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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5)

(2009-05-07 20:2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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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杂谈

分类: 我的散文

被打乱的日常生活

 

帐篷,帐篷!

那段时间,灾区人对帐篷的渴望难以用言词来形容。

有一天,我跑到一家专卖户外活动用品的商店,希望能买到一顶帐篷。卖货的人只给我拿出一个折叠的帆布床,说,这是眼下可以用来避震的物品。我家老老小小的几口人,一个折叠床有什么用?

垂头丧气地回来。

我们搭起的避震棚子,是用两根细长的绳子绑在两棵香樟树上,绳子无法承载重量,弯腰驼背快要靠近床上,我们每天就用一根竹棍撑住中间,用两把伞撑住两头,避免彩条布下垂到脸上,这样勉强挨过一夜。

由于四川湿气重,而我们的棚子又搭在树林里的草地上,难以见到太阳,潮气经常浸入被盖。很多人早晨起来就把被盖晾在树丫上,或者晾在修剪成蘑菇状的万年青上。远远看去,绿地上平添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大蘑菇,煞是好看。

遇上雨天,这种简易的居所可就遇上了大麻烦。树叶上的雨滴顺着叶尖流到棚顶上,一会儿嘈嘈切切,一会儿淅淅沥沥,要不是因为地震,我会觉得这两声是一首抒情诗,是漫天飘洒的音乐,是天空和大地的切切私语。我甚至想起宋人王禹偁一篇极佳的散文《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中所言:“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宣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棚布对雨声的确有一种放大或夸张的效果,小雨滴在树叶和草尖上,又汇流到棚布上,这样听来,就像天地间有两张雨滴织成的大网,而我们就在网下悠然地入眠。刚下雨时,是有点抒情意味的情绪。可见,人在任何处境下都要寻找诗意,这样便能涤除焦虑,荡然世外,找到生的乐趣。

可是,一夜醒来,感觉双腿冰凉,掀开被盖,才看棉絮已湿透,拧出大量的水。而帐篷上已积了坑坑洼洼的小水凼。急忙起来收拾。看见邻居的帐篷两头虽然用雨伞撑着,水已流进帐篷里,照样浸湿了被褥。

雨还在下,我沿河堤走着。乏着水光的地上,那些小块干燥的地方,蜷缩着一些裹着被盖的人,就像一个被扔在湿地里的包裹。我的心便有些悲凉了,在心中祈祷:老天啊,别再下雨了,放过这些可怜的生民吧!

雨水过后几天,潮气不退,而太阳又毒。中午的帐篷就像一个大蒸笼,坐在里面汗流浃背。草地里的虫子这时大量窜出来,用小小的身躯抗议人类侵占了它们的领地。它们小得让人难以找到,但每每睡一觉起来,双腿奇痒,很快就挠起大大小小的红斑,新伤夹旧痕,一双脚和腿上便伤痕累累。后来,才看见电视里介绍,有一种叫蜱的小虫,生活在草丛里。既然人类突然侵占它们的家园,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战斗。另一种小虫四川人农村叫“墨蚊子”,(写到这儿,2008年10月21日下午3时25分,又发生了一次余震,书房的玻璃哗哗作响,我警觉地准备逃跑,余震大约持续5—6秒钟。)墨蚊子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黑点,但它一来,只要暴露在外的地方都会遭殃。而蚊子这时更是享受饱餐,夜里在帐篷中游荡;有时一声长叫,便从上方一头扎下来,像轰鸣着俯冲的轰炸机。如此嚣张的家伙,每每要挨上人类反击的巴掌。

尽管有这么多不便,简易帐篷还是功不可没。在波涛汹涌的大地上,我们有了自己的诺亚方舟。震动来时,我们庆幸自己和家人安居于一叶扁舟之上。

我们后来在采访中,见到了世界各国支援的帐篷。平武南坝的农民惊讶于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人为什么那么细致地帮助他们,连帐篷都做得极好,防潮效果更是很好。灾区的废墟旁,各种颜色的帐篷像一个个地窝子,人们就像田鼠、野兔和蚯蚓一样钻进钻出。那时候,山里人唯一的家当便是帐篷了。在石砍乡、水观乡一带极重灾区,有的村民却无法找到一块平地搭建帐篷,山体垮塌后没有一点安全的立锥之地。那个艰难的处境啊,真是无法细说!

