去的儿子,又看一眼再也不能回去的房屋,疲惫地沉默了。未来的家园,将建在哪里?普天之下,哪儿是安全的立锥之地?他满脸迷茫。

大地震之后,我听到过多少这样的疑问啊!在北川陈家坝,那些在夕阳下用红肿的眼睛再次去眺望垮塌的山体,回想他们一辈子苦心经营的家,和至亲至爱的血脉骨肉,都一古脑儿被山体埋掉时,他们心中的痛,眼里烧灼般的迷茫,脸上的凄苦和无奈,让我心里如铅一般沉重,也像他们一样满脸迷茫呵!

应该移民!在平武、北川、安县高川、茶坪等地,大地震中很多农民失去了土地,即使在原址上勉强建房,他们将来靠什么生活?有的地方,甚至建房也难找到一块安全的地基。假如他们拿出国家补助的建房款,贴上仅存的一点积蓄,建起了房子,明年夏天,以及明年之后的无数个夏天,谁敢保证,泥石流不会再来?连人带房被掩埋的悲剧不会重演?

也许这里本来就不宜很多人居住,那是大自然的领地。让年轻的山尽情生长,树和草轻松拓荒,蜜蜂和蝴蝶自由飞翔,云朵和雾霭随意出没,那是神仙或恶魔居住的地方;而人类应该撤退。

没有人下这道命令,谁都知道这道命令背后的份量。龙门山脉的山旮旯里,集聚着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人口,就像散落在山里的蜂窝,飞出的人群将让世界震惊,令中国沉重!命运的声音似乎这样宣判了山里的农民:你们出生于泥土,也将回归于泥土。

与西山坡紧邻的魏家沟也出现了扇形的泥石流,石头和着泥水流向北川中学后面的县体育场,冲毁了地震前建起的设施,又冲向北川中学倒塌的废墟,袭击人口稠密的板房区,奔向任家坪小学板房校舍。

魏家沟的一位中年男人说:“好险啦,幸好我们一个月以前已撤离这里。从绵阳九洲体育馆回来后,一千多人被安置在这个体育场。我当时就向当官的反映,遇上涨水这里要出问题。我们魏家沟的长辈见过这条沟发大水,要冲过体育场这个位置的。但是,当时没有人听我的。幸好板房建起后,我们及时搬走了,不然后果难以预料。”

这个体育场下面,就是北川中学垮塌的废墟,几百具尸体曾埋在这个废墟之下。在炎热的夏天,我曾数次来到学校操场,凭吊死难师生。烈日下,那股蒸腾的恶臭和刺人眼鼻的消毒水气味,死死地渗透在我的记忆里。还有浑身用一次性衣裤包裹得像卡通人一样魔幻的防化人员,无可奈何地面对地下原本青春的生命正在逐步腐化。废墟边的石灰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香蜡,一张课桌当祭台摆放着鲜花和祭品。因为被警戒线拦着,我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灾民的帐篷。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们在这块空地上住了几个月,伴着不远处长眠的师生,伴着那一股让人窒息的死亡气味,其中也许还有他们死去的孩子或亲人的气息,那会是多么痛苦的煎熬!伴着余震的惊吓,伴着疫情的威胁,伴着山坡可能出现泥石流的焦虑,他们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谁知道,几个月之后,灾难还会紧随他们回家的脚步。有人发布消息称:这次泥石流使任家坪九组死亡20人,其中至少有4个小学生。

有一位来自北京的志愿者,曾经在任家坪西山坡建立了帐篷学校,成都一位叫勒克儿的人在博客上发表了这位老师提供的四个死难小孩的消息:

“杨海燕,七岁,很乖巧可爱的小姑娘,门牙还没长完,喜欢穿白色和黄色的裙子,扎辫子。”

“杨海燕生性很怕疼,不知道她现在埋在泥石流下面冷不冷……”

“王康萍,二年级,算是小班最大的了。她总是忘记擦鼻涕。她妹妹康玉,只在毕业典礼前一天来过学校一次,帮助我们布置教室,他们家的房子很漂亮,地震造成的损坏也不是非常严重……但这次暴雨造成的泥石流灾害中,一家六口全部遇难……”

“杨青青,5岁,父亲杨建,姐姐杨小羽(初二)在地震中离开了。他和母亲张建翠也在这次泥石流中遇难。一家人,才相隔130多天……祈愿他们一家能够在天堂重逢,一起走好……”

在北川中学下方的任家坪小学的师生度过了难忘的一夜。校长李福忠安排三组教师轮流值班;早晨5点,偷袭的洪水突然高涨一米多,值班老师冲进寝室,一边大喊,一边又背又拉,有的孩子在睡梦中被叫醒,立即跟随老师们转移到一个加油站内,在学校住宿的97个孩子,一个不少,老师们紧张的心才松弛下来!

