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间的园中生活(七则)
透兰
露天的趣味是无穷的。这不大的园子有四季变化着的土地,万物的一小席尽显其中。我像个在园中上班的人,这正是幸事。我再不孤独。爱,从自然使我自然。
吃草
连续很多的晴天。干燥,凉爽,阳光灿烂。
前天开始,每早上我去园子,采蒲公英叶子放嘴里咀嚼或泡饮。我估莫这些蒲公英能够我吃一些日子。这是我从老家门口的场上收来的种子。那时,它挺着棉朵般的球,我喜爱它,把它捉到这里。好像一年还不到,就长了一片。园中所有的草,都不如它们干净明亮,它们青翠欲滴。时值霜降还有两个礼拜。
那天,听到一个人说,吃饭真麻烦,人最好有个办法不要吃饭。我大惊,多看了他两眼。这是我在十四岁那年的想法,这个想法,直到如今有时还会侵扰我。一条谦卑的牛,张口吃草,长那么结实有力。人整天精工吃的,不生肉,生心思,也生这病那病。要我吃草而活,我是可以商量的。
我摘了蒲公英的叶子,留着它纤细的花茎,任它无香的黄花在秋阳微风中摇曳。它羽毛般的种子在一阵暖风里飘开,滑翔到园子的另一隅,明年,要为我再长一片。
蒲公英很会赚,像个会变卖的生意人,懂得生意经。
蚂蚁窟
园中有棵香樟,我在那棵香樟树下,无意间捅了蚂蚁窟。那天,怎么地顽皮心起,把树下那块特别高起的泥巴用树枝掘开,想不到下面都是蚂蚁,伸头细看,还有像蚂蚁大小的白粒(看不懂是什么,我想尝尝那白粒是不是甜的。后来,有人告诉我这是蚂蚁蛹。)我惊扰了它们,它们四散,各奔前程。过日,我去看那块地方,蹲下细巡了半天,一只蚂蚁也没有了,那些白粒也没有了。
我想,它们在这棵香樟树下,可能是呆了很多年,很多年了,我这一动,它们遭劫,这带给它们的灾难,相比风吹雨打是破记录的。
想到近年来,这破记录的事,于我们似乎不是一桩,两桩,三桩了……
又看见两只蚱蜢,一只褐色,一只青色;一只小,一只大,它们在结婚。另一只,跳到我脚前,我下蹲,捉它在手心,它一个蹦跳,到前方去了。
出园子的时候,我捉回了一只螳螂,它漂亮极了。不怪,童话里有爱称之:“螳螂小姐”,它伸出的右前臂上有两条黑圈,像个优雅的女子手上的手镯。我将它放在透明瓶里,它几乎使我钦羡了半天。
秋雨
早上,去看园中残存的黄瓜藤,意外地摘到一条,它蒂部触地,多日来避人眼目,藏在辣椒丛底下。我去洗了吃,皮老了,但水份依然,清香四溢。
秋雨来了。更加地凉爽了,空气中充满氧气——今天看得最多的是园子上空。有时,雨落得有声,就像昨晚那样,淅沥、淅沥——好听亲切,叫人好睡;有时,落得无声了,我就在窗子前凝眸,到底在下吗?有人说,好像不下了,我说,仍旧下呢,它斜着下,闪着脆亮的蓝灰色,几乎不辩。
雨停后,敞亮了许。向着园子的窗口,在我走开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定是什么鸟来过了,它在屋檐下鸣叫着飞过或停下来,它拉了粪,一个半圆的小干粒,黑白相间,我轻轻捡起,放到窗口的兰花盆里。我向那兰浇水,趁浇水时,摩挲着,洁净了两个指尖。
那会儿想起一句话说,总要允许鸟儿飞过,但不能让鸟儿作巢。这是指着不正之念,可在人心里闪过不可停留说的。
清寂之香
