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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2)

(2009-05-04 15: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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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杂谈

分类: 我的散文

九洲体育馆

11点往九洲赶。绵阳至成都的这条通道上频频塞车,只得下车小跑着进了体育馆。

九洲体育馆的气氛很紧张。进出口的地面上安置了浸泡消毒液的棕垫。警察和志愿者在门口维持秩序。很多人戴着口罩。志愿者在门口的草坪上由团委的工作人员登记,领到红袖套或绿袖套做为标记。不断有灾民下车,从北川投奔这里。一进体育馆,有一大堵墙上贴满了寻人的字条,人们在这些字条上搜寻亲人的线索。捐赠的旧衣服堆积在地上,任人去拿,但没有多少人光顾。我心想,这样乱七八糟扔在一起的东西,大多让人觉得太脏,真是糟蹋了。我以后一定要把旧衣物整理干净,送给了解我没病的人,别人才敢放心使用。

我们文联是13日上午进驻九洲服务的。在体育馆进门的一楼,这里离领取食品的地方近,但旁边有一个公厕,体育馆数万灾民只有在厕所里洗脸、洗衣服,人流不断,脏水湿地。最初两天,臭味很强烈。后来,派了清洁工人值守厕所,打扫清洁,卫生状况大为改观。虽然这样,这里还是积聚了很多人,大家用一点纸板或报纸铺在地上,把刚领到的棉被裹在身上,就坐着或躺下,每一个到来的人脸上都显出劫后余生的疲乏,有的身上还带着伤,缠着纱布,也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熟悉的人挤在一起,互相探问乡亲或熟人的消息。灾民们宁愿挤在靠近厕所的地方,臭气难闻,也不愿到靠近墙壁的地方安顿自己,他们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墙,仿佛墙是生命中最大的敌人。我似乎理解他们的心理,就叫他们自己找地方。北川邓家三社的二十多个人干脆要到草坪上去住,我跑了很多次,希望能帮他们领到一顶帐篷,但工作人员一脸无奈地说,没有帐篷。我也知道,眼下帐篷特别紧缺,只好作罢。

在我们安置的区域,有几十名北川中学的学生,分别由两位女教师带着。一拔学生们住在靠墙的位置,同学之间不时互相说笑,显然想调节那沉重、焦虑的气氛。一位女生的脚受伤了,缠着纱布,偷偷地把无力的头靠在一位男生的后背上,男生显然觉察到了,做得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与同学说笑,却小心翼翼地躬着背,尽量让女生靠着。

与女生在一起时,男生们故意显得轻松一些。但我看到女生不在的时候,男生们凑在一起,互相递烟。我上前去,想阻止他们吸烟,但有一个男生说,不抽烟,心里难受哇!我哑然,转念想,遇上这么大的灾难,抽几只烟,也许轻松一些吧?

当时,我只知道北川中学的教室倒了,倒房的情形和多少人被埋,一概不知。地震对北川县城的破坏情况,也不知晓。只听说,北川很惨。从5·12下午直到现在,我对地震的破坏力还是懵懂的。真正让人触目惊心的,是5月23日第一次去灾区到了平武平通镇、南坝镇,站在废墟上,活生生的惨晾撕裂着内心,那疼痛,通过钢筋刺穿了眼睛,一直扎入内心深处!

每一个初来乍到的灾民,都像获救一般的表情,他们急切地寻找食物和棉被。我们便把饼干、面包或矿泉水递到他们手里,他们往往自己吃上几口,就装进衣服口袋,或是藏一点在棉被中,这些举动表明,他们有牵挂或是害怕。有的说,我还在等人,父母或孩子还没找到。显然想把食物留一点给亲人。也有的因饥饿和一无所有的处境而满怀焦虑,这餐吃了下餐咋办,省点吧!由于地震猝发,冲出家门的幸存者大多一无所有,瞬间只剩孤家寡人,身无分文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绵阳,那焦虑自然是不言而喻。有的便向我们要纸箱,分发完食物或水的空纸箱派上了另一个用场,他们拿去,下面装一点积攒下来的食品,上面放一件旧衣服遮住,这就算灾民临时的家什。

食品除了面包、饼干外,有时能领到一些牛奶、鸡蛋,这两件东西大多先发给小孩和老人。有一次我领到一点牛肉,就用刀子切一点,分给大家。我有一个熟人拉了几箱奶粉捐赠,我们便分发给那些带孩子的妇女。由于长期吃干粮,很多人都想吃一点稀饭或米饭,绵阳城里的好心人不停地在家煮稀饭,家家户户凑在一起,用大的物体拉到九洲体育馆。有碗的灾民们排着长队,有时能领到一碗稀饭或一勺干饭;有时排了很长的队列,轮到面前,食物已告罄,只好拿着空碗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多数灾民匆忙中逃生,连一只碗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一身。很多人甚至没有换洗的内裤,妇女没钱买卫生巾。后来,大家便捐钱买内裤和卫生巾。过几天,体育馆发放的物资中,也有这两种必需品,总算暂时缓解了灾民生活的尴尬。

