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生活中,喜欢阅读那些坦露真情、追寻真理、为自由而歌的文学作品。在这些文学作品里,你能够感受到灵魂的洗涤,体验到一种自由言说的快感。读毛子的诗集《时间的难处》,正有这种感觉。
认识毛子时间不长,他的诗读得也不多,只是近来断断续续读了一些。从他的那些诗中,我感觉到他漂泊的心灵与对自由的想象,是那么的高贵。虽然与他交谈不多,但在我心里,早已把他看作是性习相近的朋友。
《时间的难处》,是我第一次读到他的诗集。那首《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让我忽然明白,在德国诗人荷尔德林所说的“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之外,其实还有另一种“诗意地栖居”的方式——乡愁。
在宜昌,我并不快乐
我与周围的生活格格不入
为什么一直在后退
为什么我快把没到过的地方当成了我的祖国?
……
真的很古老啊,那些我没到过的城市
像他们的晚年赶上了我
现在,我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人
我的乡愁也在抵触着
那块小小的宜都……
——《我的乡愁和你们不同》
毛子的乡愁,给人一种难于言说孤独,沉思在追求真理之中。人要面向对真理的追寻,就会陶然于所谓纯粹的思考中,一旦沉醉于这样的境界,必然同现实有太多的格格不如,甚至是生命的冲撞。好久以前,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不确切。如今,毛子的诗让我忽然明白,诗人是孤独的,他要一个人孤身地面对“存在”与“真理”。因为他若不孤独,如何会去寻得真理的陪伴?其实,一个人的存在和真理,仅仅属于他自己,也只能在孤独中才能求得。
正如席勒所说:“要在诗歌中永垂不朽,必须在人间死亡”。于是,海子选择了死亡,而毛子选择了“生活在别处”。
尼采说:“有些人之所以离群索居就是为了躲避流氓,他实在不愿与流氓共饮井水,共享水果和火。有些人走进荒漠,与猛兽同受干渴之苦,就是不愿与肮脏的的赶骆驼者共坐在水槽边。”
我不太相信,一个人在彻底离群索居后,还有力量支撑他孤独地存在和寻求真理。除非他是天神或野兽。当然这决非尼采的话意,也决非诗人的本意。离群索居,是为了躲避流氓与肮脏。其实,他心灵的真实情感,一直在现实生活的诗意之土里生长。诗意的生命之水,来之于生活的真实之源,生活中真实情感,培育出诗意之树,而真理存在于真实之中。
那么,这种真实的情感都有哪些?
在《时间的难处》这本诗集中,毛子用了大量的诗篇来写亲情、爱情、友情与乡情。那一首首诗歌,都是诗人坦开心灵所流露的真情。
……
其实,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甚至也算不上舍格的男人
我曾把生活糟蹋得无法收拾,并抽身而逃
把你投进巨大的阴影之中
每当夜深人静,你无助而企盼的目光
便会上我良心打颤
柳柳,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假如爱是一座学校,我只配做你有门徒
并永远怀着感恩戴得之心
……
——《生日贺卡》
你看,在毛子的诗中,他不仅仅只是对女儿赎罪般得忏悔,而是把自己的心灵赤裸裸地暴晒阳光之下。这不就是毛子诗歌的真实情感吗?
