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按】母爱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千百年来歌颂赞美母爱的篇什何止亿万!但这个题目又是个不容易写好的题目,内容感人,但艺术上很难突破。偶读此文,灵魂在浓浓的亲情中浸润升华,泪水在眼眶里盘旋打转,文章很高的艺术水平又让我得到了美的熏陶。文中写了两位母亲,一位是“我”的母亲,一位是“我”的妻子,一位是养鸡种菜的农村妇女,一位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女性,生活环境不同,认知水平有别,但是作为母亲,他们拥有着同一种伟大的母爱,而且相惜相爱。作者把两位女性之大美、大爱通过千回百转的妙笔表达得淋漓尽致,堪称描写母爱、感念母爱、弘扬母爱的文坛佳作。
古稀之年的母亲,独在农村老家,近年身体明显不如从前。我在异乡成家立业,既不能常回家看看,更不能侍母左右。对母亲的牵挂,已经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可有何良策呢?
(1)
去岁中秋,我们回家看母亲。但见母亲视为心肝宝贝的三分菜地里,已是菜黄草青。家中的那条大黑狗,也没了往年的禀性,见了我竟然懒得起身,歪头冲我呜呜两声,算是打过招呼;倒是几只夏天孵出的小鸡热情生动,始终尾随在我和母亲的左右,一刻不停地说着单调的稚语。
母亲的脚步声明显没有了力量,步伐比以前更小了。我把板凳放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看母亲坐定,同她商量随我们进城的事儿。母亲好是执拗,就是不为所动,不紧不慢地说:“妈这把年纪了,哪儿也不去喽,你姐那天也来劝过我,去她那里住……不去,妈哪儿也不去,我走了,这鸡呀狗呀咋办,这祖屋院子谁照管……你呀就甭替我担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妈最大的孝顺。”
我没办法说服母亲,只好不顾母亲的反对,为她安装了一部电话。妻把我们的手机号码用粉笔工整地写在电话机旁边的墙壁上,个个字大如斗,然后说:“妈,您打我手机号试试吧,看看会不会打通呢。”
母亲左手拿话筒,右手拨号码,看一眼墙壁上的号,按一次话机上的码,一次又一次,不是按错了码就是了漏掉了号,如此数十次,竟然无一正确。母亲无奈地说:“老了,不中用了,不让你装电话就不听,干花冤枉钱。”我立在一边,不禁潸然泪下:岁月真是无情物啊,几十年的光景,竟然让母亲这位当年的“识字班”,“战山河”中的“铁姑娘”,连十几位数的手机号码都按不对了……
有了电话总是方便了许多,隔三岔五的,我就会与母亲说上一会儿话。每每交谈之中,我感觉总是母亲的问候要比我对她的问候多得多。我不过问几句“身体好吧”,“吃过饭了吗”?而母亲则要从我的身体状况问到妻儿的衣着,还要再三叮嘱我注意饮食,别让小时候落下的胃病再犯了……在她的眼里,年逾不惑的我,永远只是个孩子。
有时,遇有急事母亲也会打过电话来,她说:“一次次拨了挂,挂了拨……总有按对号码的时候。”
母亲能给我打电话了,自然让我欣慰了许多,可是,我还是喜欢给母亲打电话,并且渐渐地害怕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因为没有十分特殊的事情,母亲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虽然,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始终为母亲而开着。
母亲是个节俭的人,没有急事,她不会舍得花电话费;母亲还是个要强的人,一般的磨难事她不会给儿女添忧愁;母亲更是个生命力极强的人,一般病痛她从不吱声,而是靠不停地喝上几壶开水就能扛过去的人。
我便常常害怕听到我的手机铃响,特别是半夜三更,特别是来电显示的是母亲的电话号码……儿行千里母担忧,同样的理儿,儿也是千里之外忧母安呢。有道是“家有老人夜不宿”,何况我是远在他乡夜夜宿呢?此情,又岂能是一句牵挂了得?
