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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红河之月·怀乡歌(下)》(2007-05-08 14:08:44)
邢公畹
 
  晚上,杨校长和一些小孩子到我房里来聊天,其中有一个小孩子,名叫白大贵,约莫七八岁年纪,是附近丙冒寨的人他不寄宿。但因为这会子寄宿的同学多,所以晚上常常到学校里来玩这。孩子穿着黑衣服,赤着脚、脚颈上有一个小银镯,和其它的傣族小孩一样,只是看来非常沉静,遇到大家说到一件极可笑的事情的时候,他只是寂寞地站在墙角里,两手在腹前交握着,微微一笑。他的手上和脸上经常总是染了墨,衣袋里揣了一卷纸头,每一张都是一幅奇怪的画,画着此象牛、象马,象鸡、象男人、象女人、象山和水的东西。他还不知道世界上用铁盒子盛了一块一块或者一管一管的鲜丽的水彩颜料的,他辛勤地从树叶、蓝靛草、鹅不食草的紫花、美人蕉花、黄刺花和红色的泥土中挤出各种颜色,涂上他的画纸。他有几张圣诞节得的小小彩色宗教画片,他爱这些画如同自己的生命。一个孩子减道:
 
    “白大贵!白大贵!你可又画了什么来着?”
 
    白大贵很高兴地掏出那卷纸头,就中抽出一张来交给那个孩子。许多孩子都把头挤过去,这上面画了大大小小一共六个被枪毙的人,满地都涂着深红的颜色,许多孩子都赞叹着,白大贵眉飞色舞地站在墙角落里,两手在腹前交握着。杨校长走过去把那张被欣赏的作品拿在手上细细地看,但忽然问道:
 
    “白大贵!你这红颜色是哪里弄出来的?”
 
    白大贵很高兴,走上前说道:
 
    “这是真的,是街后面小坡上那个死孩子身上的”
 
    杨校长闪电似地把张画朝桌上一仍,缩回两手,仿佛有一只蝎子朝他的手指张开了毒箝似的,说道:“孩子!这个是不能的,不能的。”
 
    有一个孩子用力喊道:“哎呀!”许多孩子同声喊道:哎呀”有一个孩子喊道:“鬼来了!”许多孩子同声喊道:“鬼来了!鬼来了!”一面喊着,一面装着逃跑的样子,一齐在房里上打着圈圈跑步。有一个孩子用两个小指钩宽自己的两只嘴角,用两个食指向下抠着自己的两张下眼皮,嘴里“啊握!啊喔!”地喊着朝白大贵走过去,许多孩子都这样做着。白大贵惊慌失措地一直退到墙角,两个手掌反抵着墙,两只脚并在一起,斜斜撑着地,背脊也紧贴着墙,仿佛想挤进墙去,张着嘴,全身涌出挣扎力,就象是附着在墙上的一个雕像。正热闹着的时候,爱森柏尔格牧师提了风灯推门进来,他是为了来看我的病的。那群孩子见他来了,立刻就放下手包围了他,并且交给他那一张画,说道:“爱牧师!你看!这是白大贵画的,“那个血真是血,是街子后面山坡上那个死孩子身上的。”
 
    牧师听到这里,闪电似的把那张画揉成一团,紧紧合进掌心,说道:
 
    “孩子!这种真的血是不能用来画画儿的,你应当悔改!好的,希望魔鬼不和你在一起。!”
 