当然,作为一个诗人,仅凭真情实感还不足以写成好诗。所谓好诗,是用文字的表现方式,把灵肉一体地抺在读者的心上,反复地吟唱。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之中,有位写诗的朋友在QQ上与我谈诗,我说,“读了毛子的诗,在来看你的诗,我感觉你的诗是在圈子里转,而毛子的诗是跳出了圈子,在自由的歌唱。”这位朋友很快回复了一句:“是的,是灵魂的歌唱。”
是的,是灵魂的歌唱。
我一直对火葬场保持足够的敬重
对寄存在那里的亡灵也是如此。
但我不喜欢骨灰本身
也不喜欢焚化骨头的钢炉和烟囱
至于那些腐烂的供品
简直是把死搞糟蹋了
想干净地走真得很难。
我只能把死保留在那支陕北的吹打乐里
我常常一个人戴着耳机
那时,我身边没有人离去
我也不赞美,不抗拒……
——《干净之诗》
《干净之诗》写的如此之“净”,“简直把死搞糟蹋了”。诗人心灵的净,于诗中的“净”,看似平淡无奇,读起来其意味何止一个“好”字!我只想说,毛子,怎么就让你想到了,以美的诗性张扬出野的生命的激情,就像一把利刃,扎向丑陋的心脏。
在读到《反爱情诗》、《淤泥》、《故土》等诗,诗中那至纯至朴、至真至诚、感人心灵的句子,不下是这位来自宜都诗人的纯朴与真诚吗?“看我老家被时间搬走/它又能搬到哪儿呢/亲爱的人呐!/你要是遇到一个叫青林公社新建六队的地方/你得替我向那儿的青山绿水点点头。假如他们/记得/一个乳名叫毛子的人。请一并转告;我是/离它最遥远一块版图”(毛子:《我无法写一首有关家乡的诗》)毛子的诗意之魂便豁然在目了。
我想,每一个诗人都应有他独特的诗魂、诗风,而成就他的独特,又来自他独特的生活方式或个性。但无论怎样独特,都离不开诗人内心的激情、淳朴与真诚。诗,诚于中而言于表。正是诗人心胸里的激情、淳朴和真诚,才最终成就了毛子诗歌的魅力——灵魂的歌唱。
昨天,我经过七年前
龚小丽被砸断五根指头
铁合金厂
当年风光的乡镇企业,如今
成了金属回收站
后坡上的职工食堂
也改成了农家乐休闲山庄
我打开镜头,陪同的王乡长说:
——余记者多拍几张
让咱新农村建设也上上报……
他哪里知道,我镜头里
是生锈的厂房和机器
我想把那个叫龚小丽的青年洗出来
七年了,工厂早已倒闭
她去了哪里?
我记得当年高一(二)班
她是活泼的文艺委员
她弹一手好听的脚风琴……
——《过潘家河而作》
这首诗是我在毛子的博客里读到的,当时就很喜欢,随即在诗的后面写几句:“一同行走,却感受不同。一个是为了名气,一个是心有大爱,高贵与世俗,区别就在这里。”
我一直认为,文学的意义在于把生命最深远处的意境呈现出来,它既是此构成生命的悲剧宿命,也是生命过程的终极归宿。人是不可以为在本能的放荡和物欲的狂欢中,忘却悲哀,醉生梦死的。如果一个人在此停下思想脚步的,无疑就会沦落为本能和物欲的动物。人必须在堕落和扭曲的之时,用自身的悲剧宿命雕刻生命的意义。这是生命为拯救自我创造的精神价值,同时也是生命的终极价值。美与高贵只属于诗意丰盈的人,只是为自由并充满诗意的心灵提供生命的存在形式。人的心灵在于美与高贵,文学则是心灵之爱与悲悯的表达方式,是美化生命的诗意。当然,这一切都离不开自由与诗意的心灵。诗人的心灵,就是诗意的栖息处。
尘埃一直在阳光里旋转
我沿着木梯跑出院落、大街、外省
我跑过少年、婚姻、中年……
可你们藏在哪儿呢?
我望着满天星斗
身体像阁楼一阵晃动……
——《晃动》
诗歌是什么?荷尔德林说:“诗,这是人的一切活动中最纯真的。”但作为一个把诗看作自己生命的人来说,诗就等同于一部宇宙生命的“天、地、人、和”。大海山川是他心灵“言说”方式;花草和走兽是他文字瞬息万变的象形;游鱼和飞鸟是他奇移动的标点;而随风飘荡的云和永不凝形的浪花是他或舒卷、或闲
正因为如此,作为一个诗人,也就意味着对“终极”的执着寻觅。从生活里走出尘世的“汅浊”,从精神上走出心灵的“羁绊”。也就是说不居安于任何形态的生活方式,在广阔的精神空间追求诗化人生的梦想。
我就这样走了
你晨光中的圣婴
承接天上的露珠
最后
——我是多么热爱生命啊
但又无法与它相处太久
——《弥撒曲》
毛子是孤独的,那是他宿命的选择,他的诗是大众的,这是读者的幸甚。我理解毛子在他后记中的那句话,但我想说的是,耶稣基督在被十字架上的时候,不是呼求,而是要用自己的死,唤醒更多人的生。
大悲无泪,唯有心血滔滔。毛子这位以心为笔,孤独地“生活在别处”的歌者,将在未来的晨光中,写出更为感动人心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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