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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思索邪恶与苦难 (之一)(临风)(2009-11-01 01:58:09)
标签:爱因斯坦 广义相对论 宇宙大爆炸 量子力学 文化

(“仅仅是个基督徒”随感系列)

 

“对现代人来说,这位不废除苦难的上帝,是一个丑闻,更糟糕的是他想用受难的方式来废除罪。因为对现代人来说,这种解决方式忽视了最主要的问题。从基督徒看来,现代性思维才忽视了最主要的问题。” (Peter Kreeft, “苦难的意义”,“On the Meaning of Suffering,” 1986)

 

引言 几个小故事

 

苦难与邪恶不只是一些抽象的观念,它是我们每天所遭遇的问题。关于这些问题的思索和讨论就不仅是课堂上的题材,乃是在生活线上挣扎的人所面临残酷的现实。不论是受到黑心矿主欺压的煤矿工,还是受到单位欺骗的海归,因着人类社会的虚假和不公,使得苦难与邪恶更加难以忍受。我希望利用几个有血有肉的例子作为讨论这个题目的开场白。

 

波尔爱因斯坦

 

1、爱因斯坦

 

有趣的的下午茶 (注1)

 

这是1942年一个下午,物理学家爱因斯坦邀请了三位宾客到家里喝下午茶。他们都坐在主人拥挤的会客厅里。客人中一位是年青的、正统犹太教的拉比何曾(Dov Herzen),一位是中年的天主教神父麦克劳夫顿(Brian McLaughton),还有一位是自由派的新教神学家哈特曼(Mark Hartman)。

 

寒暄过后,大家都品尝了茶点。爱因斯坦开口了:“和曾拉比刺激了这个茶会。当我放弃‘静态宇宙观’的时候,他恭喜我开放的态度。不久之前,我去了加州理工学院,观察了哈柏的红移(Hubble’s redshifts)现象。”

 

爱因斯坦靠回椅背,抬起头来,继续地说:“当然,我老早就知道,广义相对论的推论之一就是宇宙的膨胀。往回看,我们就可以推断,在某个有限的时刻,宇宙从一个超密集的球体开始了。”

 

爱因斯坦接着说:“所以,我已经开始接受宇宙有个起源的学说。那么,这个发现有什么后果呢?它会有形而上的,或是宗教上的涵义吗?这就是和曾拉比问我的问题。或许我们几个人可以讨论一下。”

 

他微笑地等待大家回答。这位有一头乱发和丛密的髭的天才,穿着一袭旧毛衣和长裤,一副心不在焉的教授模样。但是可别被他这温和无辜的样子给骗了,他讨论起问题来可是言辞锋利,条理分明,一点都不饶人。

 

和曾拉比首先上钩。“你难道不认为,如果这个宇宙有个开始,那么它后面一定有个原因,也就是所谓的第一因?”

 

爱因斯坦可不放过他,语带挖苦地说:“为什么一定会得到这个结论呢?我也稍微懂得一点科学,但是当讨论到第一因的时候,我们就超过了科学讨论的范围。”

 

麦克劳夫顿神父开口了:“至少我们知道因果关系的重要性,任何一个果,后面必定有个因。如果宇宙有个时间上的起头,那一定有个宇宙以外的因。”

 

“好啊”爱因斯坦拍手欢呼,“你把整个问题简化成三段论法了。”

 

“有时,真理是简单的。”麦克劳夫顿神父微笑地回敬。大家都有点神经质地笑开了。

 

和曾拉比这时恢复了意识,他提高了嗓门激动地说:“天文学家的发现,就是科学证明有位全能者。爱因斯坦博士,作为犹太人,你有一切的理由去体验,这位全能者就是将律法颁布给摩西的那位。以色列的全能者是值得称颂的,我们就是他的百姓!”他几乎是在作胜利的欢呼。

 

“全能者怎可能不是犹太人的上帝?”爱因斯坦讽刺地问。

 

和曾拉比继续加劲:“所以你相信有一位造物主?”

