髑髅鬼难得一见,却被庄子遇见了。
庄子是在去楚国的途中碰到那个髑髅鬼的。这是一个缘份,是双方命中注定的邂逅。那具白色的髑髅冷冷地躺在路边,寂寞得引人注目。庄子不由得停下车来,他用马鞭轻轻敲敲,像一个迷途的人要扣门问路一样。不同问路人的是,他不待对方开口,就抛出了一大堆问题:
你是贪生害理才死掉的吗?
还是在亡国或者战乱的年头被人砍头的呢?
你是做了什么坏事,没脸见父母妻子,才自我了断的吗?
还是饥寒交迫活不下去才死的呢?
或是到了岁数自然死亡的呢?
说实在的,这种提问有点“八卦”,简直像追逐明星的狗仔队的问法,置之不答可也。何况髑髅通常都比较知趣,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说话。须知在一般人眼中,髑髅枯骨无肉,面目丑陋,大白天暴露于路途,已经够吓人的了,如果再张嘴发声,那便是现场直播的恐怖片了。庄子自然是不怕髑髅的,非但不怕,他还觉得这髑髅挺可爱。他似乎看出这髑髅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他干脆把髑髅带上车,携回住处。夜里,他与髑髅更进一步“亲密接触”——枕着髑髅入睡。他相信髑髅有话要对他说。
果然,在华胥国的研讨室里,髑髅现身说法,给庄子上了一堂生动的哲学课。这堂课的内容,表面上是说生则劳苦,死有至乐,实质上是说,死生并没有什么差别,既不必乐生恶死,也不必乐死恶生,用郭象在《庄子注》中的话来说,就是:“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当然,为了表示人高鬼一等的骄傲,庄子也主动提出可以让髑髅复活,可以让他回归故里,不料碰了一鼻子灰,被髑髅断然拒绝。
这真是一场奇妙的对话,也是《庄子》外篇《至乐》中一段奇妙的文章。人与鬼对话,在先秦典籍中并不稀见,《左传》里头就有。人与髑髅对话,这却是头一遭,所以读来特别有新意,以这种新奇的方式纵论生死,也就特别有冲击力。后代的志怪小说,经常写鬼以过来人的身份,述说亲身经验,劝人信佛、念经、行善等等,不一而足,但笔墨一涉及鬼的形貌,即显出想象的贫乏,视觉冲击力不足。《庄子》祭出髑髅这一“法器”,便显得与众不同。
髑髅甫一登场,“此时无声胜有声”,自有一种令人悚然的威慑。让冰冷死寂的髑髅开口说法,而且说上那么一番“冷”气洋溢的话,与常识反差强烈,所以震撼也就更大。不过,梦中的庄子大概忘了,髑髅能振振有词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那就表明他“活”得很好,他有自己的一套“活”法。说白了,死正是他的“活”法。替他复其形体,还其体肤,送其还乡,纯粹自作多情,多此一举。在看透人生的髑髅鬼前,庄子似乎变得迟钝了。
这也是一场幽默的戏剧。庄子和髑髅,谁聪明,谁迟钝,都是戏剧角色的安排,决定权不在他们,而在编剧和导演手里。《庄子》一书,号称“寓言十九,藉外论之。”庄子见髑髅鬼,也不过是一段寓言而己。《至乐》属于《庄子》外篇,这篇寓言大概是后人编排的,不过,应该说,它很符合庄子的个性,贴合庄子的一贯作风。庄子平生最喜欢“见鬼”,他在寓言中也爱驱使古人,尧、舜、汤、许由、孔子等等,古圣先贤联翩出场,听其调动。这些圣贤既已名登鬼录,当然都可以算作鬼。《癸辛杂识》中有一篇劝世歌谣这么写道:“尧舜禹汤文武,一人一堆黄土。皋夔稷禹伊周,一人一个髑髅。”话是这么说,奈何我们不忍心这么看。所以,《庄子》中最实在、最地道的鬼,仍然首推《至乐》中的髑髅。
庄子梦髑髅,还让我想起了《庄子·齐物论》中的庄周梦蝶。当年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感觉非常悠然自在,浑然不知自己原来是庄周。过了一阵,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是庄周,一个实实在在的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胡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这是《齐物论》中非常著名的一段。物与物之间,庄周与蝴蝶之间,是可以相互转变的,这种转变就叫做“物化”。
