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血汗工厂，较之马克思笔下的血汗工厂如何

在《资本论》第一卷中，马克思用很大的篇幅对欧洲各地区资本家残酷压榨工人的情形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揭露。为了获得更高的收入，资本家采取了如雇佣童工、延长劳动时间、增加劳动强度等种种极端手段。正是1845年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和1867年马克思在《资本论》的描写，处于这种悲惨境况的工人劳动的工厂被称为“血汗工厂”。

这都是100多年前的事情了。今天的中国工人的境遇如何，不大能看得到太多的报道，但有一点是事实，中国民工的工资被拖欠是常事，总理也曾为此呼吁过。然而，在我的记忆中，《资本论》中并没有出现资本家拖欠、克扣工人工资的记载。马克思被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掘墓人，他对当时劳资关系的描述，是完全站在维护工人权益的立场上的。如果当时的资本家有过拖欠工资的情形，相信一定逃不过马克思的笔挞。在今天，十八世纪、十九世纪的资本家都不曾采用过如拖欠工资的手段，真真切切地在我们当下的社会中频频发生。

当然，这并不足以说明，今天中国劳工的境遇会比19世纪的产业工人更为不堪、今天的“世界工厂”比19世纪的“血汗工厂”更加暗无天日，但足资说明，今天中国劳工的境遇非常糟糕是基本事实。在今天，“血汗工厂”这一指称当然是包含了太多的道德义愤，撇开这一层，如果仅仅将血汗工厂理解为对一种特征事实的归纳，那么将今天中国的很多劳动密集型企业称之为“血汗工厂”应该是不过分的。

从传统的农业社会或二元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舍却工业化并无更好的路径。伴随着中国工业化的进程，大量的农业人口向工业人口转移，这个转移过程大致是一个劳工与企业主的收入都得以提高的过程。农民进入工厂，获得了远比从事农业生产更多的收入，这是基本事实，否则，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农民工会选择源源不断地进入工厂。这个转移过程可以用经济学上的一个专业术语即“帕累托改进”进行描述，即民工和企业主双方的收入都得到了提高，这是一个双赢格局。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得不出更具有道德意味的结论，比如企业主们以他们卓越的创业精神创造了财富推动了社会进步，或企业主们对工人的残酷压榨令人发指等等之类。固然某些自诩为“懂经济学”的人会有一种看法，认为资本家投资创办企业是给工人提供了就业机会，使工人的福利改进成为了可能。这种看法是不值一驳的，资本家雇佣工人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利润，对资本家雇佣工人带来了工人福利改进这种非意图后果赋予某种道义价值的看法是幼稚的。同时，若是简单地对企业主残酷压榨工人予以道义指责也没有实际意义，企业主以挣钱为目的，他们当然会选择尽可能低地支付工资，这一行为无可厚非。

市场是天生的平等派，在以自愿交易为唯一准则的市场上，没有人可以强制他人，在今天中国的血汗工厂里，无论工人的工资是多么的低、无论劳动条件是多么的艰苦，劳资双方的确就是自愿交易。我无意强调，比如说工人相对于资方，他们的谈判能力是不对等的、他们处于相对弱势，之间的交易算不上是真正的自愿交易，“懂经济学”的朋友们是不愿同意这一判断的。因为“懂经济学”的朋友们提出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问题，如果认定工人进入血汗工厂是蒙受了一定的屈辱，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离开另谋高就呢？事实上，对工人进行人身强制的企业毕竟是少数。

是的，工人为什么不离开工厂，他们难道不可以选择回乡务农吗？除了人多地少、农业生产效率不高等技术性原因之外，在中国的城乡二元体制下，城市的富裕和农村的贫穷，更本质的制度性原因是政府对公共资源进行了不公平的配置。城里人可以享受低保、医保，可以进入由公共财政支撑的好学校就读，而这些，都是与农民无缘的。在一个社会共同体里，所有成员都应享有平等的权利，政府不可以社会身份而给予农民工人商人不平等的对待，这是现代社会的基本价值。

不错，资本家并没有对民工的双脚锁上镣铐，然而，民工却也并不能因此而自由地行走，他们能到哪里去呢？他们事实上并不能回到贫瘠的乡村，他们只能冒着马克思笔下的资本家都不曾干过的工资被拖欠的风险屈辱地在血汗工厂里劳作，这竟然是他们所有的可选择项中的最优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