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看周作人写关于鲁迅先生的一些记录，有一段话说：“在老家里有一种习惯，草囤里加棉花套，中间一把大锡壶，装满开水，另外一只茶缸，泡上浓茶叶，随时可以倒取，掺和了喝，从早到晚没有缺乏。”我就想起来，你也是极爱喝茶的。平时总买了纸包的蘑菇头状的沱茶，石硬的几个，搁在柜子里。晚上看新闻和天气预报或者看京剧的时候就用保温杯泡上浓浓的一杯，自己坐在沙发里面慢慢地喝。夏天的时候家里总是备有茶水的，或者是老荫茶，或者是苦丁茶，滚水烧开就往那个黄蓝格纹的搪瓷大缸里冲上满满一缸,置于阳台门边晾凉。你自己用废弃的温水瓶外盖（那时候大约还是铝制的）加钉上一段打磨得光滑的铁皮片做勺，最后还不忘把尾端弯折过来，方便挂在缸沿边固定。我每次午睡起来都可以跑去厨房舀上一杯茶水解渴。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觉十分美好。还有在我们小孩子中“臭名昭著”的“一见喜”，据说这种茶比黄连的味道更苦，我私底下认为应该叫“一见愁”更为合适，但你每次提到的时候，语气中似乎对它的功效颇为赞扬。印象中我只“幸运”地喝到过两次：一次是生凭唯一一次流鼻血，喝了你给我冲的一见喜之后立时便好了；另一次是因为什么却是有点模糊了。

我一直对这个家引以为傲的是以你为中心形成的整个善良、团结、勤劳、和睦、友爱的家庭氛围。直到你走了之后，这个氛围还始终浓厚没有半点消散。我想你多少是可以感到欣慰的了。你给我们、给这个家所带来的精神上潜移默化的影响，也许难以估量有多么深刻。表面上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可事实每个人都还下意识地按照你的喜好、你的教导、你所希望我们成就的品德和行为去做每一件事。

元旦之后我乘飞机回重庆。在机场拿行李的时候发现箱子的一脚被摔坏了，由于没有经验不知道可以即时获赔。等回家获知时已过了索赔期。我并没有太当一回事，觉得再买一只就可以了，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过了没几天就看见小杰在阳台上，搬出你以前的条凳、锯子等一堆工具满头大汗地忙活：要用一段L形的小铁条固定在一截木头上给我的箱子重新做一条腿。看着他在家里悉悉索索地弄这些，我就想起你以前为家里做这样那样东西的情形。现在你走了，留下的很多担子都交到小杰肩上，他也坚强地扛起来了。换水龙头，给阳台的门窗上漆，抬来大铁桶和大姑姑一起把香肠腊肉拿到楼下去熏，很多我们女人做不了的事都由他承包了，我真的由衷地为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因为他挑起来了家庭的重担，因为他像您。寒假里有一段时间，我把MSN签名换成了“爹爹挑担有千斤重，铁梅你应当挑上八百斤”，虽被师傅开玩笑称呼“张铁梅”，但我想我也能像你们一样，为这个家做些什么，替奶奶小杰美文分担一些东西。箱子的腿重新做好了，小杰还特意用黑色的胶带缠了一遍，看起来跟其他几只腿没什么区别。只是小杰的手指上起了一个大血泡。我想这个箱子拿再多新的来换我也不会换了。

春节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奶奶约了宋姨婆老两口和两位琴师到家里来唱戏，虽然没有你在时那么热闹，但毕竟好多年没有这样了。真的很开心。那时你还几乎每个礼拜都去文化馆以戏会友，春节也不时会有票友到家里来唱一下午。现在这样感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你在的时候。记得有一次在文化馆，我在楼下练完舞，跑到楼上去找你。你鼓励我唱一段《红灯记》，我见着人多，扭扭捏捏地不肯唱。其实你心里是希望我唱的吧？这次我和美文下午回到家，家里的活动还没结束，在大家的撺掇下，我就觍颜唱了，唱的是《赵氏孤儿》中程婴和魏绛的两段，以及《铡美案》中的一段。虽然唱得不好，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听见，因为这第一次在有琴师伴奏下的演唱，在我心里是唱给你听的。小杰那天也兴致很高，唱了很多拿手的段子，赢得了大家一致称赞。小杰他没有说出来，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也跟我一样想起了你。

后来幺爸回来，在视频聊天的时候跟三姑姑讨论一段戏的唱法和咬字。幺爸唱一句，三姑姑学一句。我在旁边偷师。你看，你的影响无处不在。三姑姑还学了月琴，这次跟全国各地的著名票友一道来北京演出。如果你看见，也一定在为她骄傲吧？每次我回重庆，在家里不经意间口中哼起来的，总是京剧而非流行歌曲。这时候小杰会跟我一起哼。然后奶奶加入，美文也不时插上几句凑热闹，最后演变成四人大合唱。即使你在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盛况呢。这个时侯我心里总是雀跃的，带着一丝丝遗憾的雀跃，但是仍然很幸福。虽然我们的水平参差不齐，除小杰外那三个女的基本处于蹩脚的水平，但大家在一起以如此温暖的方式想念着你，至于水平不水平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你看见了这样的场面，当然也会忍俊不禁地微笑吧？

今年还有一个“多年不遇”，那就是再吃到了我们小辈心中神圣的“麻吞”。本来麻吞是有你在时的春节才能享受的专利，但那天不知是大姑姑还是小杰的主意，我和尤兰正在屋里聊天，忽然就钻进来一个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要不要吃麻吞？”我和尤兰立时欢呼起来。然后就是准备，虽然没有你指点显然大家都手忙脚乱了，小杰因为弄错了发面和放糖的顺序被奶奶一顿好骂，然而大家还是觉得愉快得不行。除了照常的元宝形状外（只能勉强算是元宝，被扭曲得只能让人通过回忆才能把它和以前的样子联系起来），我们再次自创发挥，做出了像蜘蛛网的花、长得过肥以至于担心炸不熟的兔子等等。虽然味道和模样都比不上你做的，但是时隔多年我们依然在温习着你曾经带给我们的温馨和幸福。

要说细致和勤劳也许三个姑姑更像你。其中做吃的更以小姑姑为甚。最喜欢喝她亲酿的葡萄酒、柠檬汁，吃她烙的千层饼、腌的咸菜；她做的麻辣豆豉恐怕连老干妈陶女士都只能甘拜下风。

我想起这些，为每一个因你而凝聚在一起的我所深爱的家人而骄傲。心中亦清楚你留给我们的远多于你所知道和我们所意识到的。勤劳，乐于付出，平凡，坦然并乐观。如果说我现在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梦想并开始有了追寻的勇气，也是因为我想起了虽然平凡，却因为无所畏惧而真正不凡的你。去年的3月24日我一个人在香山，因为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独。但仅仅一年之后，虽然境况并没有大的改善，心境却已经很不同。我宁愿相信这是因你在某处默默的看护。我知道未来只属于愿意付出去寻找的人，并且坦然地接受所经历的一切。坚定地追求，无怨无悔。

3月23日下午，于窗边焚香一盘，以此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