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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新讲四大名著(四)

(2007-03-26 06:23:32)

第四讲

然后说《红楼梦》。政治家读《红楼梦》,肯定能读出很深的政治含义。而作者自云,“大旨不过谈情”。我们把《红楼梦》归于言情小说,或者世情小说之列。世情大,言情之情多侧重于爱情即男女之情。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爱情本来就是文学的母题。中国文章,非不谈爱情;到了儒家,什么发乎情止乎礼义,情之一字,不上道学家之口。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道学只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形式变化,所以讲《红楼梦》决不是讲儒学,相反倒是反道学。我已经讲过贾政了,贾政是假正经,假戏真做的一面正是道学的一面,真正的一面藏在内心深处,很可爱也很可悲的,他是卫道士,也是道学的牺牲品。而《红楼梦》中的宝玉就是人性的代表,情的代表。情僧录,是忏悔也是追忆。一个男人和一堆女孩的故事,是中国爱情小说的基本模式。在一堆中求得只爱你一个,是传统爱情的正解,可惜只在纸上,《红楼梦》是现实主义的,也是理想主义的。是世情与言情的代表著作。

广义的情,当然包括豪情壮志,而狭义和情应该是男女之情。发乎情止乎礼义,其实是对情的限制控制与遏制。《诗经》中情,解释成化解后妃之德,我们读《牡丹亭》可以知道;《楚辞》中情,解释学学成香草美人,后来想写情诗,写的明变成香艳体,不被尊重;写得暗解成香草体,含义任人所择,莫衷一是。如李商隐的《无题》诗之类。自话本小说起,才有真正谈男女之情的小说。因为人民大众需要。后来就有爱情戏,戏也是半文半白,半民间半文人的,然后出现言情长篇小说。但中国式爱情是在扭曲状态下出现于文学作品中的,所以一切情均难于归正,往往被世所诟病,《西厢记》如此,《红楼梦》也如此。如果经历过一次情感的大解放,那么我推想,过去的所谓的文学经典就不再是经典了。

中国式爱情,在中国诗歌里也有迹可寻。《诗经》中有许多爱情名篇,而后是汉乐府。六朝有宫体,晚唐有香奁体,五代宋有婉约词,言情之学与礼义之学是彼此消长的,真情文学往往在民间,在民间就有点粗俗,不上大雅之堂。明末天下道德再次崩溃,世情小说行情看涨,引出后来清初的大围剿,禁书成堆,《红楼梦》也是其中之一。上一节有学生说中国人最重情,我以为不是,恰恰相反,中国人最不重的是情。社会总是在扼杀真情,而真情一灵不昧,保存在民间。保存在人心中。曹雪芹,我们假定《红楼梦》是曹雪芹所作的话,那么,肯定是经历了一番挫折,由盛而衰,才有感而发。作者与其作品主人翁可是同名为情圣。

世情小说,就是中国的浮世绘。浮生浮世,人生几何?谈情者,多是中国社会中的没落者,没落的士人往往借庄禅安身立命,至于小说,也只能是明清才有。到浮世的情演义上升为人生之情。由兰陵笑笑生开端,到曹雪芹若隐若现,作者本身还受到限制,连名字也不敢公开,却使情文学由俗而雅,进入文学殿堂,这也只有《红楼梦》了。

言情小说,进一步就是艳情小说,香艳体与言情体不同,前者是借故消愁,醇酒妇人也是一种遁世方式,对女人的欣赏也可能是盛世气象。而言情体是在理与情之间徘徊搏斗,揭示的是礼义与情感的关系,往往具有反抗性进步性,当然是有限的反抗与进步,但也更近地接近人性本质。从这个意义上说,感情具有历时与共时的双重特性,言情的文学更长久地感染读者也在于此。现在把《红楼梦》的地位抬得比《三国演义》高,原因就在这里吧。《红楼梦》更具有艺术性,原因不在技巧,而在这本书把人们心中所想的写出来了,暗合读者心理,而一般人是只想不说的。说得呢,又十分巧妙,雅不到呆板,俗不至庸俗,所以才耐人寻味。神品,往往就决定于在可说不可说之间巧妙地说了出来。这个情,就不是会真记哪里的部分的一生,而是整个的人生,不是部分的社会也是社会全景。是情而大,大到与社会人生相表里,所以归于四大,称作名著,名符其实。有人喜欢《红楼梦》,最喜欢其中的诗词曲,我个人认为那些诗词曲比起整个诗歌史上名篇,差得很远,但人们就是喜欢,因为与情相联系,顿时身价百倍。

这里你就能理解中国式感情特点了,就是《红楼梦》里所写的。你也能理解《红楼梦》的价值意义了,在封建时代,他也是许多文人学士的枕中秘宝,雪夜闭门读禁书,我想主要是读像《红楼梦》这样的书才有味。而《红楼梦》中所说的意淫,相当于鲁迅先生所说精神胜利法,是人人都有,作家与读者在精神是一致的,作品与社会却在阅读中得到超越,阅读本身就是一种意淫过程。所以《红楼梦》更高妙之处,就在于他的阅读性更强,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贾宝玉。电视剧排了又排。我说不可排,如果可以重排,不可只一排,可以重复无数次,每一次都不同于上次,永远也不会成功,因为小说在那里,而情在你心中。只是因为现代人越来越懒散,越来越阅读力下降,所以重排海选才那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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