(2)
把母亲从老家接来,由我和妻来照顾,这才是万全之策。这天,我与妻商量:“把妈接来,行吗?”我虽年已不惑,然诸事少成。妻虽不是知名学府的权威,也是省内一所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教授……我遇事喜欢听听妻的意见。
妻正对镜涂唇膏,听到我的问话,扭过身来,右手把眼镜朝鼻梁上顶了顶,眉头一展,反问我:“你说呢?”
我特讨厌这种反问句式,是同意还是……要不这事儿过段时间再说吧。我想,女儿年后就高考了,现在天天学习到深夜……等女儿上了大学,家里住的地方宽敞了,再说吧。
我郁郁地随妻一同出门上班,电梯里就我们俩人时,妻又说:“我也是母亲,将心比心,我感受最深。近期回趟老家,好好征求妈的意见,我估计着她还是不肯来。人上了年纪,总是故土难离。书桌抽屉里,我给女儿算了笔账,你有空看看。”
我未知可否地咧了咧嘴,心想:更年期了吧,说话云山雾罩的,说的是要不要把母亲接来,却又扯到给女儿算帐上了,真是不可理喻。
谁料想,没过几天,让我惊心的事就发生了。
(3)
初冬的第一场雪,来的迟,下的也不大。下班后我给母亲打电话,问老家下雪了吗,母亲乐呵呵地说:“下了下了,天太旱了,庄稼快撑不住了,早该下几场大雪喽。”从电话里能听得出,母亲的心情因瑞雪的到来而愉悦。
雪夜无事,寂静催人眠。半夜里,手机连响我竟浑然不知。是妻喊醒了我,我惶惶地抓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不由心头一惊,带着颤音地喂了一声……
我当即启程,赶到老家的医院时已是次日下午……CT显示,母亲的左脑有两处出血点……
那夜,母亲被狗吠惊醒,起身细听,鸡犬不宁。母亲断定是黄鼠狼入院,匆忙手握木棍出门查看……院子中的积雪粘在鞋上,回屋时脚下打滑,摔倒在地上。幸亏外甥女那日去看姥姥,因为雪大,留宿在家中。外甥女立即打电话叫了120,随后又通知了她妈妈和我……
母亲昏迷了两天,醒来后才发现,右手不能抬起,言语已是不清。大夫说,是出血点压迫了语言神经,恢复如初的希望很渺茫。
我和姐姐都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年迈的母亲身边无人照应,是造成这种后果的主要原因。姐姐早已远嫁他乡,我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自是负有该受天谴的罪责。
我依偎在母亲的床头,不停地为母亲按摩着手掌:您千万别吓我呀,一定要好起来,出院后,不管您有千万般理由,一定要把您带回儿的家,再不许任何意外伤害您,有生之年儿要好好疼您爱您呵护您……
母亲,是大地,有您儿女的步伐才会矫健;母亲,是清泉,有您生活才有甘甜;母亲,是阳光,有您儿女的心境才会灿烂;母亲就是家,有您才有人间的温暖……
随后,妻匆匆赶来,一身风尘满脸疲惫。火车上被人偷了钱包,十几个小时没吃上东西,饿得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对她竟然是满腹怨恨,懒得抬眼看她。妻几口就把一个馒头吞了下去,喝下一杯水后,静静地坐在病床边,默默地为母亲重复着我的动作。
万幸的是,母亲恢复很快。大夫说:“这老太太莫非有神助?CT显示,出血点消失了,周围血块吸收的也看不见了。”
母亲冲着大夫直笑,言语僵硬地嘟囔着说:“阎王爷说,来,捣乱呀,寿数不到,滚……回去吧。”
(4)
妻的胆子比我大,我从未杀过鸡,她敢。一天一只,炖的稀烂,让母亲天天吃肉喝汤。母亲喂养的鸡吃完了,就买街坊四邻家的。那只老黑狗,妻竟然自作主张,送给了近邻三表叔。母亲的一些家具器物,妻连卖带送,给了村里的木器厂。
“你不问问母亲,就都给清理了?”我带有愠怒地质问。妻习惯地用手去顶顶眼镜:“喊什么喊?谁当家呢?”