庄子与髑髅之间,人与鬼之间,当然也可以“物化”。如果借用“后学”的流行词语,或许可以说,髑髅既是庄子的他者,也是庄子的镜像。梦中梦外,恰如一面镜子所照。一个庄子,化身为二,主观的、沉思的独白,就变成了客观的、讨论式的对话。借鬼的唇舌发言,正可以纠正人的感官偏差,消解人的“话语霸权”,岂不妙哉!庄子夜枕髑髅而梦,这本身就是一个象征:他与髑髅可以融为一体。从敢于与鬼对话,到直接代鬼发言,只有庄子担得起这番重任,因为他是一个旷达的人,一个幽默的人,一个敢于不把自己当人的人。《至乐》篇的作者大概不是庄子,但他很理解庄子。
庄子就是髑髅,髑髅就是庄子,庄子见鬼,就像自家在照镜子,自言自语。不说别的,就说髑髅拒绝复活之时,那样一副“深颦蹙额”的表情,难道不就是庄子钓于濮水之上,听到楚王邀请他出来主政时的表情吗?对这一点,东汉思想家张衡看得最清楚。他写过一篇《髑髅赋》,材料完全取自《庄子·至乐》,主题也没有多大改变,人物角色却重新作了安排——“庄子见鬼”在赋中变成了“张衡见鬼”。
赋一开头,交代张衡一大段行程,南、北、东、西云云,明显是赋家的铺陈惯伎,不必细究,只看他怎么叙说发现髑髅的场景:时间是在“季秋之辰”,地点是在“路旁”,当时他正“步马于畴阜,逍遥乎陵冈”。不用说,这个场景交代得比《庄子》更清楚,更确定。最重要的是,原先无名无姓或者说隐姓埋名的髑髅,至此有了一个身份,而且是显赫的身份。请看髑髅自白:“吾宋人也,姓庄名周。游心方外,不能自修。寿命终极,来齿玄丘。”原来髑髅就是庄周!张衡揭穿《庄子》的哑谜,也跟幽默的庄子开了一个玩笑。这么说来,张衡非但是《庄子》的知音,也是庄子的异代知己。既然已经确认是庄子,不是外人,那就用不着托梦通言,弯来拐去绕大圈子,直接与髑髅交谈就行了。每次读《髑髅赋》,读到这里,我都不禁为之莞尔。
据张衡说,他所碰见的髑髅,“下居淤壤,上有玄霜”,换句话说,是在一堆淤泥之中。无独有偶。在张衡之后数十年,当曹植写《髑髅说》时,他也这么说:“曹子游乎陂塘之滨,步乎蓁秽之薮”,曹植发现的髅髅不止在水塘旁边,还是一块杂草乱生的烂泥地。大概只有这样的环境,最不适合髑髅托体,安排这样的场景,只会让人对髑髅更多同情,怜其溘死,哀其不幸。看得出来,《髑髅说》很多地方暗袭《髑髅赋》,有些句子简直就是照抄,泥塘布景也是因袭张衡。
当然,它也模仿了《庄子》,最明显的一个例子,便是说:“慕庄周之适楚,傥托梦以通情”,结果写着写着,终究没有出现托梦通情的情节,不知是针线疏脱,还是文本传承有阙?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曹植的早年练笔之作,笔墨章法处处透着稚嫩,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文章结尾居然说什么:“夫存亡之异势,乃宣尼之所陈。何神凭之虚对,云死生之必均”。搬出这么一套儒家的说法,政治上完全正确,可是,这几句掺杂在这样一篇“见鬼”的文章中,简直是来搅局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按照孔夫子的教导,这篇文章当初就不该写。
事实上,不理会孔夫子的教导,爱说“怪力乱神”的,代不乏人。曹植之后不太久,就又出了一位叫吕安的,写成另外一篇《髑髅赋》。这个髑髅鬼也是一个无名氏,看作者的描述,这个鬼“斐然见形,温色素肤”,好像是个良善之辈,再听他陈述不幸遭遇,也确实蛮辛酸的。吕安在赋中说:“感其苦酸,哂其所说”,可见,髑髅最后照例大放厥词,发了一通高论,显示鬼的思想境界,好在吕安并不计较,一哂了之。由于传世文本有阙,髑髅鬼究竟说了一些什么,我们无法确知,只能揣测大概还是《庄子·至乐》中的那一套老“鬼”常谈。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该做的善事还是要做:把髑髅安葬之后,吕安与鬼分道扬镳。
“庄子见鬼”的故事是很有戏剧性的,以赋体文学来容纳,难免削足适履。若用戏剧来表现,当可发挥其特长,添枝加叶,大大突显其中的故事性和戏剧性。元代杂剧作家李寿卿写过一本《鼓盆歌庄子叹骷髅》,大约是把垂钓濮水、鼓盆而歌、庄子见鬼数事捏合到一块,可惜剧本已残,难诘其详。
谈到髑髅故事的戏剧性,不能不提及《庄子·至乐》中的另一段寓言。据说列子在旅途中进餐的时候,也碰到过髑髅。据说那是一个百岁髑髅,至于如何能确认其百岁,则不得而知。列子拨开乱蓬蓬的杂草,指着髑髅,犹如对着多年亲知,说了这么一段话:“只有我与你知道,既没有死,也没有生啊。死去的你果真忧愁吗?活着的我果真快乐吗?”