擂鼓麻柳湾村三组也是这次泥石流的重灾区,10多个人死亡。

那一夜,麻柳湾家家户户敞开板房的大门,在暴雨中警惕地坐着眼睁睁挨到天明。大家都防着山下的苏保河。苏保河水此时像千万条高扬黄色鬃毛的马头,推挤着泥石和树木,向下游飞奔。沿苏保河上行,解放军第二炮兵部队援助官兵奋战数月,刚刚修通的北川擂鼓至禹里的公路又溃不成形,修路官兵被困。

早晨六点左右,又冷又饿的人们准备煮早饭;就在这时,被雨水浸泡的山体突然轰地一声,汹涌的泥石流轻易就击碎了板房。一位姓周的农民一下冲出板房,这时突然听见女儿的声音:“爸爸,救救我!”他淌回去,一拳砸烂玻璃,将女儿救出。

那一刻,到处是惊醒的村民,大家呼亲唤友,从变形的板房中往外逃生。在灾害来临时,只可怜那些老人和孩子。人们救起了一对70多岁的老夫妻,而他们12岁的孙子却不幸遇难。我没有查到这个名叫“蒋浩琦”的孩子的资料,他幼小的生命就这样被巨大的虚空掩埋了,无声无息。

这次降雨从9月23日夜一直持续到10月6日,长达13天。北川降雨量达到599.6毫米。四川7个地市受灾,尤以绵阳最为严重,损失22亿元。绵阳5个县87个乡镇受灾,被困群众1万多人,公路中断26条,冲毁路基200余公里。北川有22个乡镇,12万人受灾;在县城附近发生泥石流的同时,陈家坝镇也发生了泥石流,桂溪乡山体垮方。

5·12特大地震毁灭的北川县城,又一次遭受灾难!

魏家沟、西山坡等大大小小的泥石流,沿另一个方向流向地势低洼的县城,在三道拐下方形成浩大的洪流,填平坡坡坎坎,冲毁大地震后残存的房屋,掩埋倒塌的木料和砖块。一幢四层楼高的房屋只剩下一个黄色的屋顶,像汪洋中岌岌可危的一个小舢板。又有危房在泥石流中销声匿迹。北川计生局的楼房被泥石流冲得摇摇欲坠。这股棕褐色的泥瀑蜿蜒一两公里,最深达40米,宽达10多米,与王家岩垮方体的黄色泥瀑汇合,掩埋了多半个老城区。

幸存者们又一次来到景家山的半山上,目睹家园再次变形。

我记得,8月20日——北川地震百日,我曾同几位作家又一次来过北川。当时,王家岩的泥石流就在残破的回龙街上流过,深处淹至膝盖。在暮色中走出北川县城,我们三个女人没有沿三倒拐的公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三倒拐下面那一条深沟。我们在黄水中涉水而上,鞋和裤管全部湿透。另一位女同志提着高跟鞋,打着雪白的赤脚上行,被尖石扎疼,眦牙裂嘴地挪过每一寸距离。河沟里到处是山上滚下的乱石,我们祈祷着别碰上余震,别碰上山顶飞石这样的厄运。当我们终于走完那条最深有10多米的大沟,爬上通往县城警戒大门的路时,我才更深切地体会到,5·12下午和第二天上午,县城的幸存者们怀揣着怎样的伤心和惊恐,在饥寒交迫中翻过三倒拐路上巨大的乱石堆;又有多少人,在这条深沟中搀扶着前行,一边惊恐地望着上方的山体,慌张前行,奔向求生之路!有人说,在北川,每一个幸存者都是生命的奇迹。我进一步理解了这句话的份量。

但现在,这条深沟已经不见,泥石流淹没了一切。

我仍然记得在北川检察院至县委的一段人行道上,原来铺得平平整整的彩色地砖,变得波浪起伏,震波凝固在汹涌的一瞬间。房屋的墙体上,震波嵌入闪电一样的痕迹永不退去。地面有的陡然隆起,有的猛然沉陷;有的地上张开喘息的大嘴,有的地方又被扭曲得像拧了一圈麻花……

