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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电话的地方II(2009-10-22 13:31:59)

 

 

清晨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意识混乱的梦。她惊醒过来。

女人穿着白色雨衣独自走在马路上,小男孩的一张失神落魄的脸。

一组出现在男人口袋里的陌生号码。他挂电话时的拘谨和恍惚感,以及他看她时候产生的眼神。

 

 

她睁开眼睛,小男孩突然不见了。阳台上、客厅里、床上、沙发、甚至橱柜里。

窗外传来疯子的歌声、尖叫,咆哮。“我们的孩子……”

然后是她的哭泣,大段大段的。没有音乐。

她的心。

 

 

她走了出去。

她走到外面。她没有呼喊,保持沉默。她走到外面,步履轻缓。她带着困倦的神情,越过走廊,来到建筑物的中央花园。

 

花园是封闭的、没有思想,缺乏温度。一些水泥浇灌起来的椅子、罗马柱。花园里弥漫着英国薄荷的迷人味道。没有阳光可以投放进来。花园接近于一个幻觉容器。

 

她越过走廊,走上台阶,紧接着在冰冷的石头凳子上躺下。闭着眼睛。她听到走廊里黑色男人打电话的声音,来回走动的声音。听筒那边一片忙音。

 

她的心脏于是像拳头般收缩起来,她闭上眼睛。听到天空的声音、远处河流旋涡深处发出来的咆哮声。

 

她睡着了。她走进房间。

 

音乐声开始,停止,又断断续续开始,后来一直保持着这种旋律。

漆黑色的马路。河流。

她想起行走在马路上时候的姿势。她蓝色的裙子。夜晚。没有男人的夜晚,狗叫的声音,疯子的歌声让人产生欲望。

 

 

小男孩困惑般的仇恨,他那双会喷火的眼睛。狗的眼睛。

 

 

她回到房间,决定把一切都忘记了。醉酒的男人、工作、狗、一些麻将牌、数学定义。她患了强迫症。她每天默念着罗马数字,她怕记忆某天真空或变愚笨。她相信有些物质的沾染将使得她最终失忆。

 

 

她要去中央花园躲一躲,呼吸下新鲜空气。水泥浇铸的椅子有其思想。花园充满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观察蚂蚁爬行的规律,花朵的瓣数。她甚至想躺到那些赫色的泥土中去,去看看花茎的颜色和根须。于是她在中央花园获得了类似蚯蚓般的思想,一种身体内部彻底的大解放。有时候,她索性在那里睡觉。一整天。

 

 

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小男孩卖乖的样子,那值得怜爱的生殖器。有时候她却一直看着他,这个被她创作的对象,突然觉得陌生异常。她于是拒绝看他。难道她没有发现他很聪明或者天才?或者有一种天真的迷惑?她看到了。有时候她盯着他的脖子看,一直看他那脖子上的那颗结痂的疮,勉强使自己生出厌恶来。有一个晚上,她甚至再也闻不到小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初生时候的香气了(有种挫败感和失落)。取而代之的是,她发现了他身上一些细微的体症变化:喉音浑厚、乳房开始出现肿胀感。这是最危险的征兆,她想。小男孩像换了个人似的,令女人讨厌(一种复杂的情绪开始出现,她甚至觉得自己肮脏不堪)。从此,她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每天睡在一起。

 

 

她走到房间里。音乐声突然停止了。蓝色的裙子一直出现在镜头里,她的手。

凌乱不堪的床。还有她那张被欲望占据着的脸。非常苍白,失去血色。

一连串忙音。各种声状。

 

 

她焦虑不安的样子,拿起从那本号码簿,一个一个拨过去。

 

 

男人的声音,非常年轻。他的声音有种与他身份极其不匹配的轻佻,又充满智慧和幽默。令她心动。他们由陌生相识,却忘记了动机。他们谈及很多东西,起先是这个城市的天气、饮食,再到最近各自读的书籍,交换彼此的阅读感受。他才知道她已经写作多年,由此心生爱幕。他们在一起从未问起过彼此的年龄、婚姻状况。尽管她知道他还处于单身(之间她一直戏谑着要介绍女孩子给他认识,但更多是种“迂回”战术)。

 

 

