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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良治的答案

(2019-11-05 10:39:34)
分类: 读万卷书

       题记:黄仁宇先生在书中一以贯之的观点——中国二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极,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

 

良治的答案

 

       丁酉年伊始,一部反腐巨作《人民的名义》火爆银屏,堪比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渴望》的万人空巷。自身工作性质使然,对于此类题材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倒是剧中屡屡提及的《万历十五年》一书,再度诱发关注。

       该书是黄仁宇先生于1976年在美国所著,英文名为“1587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中文直译为《无关紧要的1587》。作者却独独选择看似末端小节作为切入点,以全新的视角,透过万历皇帝、申时行、张居正、海瑞、戚继光、李贽这六个典型的人物、七篇文章,得出一个结论:在一个制度极其腐化的政治环境下,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其间关系因果,恰为历史的重点。

       没有一个功德圆满者,他们的个人理想、价值在一个大黑暗时代里被社会现实击得粉碎,人生轨迹也随之湮灭。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整个民族的悲剧,这个悲剧一直延续至1840年而发挥到极致。“万历丁亥年的年鉴,是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记录。”

       黄仁宇先生在书中一以贯之的观点——中国二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至明代而极,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症结。冠冕堂皇的道德法令大体只是说说而已,他很清楚社会绝不是按照那些公开宣称的正式规范运行的,于是努力描绘这种情景:道德常常凌驾于法律之上,是人人挂在口头的目标,然而私下大家都非常默契对追求自己的私欲,甚至以高尚为名,行苟且之事。

       以书中“古怪的模范官僚”海瑞为例。三次罢官,固然有刚直不阿得罪权贵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切实际、僵硬保守的执政风格也招致天怒人怨,虽然尽可能地保留高尚的道德品质,最终还是无法改造这个国家,即使作为一个样板都少有人效仿,特别是皇帝和群臣对他敬而远之。他企图以心中的道德准则来对抗堕落的社会,试图以一己之力来力挽狂澜,却缺乏法治社会的“正义”概念:“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

       《万历十五年》一书,用海瑞道德完备与备受指责两个看似矛盾又合理的现象,相互交叉叙述反复论证,仅仅依靠道德于国家治理上的苍白无力。道德并非万能,不能代替技术,尤不可代替法律,但是从没有说道德可以全部不要,“只是道德的观点应当远大。”那么,道德如何远大呢?良治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曾经有个断章取义、谬传已久的成语——“以德报怨”,不知误导了多少世道人心。实际上,《论语.宪问》针对“以德报怨,何如?”回答的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因为,若“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啊!因此,以适当的惩罚回报恶行,才是通途吧!而适当的惩罚等举措,需要依靠法律来完成。

       同时,首先以法律来构建社会秩序,使有破坏社会秩序想法的那些人,停留在想法阶段,然后再以道德感化那些人,使之破坏秩序的想法慢慢淡化,直至消失。这或许就是法律与道德最恰当的关系。

       法律和道德,一个是硬约束、一个是软约束,一个是他律、一个是自律,仅仅依靠强力推行的外在制约会削弱人的自觉性。道德则将外在的法律规范转化为内在的自我约束,促使人们主动认识自己的责任与义务、自愿选择有道德的行为。“不能止民恶心,而欲以刀锯禁其外,虽日刑人于市,不能制也。”“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杀人,而不能使人仁。”“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墨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孔子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

       深入挖掘自古以来蕴含的“缘法而治”“法不阿贵”等思想精华,虽然国家希望以道德来使读书人能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是,当读书人成为官员,有了权力以后,由于缺少强力的法律为保障,道德往往就无法抵御巨大利益所带来的诱惑。可见,道德最初的作用就是在一些法律没有顾及的地方进行约束,进行一些辅助作用。

       还是以清官海瑞为例。他对虚浮在半空的道德的价值产生过怀疑,主张严格遵守法律,即使法律有不合理之处,也应当克尽己力符合法律的标准。主张尽量揣摩法律的精神,弥补法律的漏洞,而揣摩的渊源则是道德。比之于对法律和司法公正的信仰,更为关注的也是道德。所以越是执着,就越是离法律越远。尽管如此,这在当时注重道德教化的人治国家中,毕竟有些超越了那个时代。