    牧师把那个纸团扔进字纸篓,揉了揉鼻子,脸上露出失神的,中恶的神情,便提玻璃风灯,拉开门走了。
 
    第三天,我已经能起床散步了,我就去寻找白大贵,可是总找不着吃过午饭,我就向杨校长问起这件事来杨校长说:“他今天没有来,他爹今天早晨下田薅草,做累了,想歇歇气,脚刚跨上田埂,人便倒了下来。抬回家之后便呼噜着痰;话也不会说了。天可怜见,这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好老人,还是一位教友哩。刚一抬进寨,老奶奶正在纺线,看见这样子、站起来,呆了半天,就把巴掌一拍,说‘他有福了!他有福了!”我看见他穿着大红绣花衣服,朝我作了三揖,说:“少陪了!老伴啦!”这种日子!这种世界!他有福了!他有福了!”老奶奶说完了,就坐下来纺她的线。他的二十多岁的大儿子,今早晨看见爹朦朦亮便起身下田,因此便偷个闲在家里劈篾片,纺织精工的‘小背箩’打算街子天拿出去卖的,这回看见爹这样儿回来,慌的丢下生活,不知怎么办才好,邻人们告诉他赶快替他放血,他就拿出剃刀来把眉心和两太阳穴都割开一个小口子邻人们告诉他赶快挖药草来替他敷上心窝,他就到田埂上挖了些三七草来,把它的根和叶捣碎了,敷在他爹的心窝上。所有方法都尽了,但是他爹仍然没有转机,慌得他两手没处放,只好仍然做洁活,于是这娘儿俩便对着这个睡在地上呼痰的老人,一个纺线,一个编小背箩,只剩下一个小儿子,就是白大贵对着爹啼哭。自古爹妈痛么哥,老人听见么哥哭,居然也从眼角里滴下几滴泪来。白大贵啼哭一阵,小人儿居然想得到一个正当办法,便三脚两步跑到爱牧师这儿来,请求他去看一看,爱牧师就去了爱牧师问过一切情形,便拿出射器来预备打一针;老奶奶就说:‘牧师!这针是管什么的呢?’牧师说:管他支待一些时候,等候着病的转机。’老奶奶说:‘不消了,牧师!叫他赶快去吧’请你打那样一针一一快去的吧。”牧师说:‘那是犯法的。’白大贵哭着说:‘妈妈啊!你是什么心呐!’小人儿居然说这种话。老奶奶就说:‘哎呀!儿啦!’说着,就哭起来就是这样,所以今天他没有上学了”。
 
    下午四点,我和孩子们坐在礼拜堂的侧门外,远远看见榕树丛中冲出一匹白马,上面骑了一个戴黄色太阳盔的人。他穿着米黄色的厚布衬衫和骑马的裤子白色的长肩向后飘着,假若再跨一口长剑,倒真有古代骑士的气概了呢。这人一直到牧师的住宅下马,刀平礼走出来把马拉到屋后,而那人却摆着鞭子走进门去了。孩子们告诉我:这是帽盒山的何牧师,是一个单身汉子。
 
    不一会,牧师的住宅里有小号筒吹出“我家在天上”那支歌来,我想,我该上他家去吃晚饭了。
 
    爱森柏尔格牧师给我介绍了何甫曼牧师。何甫曼牧师年纪很青。瘦瘦的脸上却有着一对闪着活泼的光的灰色大眼睛。眼猜四围颤动着含笔的皱纹我定睛一看,今天餐室里的粗木方桌上却铺上了干净的白桌布,每一席前都放一支美人蕉花;爱森柏尔格的席前还用美人蕉花围成小小半圆。盘子和刀叉都换了精致光亮的,连餐巾小木圈都换了雕镂得美丽的。何甫曼点了四支蜡烛,立在桌子的四角上。我们都入座了,爱森柏尔格太太和卡拉拉都打扮得很整齐,连那小偶人也换了一件新的红衣服了。何甫曼牧师说:“今天是森柏尔格先生的生日,我们都为他祝福。”爱森柏尔格微笑着,合起手郑重地做了一次祷告,我随着他们呼唤一次“阿门”之后,爱森柏尔格太太的葡萄话就一串一串地滋长出来她说:
 
    “六年前我们还在巴伐利亚哩;那时候卡拉拉还更不懂事哩!”
 