 

这时爱因斯坦显得严肃起来:“我从前说过,现在还要说,我相信一位斯宾诺莎的上帝,也就是这个有秩序的宇宙所显现的神祗。作为一个科学家,每当我可以把一组复杂、不相关的事件简化成背后一个统一的自然规律,我就会为宇宙中所展现的理性思维所深深感动。对我而言,这种态度就是宗教感最高的表现,我称之为宇宙的宗教情怀。”

 

这段话让三位客人的面部表情鲜活起来。爱因斯坦取出他的烟斗,静静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好像在故意挑起他们的希望。接着,他说:“但是,我所不能接受的,就是一位可以惩罚和奖励人类的有位格的上帝(personal God)。我的宗教观里面没有教条,没有按着人的形象所造的上帝。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必须遵守因果法则的普遍运作。因此,他无法接受一位可以干扰这个秩序的存在者。”

 

他提高了声量:“为什么你们这些宗教领袖们总是喜欢把对上帝的了解牵扯到古时的神话?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种原始的信仰方式反倒是在伤害宗教,是造成宗教与科学之间冲突的最大原因。”

 

他猛力地敲着手中的烟斗,用炯炯的眼神扫视着三张面孔,然后接着说:“我知道你们玩的是什么把戏,宗教不过是控制人的工具。你们使得人们恐惧颤惊,这样你们这些牧师僧侣就可以把权力集中在手。这就是为什么你们食古不化,为的是增加自己的权力。”

 

这三位神职人员一时被说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爱因斯坦抓住机会。

 

“原谅我激烈的言论。你们其实都是我的客人。不过。请你们考虑一下,我的论点非常简单。如果这位有位格的上帝是全能的,那么宇宙间一切发生的事件都是他手中的工作 –包括所有人类的行动、思想、和感觉。要是这样,我们如何想象要人类对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负责?”

 

他的口气变得沉重起来。“你们说,上帝是绝对的善、绝对的公正。但是请想想,如果他至终为我们的行为负责,那么他就是在人类彼此伤害的后面那只隐藏的手。这样,当他罚恶赏善的时候,他其实是在审判他自己。上帝自己正是他所审判的邪恶的根源。”

 

麦克劳夫顿神父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反驳说:“但是我们有自由意志。”

 

“我不相信人真有自由意志。”爱因斯坦这下把他的宇宙观搬出来了:“科学向我们显示,整个宇宙是受着自然律的支配,这是一个理性的宇宙。这个宇宙容不下另外的一组规律。”

 

和曾拉比接着说:“如果没有自由意志,就没有道德可言。”

 

“自由意志。自由意志。你难道看不出来那只是一个假象吗?”爱因斯坦有点担心在浪费时间。“当科学发达到可以探究人心灵的奥秘时,我相信,它会发现一组支配人心的自然法则,就像是物质世界一样。所以,我请你不要把你的论点建筑在自由意志上,因着科学的进展,你们的宗教正被迫在不断地退却、修正中。”

 

爱因斯坦拿起他的杯子的那一刻,哈特曼牧师终于找到发言的机会:“这倒是实话,我们不必花精力去辩论科学与宗教。宗教对科学所讨论的范围没有任何意见,真正的宗教是对那‘绝对的存在者’的依靠感。”

 

爱因斯坦好奇地问他:“牧师,我知道你是一位思想前进的人。所以,你是怎样去解释一位引进邪恶的上帝?”

 

“噢,科学以及它所宣称的,说这整个宇宙是由自然律所支配的,这些观点我都没有问题。但是宗教存在于人类的经验领域。我们相信一位有爱心和赐下救赎的上帝,这让我们在苦难中找到意义。”

 

爱因斯坦借着这个思路推理说:“原来如此。我们知道宗教是假的,但是我们还是去相信它,以满足我们心理上的需要。”

 

和曾拉比急了:“不,不,上帝容许苦难,使我们可以从中学习。”

 

爱因斯坦深深地吸了口气,眉头上扬,站起身来,隐晦地说:“我想是吧。好了,诸位,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下午。可惜我有点头痛,需要在晚餐前休息一下。”下午茶就这样结束了。

