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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章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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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16 01:21:31
    标签:杂谈

    窦德玄死到临头还浑然不觉。此刻,他正骑在马上,前呼后拥,好不春风得意!

     

    他这次奉派到扬州任职,绝没有想到,这一趟履新的旅程,竟是一步一步地走向鬼门关。解缆将行的时候,透过薄暮有点昏黄的光线,他一眼瞥见岸边地上坐着一个人,形容憔悴,面有饥色,手上擎着一个小襆。他心生恻隐,便招呼这流浪汉模样的人搭自己的船,看他饿了很久的样子,又端出饭来给他吃了。临分手的时候,面黄肌瘦的流浪汉告诉他,自己其实不是人,却是鬼使,是奉命来抓窦德玄的催命鬼。不料窦德玄就是眼前的恩公,鬼毕竟也做过人,也要讲情面,于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先放过窦德玄,并指点他赶快诵念《金刚经》一千遍。一个多月后,窦德玄诵经遍数到了,这鬼使主动带窦德玄到阎罗王那里,说明情况,并甘愿自己“受杖三十”,以皮肉之苦,一人担下了泄密的责任,换来窦德玄延年益寿。这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心的鬼使,临去的时候,他把窦德玄未来的仕历,一一告知了本人。往后,窦德玄的人生虽然少了许多神秘,却也多了几分踏实。

     

    这是唐代民间流传的一段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一百三的故事。有意思的是,同书卷七十一另有一段故事,情节与此大同小异。这回,窦德玄遇到的不是鬼使,而是“神差”——道教中司命神的使者。在这段故事中,窦德玄一如既玄的热心助人,“神差”也同样有知恩图报之心。可是,比起佛教来,道教的那一套避祸延寿的程序可要复杂多了,不但要央求“行业幽显”的王尊师,而且天廷门难进,天尊脸难看,连奏章都难写,不能有错字,不能太潦草,须得王尊师亲自动手,等等。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好在好事多磨,最终还是办成了,但给人的感觉是:神差好哄,天意难回。

     

    这窦德玄是唐高祖窦皇后家的人,也算是初唐时代的一位名人。我至今没有弄懂,除了这两条理由之外,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原因,让窦德玄那么受佛道二教中人的特别关注?可不可以这样推想:也许他五十多岁时曾经得过一场大病,有过一次死里逃生的经验,所以,佛道两教都想把这个奇迹记到自己的功劳簿上?唐朝号称三教并尊,实际上,面上底下,彼此竞争屡见不鲜,不同回合,各有胜负。就窦德玄这个案子来说,我看,是佛教胜了。第一,诵《金刚经》一千遍,可以自学,大可不必求人;而且方法便捷,属于速成课程,效果也立竿见影。道教那一套繁琐程式,要求助于专业人士不说,还太考验人的诚意和耐心,芸芸众生怕是要吓跑的。第三,佛教开的支票也更具体,当然也就更有芬芳动人。

     

    就故事说故事,最后要说回鬼使和神差。就形象描象而言,我觉得鬼使写得比较生动,形象也更可爱一些。一载一饭,便甘心受杖三十,颇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意思,不无侠义之风。他手上擎的那个小襆也有讲头。小襆就是小包袱,唐人平民羁旅行役,就是这样一副典型行头。小小一个包袱,外面上看,自然朴实无华,但包袱中藏了些什么,却大有说头,也大有想头:隐私、机密、神异、灵怪,应有尽有。《太平广记》中现成就有两个段子,都把小襆作“包袱”,抖出了颇为动听的志怪故事。第一段见于卷一百二十八,题目叫《解襆人》。两个神秘人士各有一小襆,寄在船上。“船中一人,解襆共看,每襆有五百帖字,似纸,非篆隶,并不可识。”我想,这些帖子大概就是催命帖子,请到阎王殿报到的请柬,两个神秘人士应当就是鬼使了。联想窦德玄碰到的那位鬼使,他手上的小襆,大概也正是为了表明他正风尘仆仆地从事追命的本职工作。另一段载卷一百三十,题目是《王鉴》。开元年间,兖州有一不怕鬼、经常戏侮鬼神的王鉴,某天晚上却让鬼结结实实捉弄了一把。一个女鬼把小襆寄存在他那里,他好奇地打开一看,“皆线钱枯骨之类”。那是鬼类的旅行中的必需品。

     

    人在旅途,江波多风波。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江湖义气是需要的,贪心和过分好奇是要不得的——这些,便是上述这些故事留给农业社会的读者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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