  “可不是吗。”爱森柏尔格牧师说,一面揉揉他的鼻子,却把巾系到脖子上去。
 
    每个人都可以从传递的盘子里分得一个肉馅儿的马铃薯丸子。爱森柏尔太太说:
 
    “唐先生!这丸子只有德国南部的人才会做哩!我们在德国的时候,该多么喜欢中国啊!中国的瓷、中国的织锦、罗坷坷的家具。他们说中国人是用两根小棍子(ZweiSte-Cken)吃东西的。当时我们听了奇怪得了不得,就象这样,”受森柏尔格太太摆出一个打小鼓的姿势,一手拿起刀,一手拿起叉,夹起一小片烤鸡的肉来,一面乐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来轻轻按一按嘴唇,又把餐巾端端正正地铺在膝上,叹了一口气说:
 
    “可是这几年来.我们很少得到德国的信了.他们设法把信从美国绕一个大圈子寄来,可是总是失落。唉!约瑟!这一向不知是什么缘故,我老是梦见我们村庄上的那个贝尔特姑娘我梦见她提着牛奶桶,穿着一件绣花衣裳,头发上还插了一朵鲜花,她走出木屋,又穿过杉林,走到湖边了.湖边上有许多马,还有长耳羊,还有一摆摆走着的鸭子,还有鸡......还有小白尔立,天啦!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我竟忘了他已经在莫斯科郊外战死了。我竟忘了母亲来信说为她哭昏了。约瑟!若是我们沉着点儿气,德国的生活哪里会那么难过呢!约瑟!我们为什么跑这样远?”
 
    “亲爱的!作为一个传道者,你说这种话是有罪的。我们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呢?我们要自由的思想,自由的生活。我们要上帝的道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种子若是撤在路上,落在荆棘里,岂能自由生长?点灯放在床底下,或是用器皿盖上,岂能叫人看见亮光?所以我们要离开德国。亲爱的!你应当从虔敬里发出言语,蒲草没有泥,岂能发长?芦荻没有水,岂能生发?撒旦得到耶和华的允许,伸手毁掉约伯一切所有之后,约伯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在这一切的事情上,约伯并不犯罪,也不以神为愚妄。”
 
    何甫曼牧师说:
 
    “唐先生!中国还有比较我们住的地方要好一些的地方吗?”
 
    我说:“我想应该是有的。”
 
    爱森柏尔格太太说:
 
   “二十华里外有一个白牛寨,里面住了一个王乡长,他常常带了五六个背枪的人到这边来‘清乡’。他来了,就住在我们礼拜堂里却到丙冒寨去吃东西。他叫他的人将礼拜堂的门守了,在我们的讲台上铺开一张席子,睡在上面吸鸦片、喝茶、吃甜点心。上星期他又来了,告诉我们说:政府有命令来,叫我们和何甫曼牧师都要集中到戛洒的艾密利牧师家里去,他们乡公所有一部分人很快就要上我家来办公了。但是艾密利牧师的屋子也是那么狭窄,怎能容得下三家人呢?我们一方面给昆明的内地会去信,一方面就送了些钱和礼物给王乡长,因为他最近又结了婚。王乡长说这是国家的事,很不好办。希望我们要给他的‘面子’(gesicht)又说就是他的第二个妻子,也很希望住在我们这里。但是昨天我们就得到内地会的内信,说我们可以不用集中了,只是不能到离开住宅十里以外的地方去。还寄给我们几份表格,叫我们填好了就送到县政府去。”
 
    她说到这里,何甫曼牧师就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很模糊的油印表格来,但是他却又不把它打开,只挥着这表格道:
 
    “唐先生!昨天下午,我在我的园子里砍甘蔗的时候,有一个吃醉了酒的年青汉人,骑了马在我的园子里打圈子跑,我就跟他说:“好朋友!你的马已经踏坏我的一小部分的菜了,这是私人的住宅,请你不要骑马’他就拨出他的手枪来,说:‘这枪是为了你们‘番邦’的!’他又拨出他的短刀来,说‘这刀也是为了你们。番邦的!,’我就走进屋子里去了。他骑了一阵,也就走了唐先生!‘番邦’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了一想,就说:
 
    “那不过是“Ausland的意思。”
 
    我为他们解释了那份“敌国侨民战时居留中国调查表。”爱森柏尔格太太说:
 