 

爱因斯坦的困惑

 

爱因斯坦被公认是廿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他的名字几乎与“天才”是同义词。我们通常以为科学家比较“机械化”,但爱因斯坦却可能更接近艺术家,他也以此自许。他曾说:“如果我不是物理学家,我很可能会是一个音乐家。我常用音乐的眼光来看待这一生、、、我最快乐的时间是花在小提琴上。”(注2)他特别强调直觉、灵感、和“想象力”的重要性,甚至认为想象力比知识还重要。

 

这样一位天才,怎么竟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接受量子力学和宇宙大爆炸的学说呢?首先,这说明任何人都有盲点。他的盲点就是他对宇宙的前提假设,并不是他的科学理论。

 

就是因为他认为“上帝不会掷骰子”(1926),所以他无法接受量子力学。在他心目中,这个宇宙是由一组精细的数学公式所支配的,并非建筑在几率上面。这是他对宇宙“智慧心灵”的了解。这个想法在他接受量子力学后还是没有改变。直到去世前一年(1954),他还宣称,总有一天这个用几率作基础的理论会被一个更完全,更确定的理论所替代。

 

同样地,根据他的广义相对论(1917),这个宇宙必须是膨胀的,或者是收缩的,不可能是静态的。但是这个结论违反了他的前提假设,所以他在自己的相对论上加了一个“宇宙常数”,以说明宇宙是静态的。一直到1920年,天文学家哈柏观测到两个银河系的距离在拉远,才导致宇宙大爆炸理论的确立(1927)。爱因斯坦后来承认,这是他在科学上所犯最大的错误。

 

所以,所谓“跟着证据走”,“完全客观”这些口号,喊起来容易,做起来绝对不容易,不论你是科学家还是神学家,或是无神论者。问题在我们许多先入为主的观念。

 

关于上帝,他曾说:

 

“我不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也不能称自己是泛神论者。我们人类就好像是个孩子,走进一间巨大的图书馆,里面充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这个孩子知道一定有人写了这些书,但是他不知道这些书是如何写成的。他或许也有点概念,知道这些书籍是按着某种次序排列的,但是他搞不清楚是按着什么次序。这是最聪明的人对待上帝应有的态度。”(注2)

 

从这里,我们可以窥见他对浩瀚宇宙的敬畏。他认为许多神学家太不谦卑,自以为知道上帝。对他而言,“这世界所最不能了解的事就是它居然可以被人所了解”。故事中提到,他认为“自由意志”是个假象。这也并不是一个科学的结论,而不过是这位伟大的科学家自己不太谦虚的前提假设罢了。它的分量比许多神学家的观点要轻得多,因为没有任何历史和现象界的证据可以支持这个论点。

 

然而,我们有理由相信(注1),他最大的障碍是他对邪恶与苦难的问题所产生的困惑。他虽然没有“锡安主义”的心态,不认为犹太民族有什么特别,但是他一生一直关心着犹太民族的前途。一次大战以后,犹太人在德国所受到的虐待,让他特别关心。他自己就是从德国逃出来的科学家,连他的科学在德国都受到打压。

 

犹太人在纳粹手下所遭受的迫害让他痛苦。他希望了解这位上帝(智慧心灵)的属性(品格),这不再只是智识上的好奇心,而是一个极其真实、切身的问题。作为犹太人,他不能接受一位容许邪恶存在,特别是容让犹太人被屠杀,的上帝。对他而言,这样的上帝不可能是全爱的。对他而言,上帝不过是一个钟表匠,他不是有情的。

 

(续)

 

注:

1、  这个故事是从下面这本书节录出来的。它是一个戏剧化的故事,但却是根据爱因斯坦自己的言论写的。Charles Colson & Nancy Pearcey, “How Now Shall We Live?” 1999, Tyndale.

2、  请参考 "What Life Means to Einstein,” George Sylvester Viereck的访问, 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 Vol. 202 (26 October 1929) , 或 Glimpses of the Great (1930) by George Sylvester Vier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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