几天之中,帐篷便像雨后春笋大量出现。整个广场和河堤上便充塞了各种各样的帐篷。有用钢架子撑成一个蒙古包形状的,有像一个防空洞模样的,也有背包族用的单人帐篷,还有带门帘的军用帐篷。颜色是五花八门,红黄蓝绿白,应有尽有。人们的聪明才智发挥得淋漓尽致,尽量想把帐篷搭建得舒适一些。为了防雨防潮,很多人搬来了家里的沙发和折叠床、钢丝床或席梦思床垫,这样睡下,简直形同天堂。

而在农村,彩条布成了抢手货。由于价格上涨,很多家庭不愿掏这笔钱,将拣来的砖块码成一个小洞,再将农用薄膜、编织带、晒席等最简陋的东西拼凑起来搭在上面,晚上便钻进去栖身。人这个可怜的动物,这时只有全力以赴维持基本的生存了!

孩子们这时候最幸福,认识或不认识的很快便混熟,在帐篷间捉迷藏,跑得满头大汗,笑声不断。孩子给予这个世界最美的礼物,便是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大人们绷紧的脸上失去了笑的能力,哪里见到一个张嘴便笑还扮鬼脸的中年人啊!

那些天,紧张的气氛沉重如铅,哪有笑的情绪!只有很少的几个男人,晚上在帐篷外就着几块卤肉喝啤酒,样子甚是悠闲,颇有一种且乐此时一杯酒、哪管下刻发地震的平常心态。

我有一个朋友说,她们一家在地震期间过得很快乐,她的母亲在家用卤水卤肉,每晚拿到避震棚下酒,一家老少其乐融融。我说,地震期间,我印象最深的饭菜便是稀粥和一碗红烧四季豆,她听了还不相信。

为了帐篷,在绵阳五一广场曾发生一起冲突事件。据说,有一位老太婆看见谁家搭的帐篷上,有“救灾”二字。太婆耿直善良,一下就想到这种帐篷应该运到极重灾区,不能被随便占用。于是,上前讯问,双方发生了争执。群众路见不平,一哄而上,要讨个公道。最后警察到来,此事怎么了结,不得而知。那时的人心啊,都有一股大善大爱的正气鼓荡着!

从另一方面也说明,当时帐篷多么紧缺。很多有亲戚在外地的,便买到帐篷寄过来,这比什么都珍贵。

十余天之后,绵阳的几家户外用品商店便能买到帐篷了,六人的、四人的、两人的、单人的都有,我因饱尝了雨水湿被之苦,便决定无论如何要买一个帐篷。友人告诉我能买到帐篷的地方,我立即赶去。一顶双人帐篷三百九十元钱,还带几个泡沫垫。夜里,钻进帐篷,将拉链一拉,仿佛关闭了外面的世界。但听人声就在耳边,走动的人影就在外面,颇有一种偷着寻欢作乐的快慰。地震后,这一夜才脱下外衣换上睡衣,别提有多惬意多舒服!心里完全卸下了惊惧和焦虑,轻松地享受睡眠带来的甜美。一夜酣眠,在鸟声和泛白的天光中醒来,无限深情地看着这个呵护我的物件,有一种感恩的情绪在心中涌动。感谢这顶小小的天伞,感谢生产帐篷的人们,修补了地震时期我们残缺的日常生活。

后来,我跟先生散步时,几次回忆起这顶帐篷带来的快乐。我说,隔一段时间,我们应该再去睡一次帐篷,家家户户都去野营,这样的日子像过节一样。先生充满向往地一脸坏笑。

这是地震时期的一大乐事,那情景让我回忆起来还倍觉温馨。

因为帐篷抢手,大家传言有贼娃子专偷帐篷。早晨上班人走篷空,有贼便专挑好的,大摇大摆地收拾,仿佛自家的东西。我们早晨起来要收拾,晚上又去重新搭起,尽管麻烦,也只有忍受。

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完全改变,我的居住就经历了睡露天、自搭避震棚和帐篷的过程。而吃呢,在九洲值班时,吃饼干喝捐赠水。回家来,煮一大锅稀饭放在冰箱里,要吃时加水煮开,下泡菜。吃面时,经常无菜。特别是6月上旬唐家山放水之前,绵阳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市场的菜贩逃之夭夭。有一天,我在街头碰见一位农民推着一筐又嫩又绿的四季豆,引得我嘴馋,买回两斤,烧了半锅,放在冰箱里,想吃菜时就热一些。平时白吃了四十多年饭,也算吃了一些海味山珍,都不如震后的一碗稀饭和那半锅四季豆留给我的印象深。什么叫幸福,适度的短缺,再加欲望的满足,可能就会让感到幸福吧?