这种情况下,能吃上方便面,便是很奢侈的享受。几天之后,九洲体育馆安置了数十台饮水机,大家可喝上开水,也能用开水泡方便面。碰上某一顿,发放方便面时,我的面前全是手,急切地伸着的大手,恍得我眼花缭乱。我尽量满足大家。有一天中午,我为能多要一点方便面,已经不知跑了多少趟。最后用胸前的蓝色工作证,为自己申请一包方便面,发放方便面的志愿者小伙子,也笑了。

碰上值班时,我们都是吃饼干,喝捐赠水。我往往背一个比上班时稍大一点的包,里面多装一些零用钱,平时只有三四百元,这时钱包里鼓鼓囊囊,也有两千多块;心想,要是地震再来了房塌了,我还能用这钱支撑一些时日。身份证和户口本也在包里带着。剩下的就是小相机和笔记本,这也不能少,这是我当记者多年形成的习惯。

整整一个月,我都随身带着这几件东西。

灾民并非如心理救助者认为的那么脆弱。他们大多是农民。我在农村长大,对农民惊人的承受力还是了解的。他们想说,想倾诉,就像地下积压的能量,需要释放。我稍有些空闲,就会有人来同我说话。5月14日12点接班分发食物之后不久,一位衣着漂亮时髦的少妇就向我倾诉,她看到的地震情形。她和丈夫在北川县城开了一家药店,地震时,她在一楼,立即冲出来,看到房子被一股巨大的手掌高高抬起,又放下,放下时,楼房像积木一样散架。她说,她和丈夫把药店的药拿出去救了一些人。她又说,那时感觉没人来帮助我们!我觉得内心有点羞愧;的确,没能帮上他们。我们也顾着自己和亲人逃命。消息不通,信息不灵,没能去北川,现在只有安心在体育馆服务,以弥补自己前一日的慌乱。

很多北川人当时都有这种无助感,连县长经大忠都说:“当时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生命在极端无助的时候,多么需要一只手,一句话啊!更何况,这是生离死别,这是山崩地裂的巨大灾难啊!

我们人类,在同类面前有时会感到特别孤独。但是,当我们面对自然灾难,面对死亡时,我们只有靠同类之间互相传递力量。这种时候,我们特别需要组织,庞大的组织才更有力量!

不容讳言,这次地震考验了我们的应急系统,暴露出诸多缺陷。公路,四通八达的公路网络,一瞬间就阻断;那么多乡镇、村庄被隔绝成孤岛。我们几乎没有空中急救系统,国外早就有直升机用于医疗急救,我们没有。通讯中断,后来我了解到平武县城只有两部卫星电话,北川是否有卫星电话,不得而知。从派出数批人次出来报告灾情这一情况看,当时北川已失去了任何通讯方式。应急指挥系统,一个乡、一个县、一个市、一个省、一个国家,应有明确的应急指挥机构和组织,在什么范围动员、组织起多大规模的应急队伍,去应对地震、瘟疫、洪水、台风或战争,这些都应有详细的预案和事先的演练。不然,大难临头时,我们只能盲目而慌乱!

5·12之后,血的教训已摆在面前,我们应该有所进步!但愿以后遭受灾难的人,不要再次面临孤绝无助的境地!

后来,我在写作报告文学时,了解到5·12当天北川的情形,更多地了解北川从经历了怎样的惊吓、恐惧、企盼、焦急和无助!全城毁灭,一万多人罹难,幸存者撕心裂肺地扑向埋葬亲人的废墟,疯狂地刨动着。尤其是北川中学埋掉一千多人的瓦砾堆,那上面有多少老师、家长和乡亲在无助地哀嚎,在歇斯底里般地刨动啊!照片显示,操场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那些眼看就要成年的学生尸体,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少年男女缺胳膊断腿,脑袋肿胀、肚腹挤压后严重变形。那样的尸体取代鲜活生动的孩子形象,突然闯入父母的眼中,那是怎样让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场面!

在北川幼儿园、曲山小学、北川中学茅坝新区,被王家岩和景家山垮方体埋葬的孩子们,他们的父母和亲人甚至不能找到骨肉的遗体,寄托自己的哀思,只有在巨大的土堆上烧一柱香,摆上孩子喜欢吃的糖果。面对埋葬五条街道的巨大垮方体时,那种渺小和无助感,让多少人求告无门、欲哭无泪啊!

5·12大地震之后,最为惨烈的场面没有在中央电视台和各级电视台播放,民间的摄像师和摄影师记录了这次特大地震最为悲情的画面,小贩们在地摊上出售。

北川中学横陈的尸体,什邡龙居小学密密麻麻的学生尸体与瓦砾堆的水泥混成一色……极强的视觉冲击,让人终身难忘。

任何人面对这样的画面,都会感到无奈、无助!