桂花有点又要开的样子了,看见有几株上开着细小的三五朵。它若开,是今年的第二次了。上个月,园中的两株、又一株桂花树猛烈开放,芳香弥漫,然而,香得最好时,却不是它开得最烈时,在满树初放的那个下午,那香,使我在屋里坐不住,几次慕往。可是,当我站在桂花树下,那香却没有隔开那阵好了。
现在,它微醺撩人。只开三五朵,是好的。
二十年前,我曾作小文《清寂之香》。如今,我又活过了二十年,桂花,香了二十年。它的香,不曾有改变,只是,在我,香的意义不是当年的意义了。或许还是清寂,清,乃是清心;寂,乃是谧静。
岁月淡出淡入,多少幽怨已经冲淡。想想天上人间的好事物,总是后来,且慢慢地来。
野果
今天,摘得野果一个,一小拳般大,暗绿,沉甸。
称野果,大凡指不曾有人下种,自长的果子吧。
它在我园子里生长,我不认识它。我不知它里面是怎样的肉和籽;我使劲闻它,没有味儿;我想咬它,可是它安静地被我握在手里,我摸它,后又摸它;我不知道它的里面是甜的还是苦的。
回屋子,我给它和梭罗的《野果》合了影。两个很好,像密友,静穆着。
那个法国血统的美国人梭罗,你看他眉海入鬓,密丛里孩子一样澄澈的瞳仁,深情又和善的面容,还有那一圈像湖边草、不规则沿腮而长的皱胡子……
有片小叶子有奇特的清香,我咬它的舌尖是凉的。可是,我仍叫不出它的名字,也无从打听它的名字——不知梭罗可熟悉它?
记得,有一次,遇见一个孩子,他问我一棵草的名字,我看草的样子就脱口而出给它起名。我从我口里飞出草的名字,如同它本来就是这个名字。
想想只有人可以给万物命名,这真是人的骄荣。所谓野果,只是我懒得起名罢了。但相比生命的创造,命名,就卑不足道了。
红粒儿
今天毫无事由地在园中转了三圈。秋天将要过去。秋天一过,园子就要荒了。我在第三次走出园子的时候,看见莽丛里竟有一种草,开出米一样的红粒儿来——生命的奇迹总是隐藏着。神秘,奇异。
我的逻辑思维向来匮乏,但即使此思维发达的人,万物中那些细微的奇妙,怕也难以说明。这米一样点大的红粒儿,使人的心即刻欢喜起来,像上帝在人烦愁中的一瞥,无声地滋养人心。
我想,当时,当地,当情景,当我这粗莽的人在这里走过,这米粒儿,该当是红的。
拔草
连续几天的清早,我去园子里拔草,抽掉了枯残的瓜藤。我一把一把地把杂草拔去。它像个蓬头的人,算我给它手工理发。它酬劳我的是草的芬芳。那些枯杂堆拢如冢,等牢几个好天之后,就点火,化灰为肥。想着,下来就要秋凉,如果有个半天,可以围着一堆温暖的火,将脸熏烫,那真是桩乐事。
草香心宁。我不时停下来俯身细察,那会儿,那些本来杂草丛生的泥土在我眼里突现出丰富的细节来,精致的甲虫们,它们徂徕赶路,或打瞌睡,我用手指去碰它,它就蜷缩起来,装死。不管那么多,这土地的内部,是定有事情在发生的,虽然,我只是由书中略知秘密而已。而这园子的真实的内核是不会显现的,我必须和它一起度过春夏秋冬,等待它的时机。
我心里甚喜,因为,这几天,我的手几乎摸遍了整个园子的土地,应该说我们早有深刻的交情,如今,我的爱羡也就不必多说了。
我因劳动,浑身出汗。出了园子,脱去外套,捏拢衣领,浑身上下挥拍。歇工回屋,梳头冲洗。
这样,一个不眨眼的秋间辰光,是我一份实在的生活。
(已被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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