然后他们说到了“性”本身,一些饥渴和激情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充斥在女人身上的欲望从皮肤深处迅疾喷薄出开来。它们像章鱼触手上的吸盘,第一时间把人勾住。起先,男人是拒绝的,他拒绝了这种看似变态的请求。后来他也不管了,随它去。随这声音流动的方向而去。他们靠呻吟的爱欲来得到彼此的慰藉和身体解脱。年经教员英俊的脸,眼睛、鼻子、嘴巴,富有技巧性的一双手,统统汇编成一个具体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他们要靠想象和吮吸黑夜的营养来过活。

 

 

他和她的关系维持了一年半,之后,他便消失了。她打了很多电话过去,他也没有接。她转过身,回到花园里,哭了。

 

 

一种新的爱情在滋生,伴随着绝望。

一种没有形象的爱情、

被黑暗包裹起来的爱情。

一种近似绝望的、疯狂的爱情!

 

 

音乐声又响起,仿佛疯子的那种无序的叫喊。

她走出房间。头发披散着,蓝色的裙子。

马路上梦游者走动的黑影,树叶被河里带过来的风吹着。

 

 

她忽略了那个被孤立的孩子。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她走到花园里,越过走廊,披头散发地躺在水泥地板上。

英国薄荷的心脏。月光和冰冷的石头。

一些坚硬如铁的东西。并大声念:

疯女人的孩子被狗刁走!疯女人的孩子被狗刁走!

 

 

 

 

在电话中,她说了她爱他,他没有回答。他们依旧每天打电话,这是生活的全部。直到最后一方的消失。直到有一天他说了他爱她。这是爱情故事的全部。然而艳遇每天都将继续发生,换了个花样,在不同的城市上演着。而她说了,我爱你。这还没有完,即使过了很多年,当她听到任何电话铃声,那种欲望又会被重新燃起,她还没有忘记。那种战栗的声音,很年轻,富余挑逗性。

 

 

她一开始接受不了,受不了这种折磨。(他、她)怎么能够……于是她每天哭,躺在沙发里睡觉,醒来后又继续这项行为。她根本没有心思再整理家务、监视小孩。夜晚,大概十一、二点。我回到家,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她睡熟过去了。我于是偷看到她在白色墙壁上写下的几行字。起先是“上帝空之又空”的理论,后来就隐约出现了“爱”的字眼,S,爱、恨,然后再是单词S。她拼起来,那些字写得模糊不堪,就像一条蜈蚣那令人生厌的、黑漆漆的样子。”

 

 

她再次找出那本笔记本,一个号码一个号码拨过去。她给其他的各式各样的男人打电话,陆续倾诉这份不肯罢休的欲望和痛苦。她周旋在了那些不规则的声音中央,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仍是他那亘古不变的形象,没有改变。你瞧,她天生一副放荡的样子……这期间,当然也有几个男人说过爱她,要求她们进行一次见面、约会,她都一一拒绝了。原因不说自明,她本是有了丈夫的人。更重要的是,她自认为她贞洁,对他的爱情,始终如一。”她也尝试过把他的号码删掉,想从头而来。她还记得那些令人颤抖的唏嘘,又把他的号码存在了笔记本里。有一天,当他打电话给她,一个陌生号码的显示,她差点听不出他的声音来。“喂,是我。”声音有点怯弱和生涩,却依旧掩盖不住那种魅力和光辉。当对方一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就预感到这个男人便是他了。

 

 

 

…………

 

 

 

“然后在很多个晚上,女人开始循环做一个相同的梦,她梦见自己穿着白色的雨衣走在斑马路上,旁边跟着走路巍巍颤颤的小男孩。他拼命攥着她的手,她却露出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有时候,他又因为一脸好奇,犹豫着像只笨拙的雏鸟奔到前面去探路。小男孩突然转过身对她笑笑,扮个鬼脸。一辆公交车飞快驶过,她出于警惕性拉过了他那粉红色的手掌,怒斥他,小男孩吐了吐舌头,像只瘪了气的皮球倏地躲进女人的身体里。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卖了点乖,便喜形于色,甚至开始央求着要去马路尽头的海洋公园看狮子。“海洋公园哪里来的狮子?”女人脸上开始出现愠怒的神色,看着他,但她显然没有不开心,这种情绪相反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悸动所代替了。小男孩头一次发现原来她竟如此的漂亮、年轻和温柔,激动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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