竟然又是这种句式!这是在我家,我才不吃你那一套呢:“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婆!”我冲她喊道。妻把手中的扫帚一扔,双眉又是一展:“这事得说清楚喽,谁是你老婆?”嗨,听听,荒唐不荒唐?嫁我几十载,有女已长成,却不认老公?这女人……唉,我才不屑与之口舌。我哼了一声,双手倒背,来到院子里,独自仰头观看梧桐树枝上的几只麻雀跳舞。妻却随后跟来,站在我身后,也朝树上看着……突然,妻从背后抱住了我,喃喃细语着:“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不是你的老婆了。”我顿感怒发冲冠,正要歇斯底里,却又被妻随后说出的话给噎住了。“更不是你的情人,而是你的亲人,我不分谁是母亲谁是老公谁是女儿,我只知道你们是我生命里最最重要的那部分,你身上流着母亲的血,女儿身上流淌着我和你的血,也流淌着母亲的血,我们是亲人,是亲亲的一家人……我们之间不止是爱情,而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母亲就是我的亲妈,你就是我的亲弟弟……”
此时分明天空晴朗,我的脸上却流着水滴……我慢慢回过身来,把妻拥在怀里,哽咽着叫了一声姐。
(5)
母亲出院这天,执意要回老家,再看一眼祖屋。母亲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空荡荡的祖屋,流了泪。别离她厮守了近六十年的老宅,自是万般感慨。许久,她像是无奈地说:“还是、没拗过、你们呢。”
母亲终于进了城,站在嗡嗡上升的电梯里,母亲的神态煞是安详。妻早已把书房调到了女儿的卧室。母亲站在朝阳的卧室窗前,远望着满城的高楼大厦,把眼一闭,一睁,喊了一声:“恐高,有些眼晕呢。”
2008年的春节,母亲第一次在“我家”过年。这也是我一生中过的最幸福甜美,最踏实的一个年。吃过水饺之后,母亲在女儿的鼓动下,哼唱了一首《沂蒙山小调》,虽然母亲吐字不清,还有些跑调,妻却对我说,这是她听到的人世间最动听的曲儿。
母亲的一日三餐,洗澡睡觉……妻像待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侍奉着母亲。妻说:“孝顺是可以遗传的,我们待父母好,等我们老了,儿女就会像我们一样,对我们孝顺……对父母尽孝道,要祖祖辈辈传承下去。”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暗自揣摩着……我突然想起,妻曾经对我说过给女儿算帐的事儿:“你给女儿算过什么帐,放哪儿了?”妻习惯地伸出右手往上顶一顶眼镜,眉毛一展,娇声问到:“你还真想看呢?”又是这种句式……不过,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喜欢妻的这种句式了。我认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十分想看。”
在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在银行卡和存单的下面,我找到了那张金黄色的信笺,上面写着——
吾儿:
尔此生亦可登庙堂之高,富贵荣华;亦可朝暮清街,自食其力;唯不可有愧良心;
汝等不可负天地,更不可有负于父母;尔日后亦会为人之母,铭记并代代传承。
吾怀汝十月,反孕甚剧,水米难进,呕断肝肠;身怀六甲,芊身浮肿,脸似发面,足涨无履,举步维艰,寝食难安;临盆之痛,撕心裂胆……
百日之内,襁褓之中,诚惶诚恐,寝食难安;
三岁之中,嗟来之食,抱尔千天,授语万言;
仅此三载,伺候屎尿,不止万次;饮吾乳水,何止百碗,与尔嚼食,岂止万万遍……
吾儿长成,吾自老矣,不图有报,仅此一愿:风烛之时,伴母千天!
我一时想不起,“养儿方知父母恩”,是谁说过的话呢?身为人母的妻,比我更理解母亲的含义!人呢,立于天地间,唯不可有负于自己的母亲,唯斯人之大恩胜过天地!
我感觉自己近年来心底愈发脆弱了,主要表现是:常常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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