而现在,大震的部份痕迹都被抹去,从5·12到9·24,4个月又12天,老天就像一个凶残而又心虚的妖魔,用地震夺走数万条人命之后,又一次施展雷暴狂袭北川,掳走几十条生命,并企图用泥石流掩盖罪证销尸灭迹。

而我们人类,有记忆,北川人和到过北川的人都会用自己的记忆为5·12作证。何况,我们还有文字、图片和录相,这些都是泥石流难以完全抹去的事实真相。

漫山遍野的香蜡、鲜花和花圈,打着遇难者名字的挽联和牌位,从5·12至今,换了一批又一批。这是人类不屈的证明,这是向死亡和灾难悲壮的抗争。他们将用生育传承北川的香火,并用温暖的回忆,照亮死亡的幽深。

呜呼,死者长矣也!而生的艰难在考验每一个大震的幸存者!失去亲人的哀伤,在多少个难眠之夜或一觉醒来之后,锥心沥髓般地疼痛。回忆叠换着回忆,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地震一月内仍有大震的谣言,让多少人惶恐不安!唐家山堰塞湖,使下游一百万群众面临威胁。北川县城小河街一带,因景家山垮方体砸毁房屋、埋人无数的这条街道,被北川人称为“死亡谷”,在6月10日堰塞湖泄洪时被淹没,乱木横陈,旧貌被毁。大震之后,灾区又经历了数万次余震。9月24日,北川再次遭受泥石流!灾难连着灾难,忧伤压着焦虑,何时才是尽头!

不知明年,明年的明年,那些因地震惊魂的山体是否能够安静下来,住在山下的人才会勉强过上安稳的日子?

大震至今,全世界和全国人民大力支援,特别是山东兄弟大仁大义慷慨援建,解了北川之急,暖了灾民之心。

尽管如此,一个普通北川人的日子,仍然是沉重艰难的!

5月12日地震后,县城笼罩在血腥和烟尘中,没有食物和水,甚至只有一盏灯,嚎哭、叹息中夹杂着多少悲伤和无奈。几次余震,幸存者和埋在废墟下的人们一直揪着心,度过不眠之夜。

5月13日,在雨水、泪水和血水中,北川人一步三回头,离开自己的家园,极度疲乏又极其迷茫地向绵阳转移。在九洲体育馆、南河体育中心等地,数万人栖身在“大帐蓬”里,用干粮和捐赠水充饥。连续吃上几天这样的食物,人们多么盼望能吃一点热饭,但人多粥少,只有少部分能领到绵阳好心人提供的米饭和馒头。

5月底,从九洲体育馆陆续撤回北川。他们拥挤在帐篷中,炎热的中午帐篷里高达40多度,而瘟疫的威胁一直存在着。

后来,人们陆续搬进板房;板房的高温仅次于帐篷,潮湿的地气蒸腾,正午时就像处于蒸笼中。北川人已经很感恩很知足,他们把板房布置一新,过起了新的日子。谁知,秋天又来一次洪水,部分板房被毁。

而北川机关干部,地震后不久就在相邻的安县安昌镇租房办公、居住,白天是办公室,晚上就是居室,男女各住大通铺。几个月没有休息,超负荷地工作,难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悲伤、劳累,不堪重负!我曾听一个幸存的小学校长说,面对巨大的压力,不如在地震时死了倒痛快。9.24过后不久,传出北川干部董玉飞自杀的消息。10月下旬,另一个极重灾县——平武县,年仅45岁的移民办主任活活累死!可以说,地震后,每一个幸存者都在艰难地苦熬!

只要去看看9·24泥石流之后,北川人挽着裤管捞起一点家什,并在泥水中进行难以擦净的“清洗”;家家户户用盆子、桶和一切能用上的物品承接板房的雨水;进水的帐篷里仍然住着转移出来的97个孩子们;甚至慌张乱跑的猪和淋得一身乱毛的狗:你就不禁会为北川哀叹,为大震后一切艰难存活的生灵哀叹:呜呼,生者更艰!

尽管艰难,还是要活下去。活着,才意味着一切可能!

大雨之后,北川人又拿起工具清理淤泥。哪怕糊成了泥人,也要清理出临时的家园;板房内,又飘出炒菜的香味。

风雨之后,太阳还会出来。灾区活下来的人们,始终有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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