5月下旬和6月上旬,我们几位作家到灾区采访,每次都是买上干粮和纯净水。唐家山放水之前的一天,我们要去北川擂鼓采访,我跑了几家糕点店,只买到最后的一点饼干,分配到每人只有三、四块,跑了一天回来,人就像散了架一样,倒在沙发上就没力气起来。

6月8日,我和先生陪东北大学一位教授进北川城,那天没买到干粮,找了很多药店才买到几个口罩,教授身上带着一点巧克力,分摊到每人就一小块。因忙于拍照,大家都没吃。出县城后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上,祭拜死难师生,我们把巧克力恭恭敬敬地摆放在课桌当成的祭台上。

那时候,药品骤然紧缺。家家户户都准备一个躲震的小包,其中必然有一些治感冒的药和拉肚子的药。又因惧怕瘟疫,消洗灵和消毒液很快被抢空。而口罩,也成了抢手货。

在地震发生的当夜和第二天,汽油紧缺,加油站排起长队,每一辆汽车只能限量加油。后来,由于调配及时,这一状况得到缓解。

很多汽车上飘着志愿服务的红丝带或有志愿者的标记,伸手拦车时,只要车内有空,都会停下让陌生人搭车,人与人之间一下变得出奇地友好。

医院是最为忙碌的地方。绵阳市中心医院门诊大楼的大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而大楼外的广场上则搭起了帐篷,白衣天使们穿梭其间,只恨自己没有孙猴子的分身术,连走路都在小跑。

白衣天使,是大震中的救命天使!

殡仪馆也成为拥挤之地,运尸的卡车塞满通往殡仪馆的道路。一辈子在殡仪馆工作的人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几乎吓个半傻!后来,一位绵阳市的领导说,当时算了一个帐:即使绵阳和下属县级火葬场的焚尸炉一天24小时不停运转,这些尸体要两三个月才能烧完。大震后又是炎夏,一周之后,尸体就腐烂到无法完整地装进尸袋。这一情况反映到省上,省上立即出台文件,就地消毒掩埋,避免运输过程中的污染。这才解决了这个特别棘手的问题。

在安县茶坪,地震后道路阻断数月,根本不可能将尸体拉出来火化,当地干部和群众就用石灰消毒,倒上汽油将尸体烧掉后埋葬。

在北川县城,一个刚下基脚的建筑派上了另一个大用场,挖出的地基成了埋尸的万人坑,一层石灰一层尸体,上面再用水泥封住。这是北川悲情中最令人痛苦的一个地方。

除了大震中被夺去生命的人,很多老人在余震的惊下和生活节奏的骤然打乱中突发疾病而死去。

我们在公墓避震时,有一天半夜,突然被一阵响声惊醒,飞奔到门外,在一盏电灯下,并没看见房屋摇晃,仔细分辨,才是后山的墓地前,有人放鞭炮。天明打听,一位下派到北川工作的干部被掩埋在山体下,连尸体也没找到,家人准备为他做一个衣冠冢,晚上在后山守灵放鞭炮,倒让我们梦中一场虚惊,以为大震又来了。

又有一天早晨,在公墓碰见一位熟人坐着轮椅上来埋葬他的父亲,这位熟人在5·12时摔伤了腿,屋漏偏逢连夜雨,患糖尿病的父亲感染风寒成肺炎,很快便离世。

我最好的一位女朋友,她的母亲在余震中跑动时拌倒后大小便失禁;后来又感染肺炎,也很快离去。

在绵阳温馨小区,有三位百岁老人。在唐家山堰塞湖泄洪时,该小区是必须撤离的区域,有两位百岁老人在撤离时死去。其中一位太婆,是撤离当晚受了惊吓,半夜心肌梗塞发作,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只有一位倔强的老人坚决不撤离,自称洪水来了往楼顶上爬。这位老人因此活了下来。

看到地震的惨景,再加上余震惊吓,和不断传来将有7级以上强余震的消息,很多人觉得,要活过2008,不死也得掉一层皮!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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