拨开乱蓬蓬的草,在文言文中写作“攓蓬”,自《庄子》以来,这个词就成为一个故实。金代赋家赵秉文以此为题,作了一篇《攓蓬赋》,见《滏水集》卷二。他铺陈挥洒,发挥“齐彭殇、一大小”的道理。至于谁碰见髑髅,髑髅又是谁,赋中都没有明说。照一般情形推测,这次“见鬼”的如果不是庄子,或是列子,就是作者本人。
在《庄子》中,“列子攓蓬”自成系列,与“庄子见鬼”若即若离,借用旧小说的套话,完全可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但后来的读者,却乐意合二而一,故意混为一谈。1935年12月,鲁迅借用“庄子见鬼”的故事,新编小说《起死》,名为小说,实际上,其人物、对白以及场景提示,样样采用戏剧的形式,至于嘻笑怒骂,跌宕古今,涉笔成趣,更时时令人忍俊不禁。
话说庄子出行途中,在一片“没有树木,遍地都是杂乱的蓬草”的水溜边,发现了一个髑髅。他用“马鞭在蓬草间拨了一拨,敲着”,髑髅发出橐橐的响声。庄子旅途寂寞,正想找个人“谈谈闲天”,于是请出司命大神,让髑髅起死回生。起死的髑髅“约三十岁左右,体格高大,紫色脸,像是乡下人,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原来他是商纣王时候的人,住在杨家庄,人唤杨大,学名叫必恭,在探亲途中,被强盗拦路劫杀,已经死去五百多年了。复活过来的杨大根本没有闲情与庄子闲谈,却把庄子认作盗贼,揪住不放,要讨回自己的“衣服,伞子和包裹,里面是五十二个圜钱,斤半白糖,二斤南枣……”。哲学家遇上了“不懂哲理的野蛮”,比“秀才遇上兵”还要麻烦。留心一下《起死》中的细节,死去五百多年和遍地都是杂乱的蓬草,都来自“列子攓蓬”,但马鞭、司命大神等等,又出自“庄子见鬼”,至此,两股麻线搓到一起了。
在《庄子·至乐》中,髑髅始终是鬼,庄子有意帮他逃离鬼门关,是髑髅自己紧紧闭上了大门。到了《起死》,这扇大门再次打开,这仿佛替庄子兑现了在《至乐》中的诺言,但此门一开,情形实在不妙,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以后,从此麻烦不断。从鬼门关里跳出来的,不是麻烦鬼,就是捣蛋鬼,再不就是欲壑难填的贪鬼。这个套路不始于鲁迅,京戏中早就有《敲骨求金》,豫剧有《庄子点化》,弋腔有《幻化》,情节大同小异。
这里只说《敲骨求金》。戏中张聪被强盗劫杀,庄周在途中碰到他的尸骸,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杀了一条狗,把狗的心脏放入张聪的腹腔中,作法让张聪复活了。未料回生的张聪变得如恶狗一般,反诬庄周为盗,欲望膨胀,得寸百尺。最后,闹到衙门里,庄子只好摇动阴阳扇,“气化清风肉化泥”,刹那之间,那张聪又“物化”为死鬼。为了突出人心不如狗心的主题,只能淡化髑髅的形象,髑髅无所谓腹腔,是不能容纳狗心的。芸芸众生,多的是“不懂哲理的野蛮”,“庄子见鬼”中的那一番深奥道理,再苦口婆心,或者鬼口人心,又有多少人要听呢?《敲骨求金》干脆改旗易帜,做一些劝世警世的公益广告。
这时的庄子,已经走下崇高的哲学家讲坛,放下身段,游走民间,只有这样才能雅俗同赏。《太平歌词》是说唱文学的一种,其中有一首《髑髅叹》,也早就在民间流传,据说最近德云社还演出过:
庄公打马下山来,
遇见了骷髅倒在了尘埃。
那庄子休一见发了恻隐,
身背后摘下个葫芦来。
葫芦里倒出来金丹一粒,
那半边儿红来半边儿白。
红丸儿治的是男儿汉,
那白药粒儿治的是女裙钗。
撬开了牙关灌下了药,
那骷髅骨得救站起了身来。
伸手拉住了高头马,
叫了声先生听个明白:
怎不见金鞍玉铛我那逍遥马,
怎不见琴剑书箱我那小婴孩。
这些个东西我是全都不要,
那快快快还我的银子来。
庄子休闻听这长叹气,
那小人得命他就要思财,
我一言唱不尽这骷髅叹。
我是愿诸位那阖家欢乐是无祸无灾。
这具空枯髑髅,在《庄子》发现之后,又横陈于文学的荒野之上,历两千多年。过往路人络绎不绝,围着髑髅,说东道西,说长道短,什么样的人色、什么样的议论都有,由不得庄子,正是“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庄子休。”庄子有灵,应当记得,在古典时代,髑髅往往“肃然有灵,但闻神响,不见其形”。即使对谈,也是隔空交集,互不粘着,彼此都没有危险。如今,髑髅纷纷起死,不管是杨必恭,还是张聪,都让庄子头疼不已。庄子若能起死,面对此等角色,当会感慨:
这回真是见鬼了。
原载《文史知识》2009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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