       个人之于历史,永远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尽管如此,都要相信自己的坚持终究有价值,因为历史这条河太长,会在黑暗中照亮的,也许是千百年后人的心。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又不是简单的重复。沧海桑田,中国共产党人总算捕捉到这丝亮光。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深刻总结历史经验教训,把依法治国确定为基本方略,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法治道路。这条道路的一个鲜明特点,就是坚持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相结合。

       从孔子提出“宽猛相济”,到孟子提出“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从荀子提出“隆礼重法”,到汉代董仲舒强调“阳为德,阴为刑”;从唐代提出“制礼以崇敬,立刑以明威”,到宋元明清时期一直延续德法合治,体现法治与德治相结合的治国之道。中国共产党人借鉴并升华古圣先贤的思想,既重视发挥法律的规范作用,又重视发挥道德的教化作用,正在努力实现法律和道德相辅相成、法治和德治相得益彰。

       “法律是成文的道德,道德是内心的法律。”道德是法律的基础,法律承载着社会的价值理想和道德追求。一些道德规范可以凝结为法律约束,一些法律规范可以转化为道德要求。以远古为例,譬如北齐律首创“重罪十条”,而其中不孝为“十恶不赦”罪名之一。以当今为例,譬如随着我国市场经济的发展,诚信原则逐步从经济活动的伦理要求,演变为一条重要的法律原则。

       法安天下,德润人心。法律在公民生活和国家权力之间划定一个界域,使得公民个人可以在不违反法律的范围内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才能,也使得公权力的行使有所顾忌,因为法无授权即禁止。法律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弥补道德的弱强制性的不足,但是,法律是道德的最低要求,法律的最主要功能在于禁恶,如果法律过多地强调人的单纯利他并基于此而进行制度设计,或者法律侵入纯粹伦理领域,则不仅法律的实现会受到障碍,道德伦理的应有价值也会受到破坏。

       法律与道德作为治国之道,如鸟之两翼,车之两轮,不可分离,不可偏废。“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汉书》) “不知礼义,不可以刑法。”(《淮南子》) 以道德滋养法治精神,法律的权威来自人民的内心拥护和真诚信仰。再多再好的法律,必须转化为内心自觉才能真正被遵行。没有德治支持的法治负担过重,因为不仅要规范人的所有行为,同时还要承受过高的资源代价,必将成为一种低效率的治理体系。

       缺乏德治对法治的支撑作用,无法挽救因为人的泯灭良知、羞耻心而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反而还会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论语》)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老子》) “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以薪救火。” “刑罚积而民怨背” (《汉书》) 等等。

       盛唐传世之作《群书治要》对刑罚与道德教化的关系有个形象的比喻:刑罚对于治理国家,就像马鞭对于驾车一样,好的御手不能没有马鞭就去赶车,而是拿着马鞭而不轻易使用。“善为国者,御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慈弟。见之饥寒,则为之哀。见之劳苦,则为之悲。”良好的法律是治理的开端和凭依,还必须有德才兼备的辅佐之人去推行。“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源也。”“明君必顺善制而后致治,非善制之能独治也,必须良佐有以行之也。”

       如同《万历十五年》一书所概括的那样,“道德不是解决问题的先头兵,而应该充当社会的最后防线。当技术,比如行政手段、法律能够解决时,我们不要动用道德。”每一部经典的史学著作,都诠释着社会变迁最朴素的道理,蕴含着人类发展最基本的规律。历史的兴衰、人物的成败,不管写与不写,该发生的一切终究都会发生。

       但是,还是非常欣赏黄仁宇先生对道德合理性的考虑放在一个技术层面,我写的历史是从技术的角度看历史,不是从道德的角度检讨历史。这并不是说道德不重要,而是新社会的道德需要靠社会的结构而决定其内涵,不如过去农业社会里人与人之关系为单元,所有道德观念及其尺度可以亘世纪而不变

       换句话说,新的道德是否能够产生,需要看社会制度本身能否保持道德的开放性。凡能先用法律及技术解决的问题,不要先就扯上了一个道德问题。因为道德是一切意义的根源,不能分割,也不便妥协。

       学生时代读《万历十五年》,坚定地认为,法治不可少;今日读《万历十五年》,同样坚定地认为,德治亦不可少。坚信法治德治可以兼容并济,并矢志不渝略尽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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