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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红河之月·红河之月(上)》(2007-05-08 22:28:41)
 邢公畹
 
    我住在漠沙仙鹤街教堂的爪楼上不到一个礼拜,就很顺利地在傣族中结识了一位会说故事的白成章老人。他已经有五十八岁的年纪了。傣族人的平均寿数比汉人还小,五十八岁在漠沙已算上寿,因此村子上的人都称他白大爹。白大爹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矮个子,左耳上带了一个小银耳环,方方额头,花白短头发,小小的鼻子下生着两撇疏疏的黄色的八字胡。两颊瘪进,证明臼齿已落,大而深深抠进的傣族型的眼睛里闪动着柔和的疑惧的光,这目光清楚地说明了傣族的民族性,他经常穿着一条蓝布裤和一件黑短衣,赤着脚,戴了一顶悬着丈把长烧料珠子的遮阳笠儿。我跟他约好:每天吃过“上午”到教堂来,吃晚饭的时候回家。他是丙冒寨的人,来去没有多远的路,我按栽秧的工价每天给他一次工钱。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他就来了,在门边。把手举到笠儿沿上象是行军礼一样,嘴里大声唱个肥喏:
 
    “请安啦!”
 
    接着就把笠儿掀在手里,连续地点着头走到房里来。我把一张木椅安置在写字台的左头,请他坐下.他就把手里捏的铜头烧料嘴的短烟管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擦得亮亮的马口铁烟盒。纸煤筒,火镰刀和火镰石,一齐朝短烟管看齐,一字儿排开。他搓搓手,朝这个队伍检阅一下,在中间拿出烟盒,把它打开,从里面小心地揭起一小片青菜叶子,取出一匹烟叶来。他把这匹烟叶打开,抹平,撕出叶脉,又把叶脉折成三节,并在一起,把叶子仔仔细细地卷在上面,用唾沫粘住叶尾:再把这支烟塞进烟管的铜头里,衔进嘴,从小筒抽出带黑灰的纸煤,打着火镰引着了,接着又扑答扑答吹煤子,终于第一口辣辣的烟味喷进我的鼻子。他把一只脚挪到椅面上,用一只手臂抱了膝盖,就是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工作。五天以来,已经有许多美丽动人故事连同着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嘴出来。
 
    但是今天他忽然对我说,明天他不能来了,哪一天能继续工作,也不能知道。因为他结伙要去捕鱼,若是捕鱼的成绩好,耽搁的日子也就更多了。这两天,接连下了几场大雨,红河里的水陡然涨了,正是“鱼上滩”的时候。今天晚上他们就要下河,所以他明天不能来了。我向他问起那一伙有些什么人。他说:
 
    “呐!我的儿子,就是你们喊他叫‘白木匠’的,还有白文莫,是这里的老师。还有李阿介和刀阿崖是两个年青的庄稼人。还有两个小孩子......杨小牛和刀富生,是刀阿崖的亲戚,他们都是这里的小学生,他们也要跟着去我们一共有两张大网,‘网头’是我,可是我也不能做什么事,只替他守着鱼罢了。”
 
    我说:“很好!我也要去一个。”
 
    白大爹把烟盒、煤筒、火镰,一件件朝怀里揣,又拿起竹笠儿朝胸膛扇着,说:
 
    “去是可以,只是有几条‘规矩’可不能坏!”
 
    他说的“规矩”就是“禁忌”的意思。我自然答应了,岂有一个渔人不遵守捕鱼的禁忌的呢!
 
    白大爹刚刚跨出门,普诚却出乎意料之外地跨进门来,他手里提了一卷简单的行李,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就跟我热烈地握着手。他还是穿了那双连扣带的云南布鞋,黄卡机的学校制服裤。因为热的缘故,没有把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他说:
 
    “你的病完全好了吗?”
 
    “早好了。”接着我又低声道:“老张家果然几乎灭门了。”
 
    普诚望了远处白大爹的背影,把眉头皱起来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别提了!我这个家将来还会出事哩。你过得好吗?听说你已经找到了一个会“摆古”的人,我在家里闷得慌,打算到你这里来听听故事的。”
 
    “呐!就是刚走的那位老人家一一白大爹,故事讲得活灵活现。不过他明天不来了,因为他们今天晚上就要去捕鱼我想去看看他们捕鱼的方法,因此也加人了那个捕鱼队。你可想去看看呢?不过白大爹说还有什么“规矩。”
 
    普诚说:“我也去一个。那些规矩我都懂。”
 