有一位外表看上去很好强的中年妇女,向人说起她的女儿时,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痛楚。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女儿生前的一些细节,诸如有好的饭菜一定要让母亲先吃,天冷了关心母亲增添衣服,女儿的成绩奇好等等。从她的言谈中,女儿是当妈的贴心棉袄,温暖着她平淡的生活。“贴心棉袄”骤然失去,母亲的心空空荡荡;她已不能再生育,余生的黯淡可想而知。女儿承载着母亲的梦想,刚刚展开山里的母亲没有经历的五彩生活。但现在,女儿的人生匆忙停止,母亲站在茫茫人海中,失去了支柱……

每一个北川人,都有自己的心事。生死两茫茫,灾难沉淀在心底,需要用理智去梳理。许多人坐着,旁若无人地发呆,嘈杂的人声仿佛是一场梦幻的背景,心中显现的是亲人的身影。巨大的虚空,就在面前,从脚下裂开;两三分钟的时间,撕裂出一道深渊。死亡是如此轻而易举,活着是多么艰难和沉重,比死更难更重!幸存者的沉重,就在于要承受亲人生命的份量,追问着老天的暴虐和生命的意义;同时,还要应付没完没了的现实困难:香火已断,家园不再,一根板凳、一匹砖瓦,甚至一条内衣内裤都要重新置办。再用剩下的生命,去弥合两三分钟地震造成的巨大虚空。即便豪壮地声称“坚强”,空洞地叫喊“胜利”,人类的失败已经摆在三百公里长的废墟上。强大的震波完成偷袭,已扬长而去;小的震动就像一个自由来去的窃贼随时自由光顾。这是一场没有对手的战争,硝烟四起,生命已遭受巨大的损失。

更多的人投入了援助。人类的顽强表明:我们一小部份人的鲜血,会引起同类的悲悯和救援。我们之中的一部份虽然牺牲,但人类不会毁灭!

这是一个辨证法的胜利——个人和人类,每一个体都将面临死亡这一悲剧性的处境,但人类会顽强地延续生命的链条,并携带着文明的成果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只有在这一点上,我们才能在毁灭的深渊之上看到希望。如果执着著于个体死亡,我们就必然看到个体生存虚无荒诞的实相。但放下个人的痛苦,纵观人类,我们就一定会在废墟之上看到未来,坟墓前头看到新生,死寂之中又会出现孩童的歌声。

庞培、楼兰,现在又增加一个北川。这些城市,都记载着震撼历史的悲情故事。毁灭落在个体身上,那就不是故事,而是百分之百的事故!

发呆成为5.12之后的普遍表情,老人、中年人、甚至几岁的孩子,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人揪心地坐着!

那两三分钟,人们不知回忆了多少遍,谈论过多少遍!经历了那场特大地震的人,都像一个谍谍不休的“祥林嫂”。处在或靠近地震断裂带的人,都有惊心动魄的回忆;这回忆连结起来,将是世界上从来没有见过的灾难巨片!

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吃上干粮喝上水之后,惊魂甫定,互相之间就以谈话释放情绪。也有的牵挂着家园,天一亮返回北川,期望能在废墟上找到存折、户口本、房产证或身份证,寻几张死去亲人的照片,念想时能够再看几眼。傍晚,再回到九洲体育馆。还有的无法安坐下来,四处打听亲人的下落。举着寻亲名字的纸牌,在人海中茫然地移动,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们。电视台、广播里,到处是寻亲信息,体育馆的空墙上已被寻亲字条贴满。

最初的几天,人们的情绪极为恐慌。地震的破坏力,通过媒体的传播和大量灾民的涌入,也让绵阳人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十四日下午,我正在发放饮用水,突然看见全场几万人一窝蜂向外奔跑,楼上的人向下飞奔,楼梯上是惊慌的脚步和拥挤的人流。我大惊,心想,天啦,这会发生踩踏事故,要踩死人的!后来,才听他们说,又发生了余震。不知怎么,我一直呆在原地没动。

由于地震后被急剧放大的心理效应,人们对余震也相当恐惧。稍有风吹草动,拔腿便跑,就像惊恐的兔子。人的心灵是一种随时可能摇摆的东西,假如被一种精神灌注起来,它能铸成一道坚固的长城;也可能被一种力量驱使着,如同一股流沙,瞬间便溃败无痕。坚强与怯懦,都在一念之间。

很多人逃出去,转过身来看着体育馆,满脸是恐怖的表情,仿佛体育馆就要倒塌。二楼没逃出去的人,在楼梯上推挤着,楼下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大腿,还有同样密密麻麻的手在栏杆上飞快移动。这样的场景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对我说:“别跑,太容易出事了!”我傻站着。直到人们的脸上现出舒缓的表情,庆幸地震已过,大家没事;有的返回自己的位置,有的还心有余悸地站在外面。有人问我:“地震了,你咋没跑?”我说:“死生有命。”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多年思考死亡之后,对死这个问题似乎有一点麻木。既然死亡到来时,自己不能左右,何不听之任之呢?

我似乎想分析为什么那时没跑,并不是我有多么镇定,一念之中我就是没跑。但后来很多天,我无法勇敢地在家里睡觉,说明自己照样心有余悸。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2)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2)地震时期的日常生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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