    “听说王乡长十年前还是恩光小学的学生呢!可是我真怕他上我们这儿来呀——每一次他临走的时候,要照老规矩送他四十块‘花钱’的脚钱。’这钱,这钱,我们摊派四分之一,农人们摊派四分之三。约瑟!我几乎要说这里没有上帝,也没有法律。”
 
    爱森柏尔格牧师揉了揉鼻子,看定他的妻子说:
 
   “亲爱的!我几乎要把约伯跟他妻子说的话跟你说:‘你说话象愚顽的妇人一样。唉!难道我们从神手里得福,不也受祸?在这一切的事上,约伯并不以口犯罪。”
 
    卡拉拉看定了爱森柏尔格牧师说:
 
   “爸爸!我可以为你唱一支歌么?”
 
    爱森柏尔格太太说:
 
   “你唱吧!我的孩子!”
 
    卡拉拉直起了腰坐在椅上,把两只小手庄重地合在胸前,象一个唱歌剧的人似的,又把金黄的长发向后一摇,抬眼看天花板,开始唱道:
 
    天茫茫,海水茫茫,
    我的忧愁是台根湖底巴伐利亚的月光;
    当轻脆的布谷的歌吟飘落在陌生的原野上,
    我就在沉默里闻到了故乡泥土的芳香。
   “回来吧!远行的人呵!回来吧!”
 
    雾茫茫,田野茫茫,
    牛儿颈下的铃声敲成我的梦里的叮档;
    我看见稻草车上坐着缠了花头巾的姑娘,
    昂着头对着故乡的清秋爽朗的天空歌唱:
   “回来吧!远行的人呵!回来吧!”
 
    雾茫茫,田野茫茫,
    礼拜堂的晚钟招回田野里的孩子和牛羊。
    家里有亲切的灯光,窗外有精灵在来往。
    百合花乃纷纷开满于月下梦幻的池塘。
   “回来吧!远行的人呵!回来吧!”
 
    天茫茫,海水茫茫,
    一个甜蜜的名字属于生长我的地方,
    我的忧愁是春天的青草,
    随着我的脚步越走越远也越生长。
   “呵!回来吧!远行的人呵!回来吧!”
 
    卡拉拉把这歌唱得很入调。唱完了,她就拿起一片小铜匙吃她的玻璃盆里的布丁了。爱森柏尔格牧师闷闷地喝咖啡,喝完了,就把杯子罩在一只眼上细细看那玻璃杯的底,仿佛许多他想看的东西都能从那底上看到似的。但是,我看见一滴泪滴进那只杯子,正在这个时候、白大贵出现了,他说:
 
    “我爹快断气了!爱牧师!我求您再去一趟吧!早晨田里的泥土还粘在他的手指和脚上哩,可是他就要断气了。” 
 
    说着,他就哭。爱森柏尔格牧师站起来,拿起他的圣经,说:
 
   “我是该去一趟的”他揉了揉鼻子,提起那盏小玻璃风灯。
 
    我跟大家道了晚安,就回到爪楼上关门脱衣睡觉。我侧头看窗外:窗外是静静月夜;红河潺潺的声音时有时无;河那边的哀牢山迤逦南下,现出淡淡的紫色,而山那边仿佛正在烧着野火,所以边缘镶上一抹轻红。田野好象在做着梦;一丛丛的榕树掩护着一座座的带着平台的傣族人的土屋;在朦胧的浅蓝色的光霭里显得异常光明鲜洁,有的在门边还晾着鱼网,就象是张开翅膀的大蝙蝠。爱森柏尔格牧师的碓每隔二十分钟就咿呀一声,接着又是一下沉闷的舂击,这声音就舂在我的心上。黄皮果落进水井,我因此就听见一声轻脆的丁东。多少天来,我所见到的是一些多么复杂的社会现象呵!可是,“我家在天上?”深入我的祖国的象爱森尔格牧师之类的人给我们的人民又带来了些什么呢?
 
    田野间腾起一缕沉闷的忧愁。密约克忽然狺狺地吠着。大概它看见什么影子了。
 
                                          一九四七、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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