    因此普诚的行李卷便索性不打开了。黄昏时候,我把毯子和蚊帐打成一包。和普诚两个人,由杨小牛和刀富生两个领路,穿过一些田亩,再下一道坝埂,就到了河边跟他们集合了。平常的日子,红河的水面很狭窄,流行也较缓慢,真教人不相信这就是通过南部印度支那而注人东京湾的红河上游,这回一看,奔腾澎湃,有时还把上游的枯树、稻草、和碎木片带下来,便很有点气派了.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坝埂底下的一棵大榕树脚下准备。“歆鬼”(献鬼)白木匠从腰间拨出短刀把鸡宰好的时候,白大爹已经把“灌骚”(摆成品字的三块石子,祭祀用)安置好了;他们便相帮着把锅放上灌骚,又到坝埂上采些枯枝干叶来,再把锅里放进水,生火煮开之后,就把鸡泡进去,摘了毛,打整干净,再加进水,不一会,锅里便咕噜咕噜响起来。白木匠和刀阿崖砍了几根粗树枝把那两张网撑起来细细地检查着。离灌骚不远,地上新掘了一个不及一丈见方的小池,”里面灌满了水,这是准备容纳捕得的鱼的。两腮好象是被土峰叮了几口因而浮肿起来的李阿介用瓦钵从池里面舀出一钵水来。蹲在地上洗米。其余的人,错错落落地远远围着灌骚抱了膝盖坐着。白文莫却站了起来。轻轻掀开锅盖,投进一块盐巴。白大爹把短烟管嘴里拿出来,连续扇动着鼻翼,又回头看看江上落下去的红太阳和江中一大片跳动的梯形金色光芒;又抬头看看天,天上是大榕树叶和细碎的竹叶在蓝色的底子上贴着摆动的图案。白大爹用指甲搔搔花白的短头发,跟我笑说:
 
    “唐老师!你听着!有三样事万不可犯:一样是灌骚摸不得,碰不得;一样是我们的火不能借给人吸烟或是点着做什么去;一样是从江边过的人,不管是谁,来讲话,都不要回答。”
 
    李阿介从锅里打出鸡,便把米倒进去。普诚掏出支烟卷躺到地上,我也躺地上,觉得很舒服,便问道:
 
    “若是犯了就怎么样呢?”
 
    白大爹睁着惊惧的大眼睛,小黄胡子在上唇上跳动着,没有作声。
 
    “若是犯了,一怕鬼撩人,二怕虎撩人,三怕打不到鱼。我那老爹是怕的是鬼。”说话的人是我身后的白木匠,听话的人都微微笑,只有白大爹摇着头,咳嗽着。我倒过头看过去,眼前芳草芊芊,照映着泥土和细沙,有蚂蚁在草底丛林和红的白的菌子底伞的下面穿行;草丛中又挺立着刚脱萚的翠碧如玉的竹枝,竹枝的旁边有一块白石头,白木匠就坐在上面补网,网很大,很长,组成无数的平行四边行的深黑线条,印在沙滩、江水、青山、鸥鸟、蓝天与落霞之上。白木匠摸了一把鼻涕扔在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腰下是一线江水,胸后是一脉青山,头在蓝天的前面。他的身材虽不高,可是生得很匀称;从解开的白短褂的前襟里露出厚厚的紫铜色的胸肌来。他搓搓手,又说:“我爹不怕打不着鱼,也不怕老虎——我们这里许多人都不怕老虎,扁哈寨有个老奶奶,他的小牛被老虎拖走了,她就追奔,呼喊:‘畜牲畜牲还牛来’,那老虎果然放下牛,只是回头‘阿乌’一口,却在她的左臂膀上咬下一块来衔走了。她的伤好了以后,常常摸着那条牛说:‘我的肉啊!我的肉啊!’我爹相信老虎咬人是有定数的,可不乱咬。你们汉人也说:老虎常常变成一个......一个什么?一个老和尚,是吧?坐在大树底下,摊开帐簿,敲着算盘,结算帐是吧?我爹不很佩服这种说法,所以他不怕老虎。可是他就怕鬼:山鬼、水鬼、肚痛鬼、跌倒鬼、散鬼(生魂之意)。
 
    白大爹把短烟管的铜头朝石头上用力一敲,敲的火星一溅,道:“你尽讲这个!”
 
    刀阿崖也站起来,投去一段废棕线,这是一个长下巴、大眼睛,尖嗓子的年青人.他说:“白大爹!人有灵鬼虎有怅鬼;你既怕鬼,怎么不怕虎呢?”
 
