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月23日  韩少功

2007年09月23日   星期日  秋分

农历丁亥年八月十三 晴到多云  东北风3—4级  20—29℃

今日秋分。秋分秋分，昼夜平分。

下午冒雨到湖南理工学院，市民大课堂特邀作家韩少功主讲：文学与人生。韩少功是我喜爱的作家，我有过几次面交。他在我们“知青”代中，应当算是学养最好的作家。我们都是恢复高考那年的考生，他考入湖南师院，我考入湖南师院岳阳分院。当时我们不知道这其实是两个不搭界的学校，分院者，岳阳专科也。后来，我们曾因此闹过罢课，说是“林妹妹变成了宝姐姐”，年青人便是如此之意气。正因为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对他的作品较为关注，通读过他的小开本选集。

我第一次见到韩少功是2002年的初夏，市文联组织到汨罗的八景洞采风，韩少功在岳阳的居所，便在八景洞水库边上。韩少功笑眯眯地接待一大帮人，与众人合影。我写过一篇《八景印象》，记述对他的第一印象。

就在上个月，市作协开笔会，韩少功与我们一道，夜宿平江福寿山。第二天一起游过峡谷，他提前下山。大家在一起，主要是海聊，无主题的清风流水。聊过之后，浸入心底不见踪影。

这次知道他要来，周五先上五里牌书店，买他的新作《山南水北》，这是99篇八景峒笔记。那天正午我没有吃饭，花了半个多小时，店主才找到最后一本。我没有来得及读，便接到了开讲的电话通知。下课之后，陪韩少功吃晚餐。开饭之前，余三定、朱平珍夫妇及我三个同学，找他聊了一阵。谈起当年的大学读书，韩少功在讲课时回忆说，他当年以结了婚为由，可以不住校，下课便回家写小说。现代文学史、写作等课程，考试一次之后，老师便同意他免修。他说，他当时很看重文艺理论和古代汉语。朱平珍在理工学院是教授文艺理论的，听了当然很高兴。我说，韩主席是替她作了广告。韩少功说，当年考试，他的文艺理论打了100分，古代汉语打了97分。这种情况，在我们班上也有。朱平珍说，李凌烟老师教文艺理论，第一次考试之后，李老师在班上说，同学们有弄不清楚的，可以看一下余三定同学的答卷。朱平珍便找三定，后来经常找他对课堂笔记，经常请教他。这么一来，俩人便恋上了爱。我们班上还有程谦逊，写作、历史都是免修的，入学前他在中学便是教这些课程。我们77、78级的学生，真的是人才济济。

文学与人生（听课笔记）

韩少功（2007年9月23日 湖南理工学院 市民大课堂）

一、文学和国家振兴的联系

人们潜意识中的大国概念，其实与文学有关。人口多，如印尼。历史悠久，如埃及。财富，如中东海湾石油国家。这些因素都构不成大国。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为什么衰落？海盗资本主义。直到文艺复兴之后，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崛起，其中一个重要因素，便是人文的复兴。

美国一位教授提出“软实力”概念，现在大家都接受。什么是软实力？古代圣贤说的“礼乐”便是软实力。礼指制度，乐指修养，制度的现代化与人的现代化才是最重要的。改革开放初期，四个现代化，都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时间就是金钱”，给人的潜台词，金钱是最重要的。“中国穷，好歹赚点钱再说吧！”十六大以来，中央提出科学发展观，建设和谐社会，这就增加了人文的内容，和谐协调可持续发展。

中国作家任何时候都不要牛，你在本地是著名作家，你在国内有名气，但走出这张门，有谁知道你？世界各国作家有一次在东欧开会，正值国内纪念鲁迅诞辰，想请他们发个贺电。国外的作家们说，可是可以，那你得先告诉我：鲁迅是谁？过去我们都是鲁迅、梁实秋、林语堂等一流作家从事外国文学的翻译，但外国没有哪个一流的作家学汉语。诺贝尔文学奖十几个评委，只有一人懂汉语。欧美作家用原版作品参评，我国作家只能用译本参评，根本无法比拟。我们一流的东西，翻译不出去，人家不知道。翻译出去也会大打折扣。用岳阳话说的段子，翻译成普通话便不那么好笑了。古体诗词翻译成白话文，便失去了原来的韵味。同一语种内的同质翻译尚且如此，翻译成外文的难度，信号的放大与流失，更是可想而知。我曾跟法国作家开玩笑，说法国不如我们中国开放。他不承认。我说，在中国，随便找个人，都能点出十位法国作家的名字。但你们法国人，知道十位中国作家的名字么？他想了想，说，确实不知道。

二、文学是优质人生的重要支点。

我希望我们岳阳的市民，不光恭喜发财。不但要当富人，还要当贵人。贵人与富人不一样，我们平常说有“贵人相助”，不说会有“富人相助”。当贵人，要有一定的知识，一定的能力，一定的名望，一定的口碑，一定的影响力、感染力，等等。贵与富的区别，就在于人文、道德、价值的含量。希望岳阳的市民不光当富人，还要当贵人，高贵的人。

外国人看中国人，最初是从唐人街。第一代唐人，是被当作“猪仔”贩卖出海的，他们大多没有什么文化。到了第二代的移民，像地老鼠，能吃苦，会赚钱，饮食美，打麻将。现在的中国游客，在国外有名的是两个力：一个是购买力。财大气粗，挥金如土。这个外国人高兴。中国游客来了，不喜欢看博物馆，不听音乐，只问哪儿能买到金首饰、名牌衣包，还有洋酒、化妆品。另一种力是：破坏力。中国游客走到哪儿，便脏到哪儿、闹到哪儿，哪儿的商业诚信便破坏了。

当代中国人，文化主要是三大块：麻将、手机短信、电视。吃喝的问题基本解决，但玩乐的问题没有解决好，玩得还不高雅，乐得还不高尚。

文学的形象和理论的手段不一样。理论是以逻辑与概念为手段，理论是强效药、速效药。文学是长效药，起潜移默化的作用。

三、新时期文学的得失与展望。

80年代初期：文革后的恢复期、喷发期。老一辈作家、右派作家、知青作家，都搞文学。全国人民都读小说、读文学。那时，没有电视，没有交际舞，没有更多的文化生活。

80年代后期：引进期、涌入期。国外各种思潮流派都进来了，先锋派、朦胧诗都出现了。作家们都在探索尝试新的表现形式。王蒙的小说开篇来一句：“方方的月亮出来了”。

第三阶段；分化期。一是电视强势崛起。我国有5亿台电视机，平均两三个人便有一台。无数个电视频道，岳阳电视便有4个频道，全法国只有6个电视频道。二是畅销书市场的出现。畅销书不一定是最优秀的文学作品，但作者和出版社都得迎合市场。《上海宝贝》在国外，是“躺着上书架”的，是畅销书，有好几种译本。但我坚信一条：不管什么时代，不管市场状态如何，好的文学作品一定会存在。什么是好的文学？很简单，就看是否能够感动我们，能否启发我们，这是一条最简单的标准。

文学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开口说话，动笔写字，都会有文学的元素。文学创作只有通过读者的阅读才能最终完成。读者的品位决定文学作品的品位。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文学的责任，都有文学的需求。让我们用文学改善人生，用文学创造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