    “谁说我不怕老虎!谁说我不怕老虎!”白大爹气的唾沫星子直溅:“你们都是怅鬼!你们都是!鸡也熟了,饭也香了,你们自己去摘树叶去吧!点香吧!斟酒吧!尽打着鬼哈哈!”
 
    刀富生和杨小牛就带了刀子上坝埂去砍树枝。白大爹搔搔头皮,道:
 
    “且慢!娃娃们!你们听着:卡在石头缝儿中间的砍不得,砍好的树枝只许抱,拖不得。”
 
    “锅盖敲不得!”
 
    “铺被窝的时候跪不得!”
 
    “吃饭不能跨过饭菜!”
 
    “酸肉(傣族腌的猪肉,可生吃)少不能放在篝火上烤得香喷喷的!”
 
    大家闹闹嚷嚷地朝白大爹背禁忌。白大爹很生气,小黄胡子在唇上发抖,说:
 
    “谁带酸肉来着?谁?谁有得起酸肉?这种时年,谁都有不起。白大爹左右顾盼,看进所有的人的眼睛,仿佛有谁想驳倒他而终于驳不倒的那种神气。大家又笑了。
 
    晚风起来了,江上漂流着温暖的夜的湿气,其中又融和着花草和树叶的馥郁的香味.阴沉的暗影栖息在每个人的衣上,橙子色的草虫在头上乱飞。隔着江,落霞涂染了紫色的哀牢山的连峰的顶,从山溪间跌下来的小瀑布,映着落霞的粉红,投到深箐中郁苍的莽林里去了。
 
    两个孩子在江边的沙地上,用榕树叶铺好了一个见方的地面,大家把饭打进槟榔叶缝制的大饭盒里,捧了鸡,干酸菜和酒,朝江边走过去走了几步、白大爹忽然弯下腰,把两个手掌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草丛里,仿佛里面有一条蛇或是其它什么令人惊异的东西似的。
 
    “昏蛋!”他骂了一句。
 
    草丛里有两张纸钱。这事并不稀奇:十里以外有一个大王滩,大王滩的岩顶有一座大王庙,汉人们到傣族村落里收买“碗儿糖”的船,路过这滩,事前一定拿一只小鸡,一个制钱,和一叠纸钱,上山拜祭。残余的纸钱,坐船的人就瞒了“大王”用来沿路出恭。
 
    白木匠点了两支安息香插在铺好的树叶旁边,接着便把酒菜陈列上去。网头朝江跪下来,将酒沥几滴到地上,然后磕着头。其余的人也都照样做了。
 
    大家围了树叶坐着,喝酒,吃饭,看看补起的网,看看奔流的江水,都很快活。刀富生用指甲从叶片上弹去一只一寸多长的螳螂似的黑色虫子。刀富生说:“掩面水虫!”(是水边一种虫子,体长约寸半,形略似螳螂,敬触之,则急缩其臂,似掩其面。)
 
    白大爹回头一看,说道:
 
    “对了,掩面水虫。”又跟普诚说:“三少爷!你们知道掩面水虫的来历吗?是这样:从前有一个饥荒时年,家家都没有饭吃了。有一个奶奶,她有两个小孩子,一儿一女.他们都快要饿死了,因为陈米早就吃光,新谷又还没有结。怎么办呢?有一天老奶奶想想,实在无法,就领了孩子们走到一棵无花果树底下,使了一个主意,说:“宝宝,你们上树去看看无花果是不是快长大了,妈妈有点事要去办,马上就会回来的。”她就一个人回家去了。等到谷子熟了。老奶奶就想把孩子们领回来。她又走到无花果底下,喊道:‘妈妈的谷子已经熟了。儿子呵!女儿呵!跟妈妈回家吧!”她的儿子女儿就从古老的无花果树的顶上爬下来,从树叶子里朝下伸出头来说:‘妈妈谷子熟了,妈妈自己去割吧!我们的果子熟了,我们自己吃啦!’说过这些话,孩子们就又爬上树,任母亲怎样喊,他们再也不下来了,老奶奶朝树看了半天,看不见孩子,就一个人哭着回来割谷子了。她拿着镰刀,呆呆地坐在田埂上,想着想着就又掩着脸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一下就擦到田里去,后来就变成了掩面水虫了。”
 
    月亮从隔江的岩畔露出半面,似乎来偷听这个凄凉的、古老的、朴素的传说。白木匠站起来,举起装水的大竹简咕咕的喝着,他吐了一口气,又用手掌楷掉下巴上的水滴,说道:
 
    “可不是吧?我爹差点就变成一个掩面水虫了”
 
    “昏蛋!”白大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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