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姐姐错了”

    星期四下午，各班班会，我刚好走到妍儿班，就坐下跟他们一起。孩子们被要求自我介绍。

    十多个孩子围成圆圈，要介绍的人站去中间。前面的孩子们做得很好，都很大方。

    到妍儿了。她低着头站在中间，声音小小地说，“我叫李妍，来自桑枣一小。”我在下面说，“听不到”，想要鼓励她再大胆些。其他的小朋友也跟着喊听不到。

    妍儿开始不说话了，只呆呆地立着。小朋友们又开始喊，“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我见妍儿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了，仍是不开口。又有人喊，“别浪费我们的时间”。妍儿一直站着，突然转身跑回位子，眼泪就一滴滴地流下来了。

    领班的志愿者见妍儿哭了，赶紧去哄。妍儿不受。我也走过去，想要安慰妍儿，却发现妍儿好像不理我。我又试了几次，妍儿仍旧不理我，我心想小孩子闹脾气，就没再理她，回办公室忙自己的去了。

    刚出了妍儿的教室，我突然意识到，妍儿真正不理的就是我，让她伤心的就是我。

    妍儿原本胆小，能站在小朋友中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我不但没有肯定她，却说了那句“听不到”。虽然我的本意是好的，但是妍儿所接收的讯息是什么呢？若是我换一种表达应该会更好的吧。我时常告诉别人，要用爱心说鼓励人、造就人的话，可是就是因为我的这句“听不到”，其他小朋友才开始起哄。而在妍儿不被接纳的时候，她需要肯定和保护，她抬起头，只看向我，她所喜爱的葵花姐姐，想从我的眼睛中找到接纳，然而，我又没有给到她。妍儿的心是敏感的，这些细节虽小，但她一定以为我冷落她，留她自己被大家取笑。

    这样想着，我就对妍儿充满了歉意。

    吃晚饭的时候，我见妍儿被一个志愿者领去排队，就拿着饭盒跑去排在后面。我跟妍儿说话，她仍旧赌气不理我。我心里很难过。就是因为妍儿爱我，她才格外生我的气；也是因为我爱她，看她不理我就更难受。

    我拉妍儿在我的对面坐下，她自己吃着碗里的饭，不出声。

    “妍儿，对不起，葵花姐姐错了。”         

    妍儿仍旧低头不看我。

    “葵花姐姐知道错了，姐姐再也不这样了，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妍儿仍旧不理。

    我继续道歉，说着说着就流起泪来。因为妍儿，我常常自己流过很多泪，因为同情她的遭遇，因为牵挂她的生活，因为想念，因为回忆……但是在妍儿面前，我从来都是笑着的，因为我相信微笑的力量。所以，即便是再见她时百感交集，我都忍住不哭。可是，这一次，我却哭了。

    我突然感觉有只小手在摸我的头发。我抬起头，一滴泪珠挂在妍儿的脸上。

    “你原谅姐姐了？”

    妍儿使劲地点点头。

    我们笑笑，擦干对方的眼泪，继续吃饭。

    刷碗的时候，妍儿又变回快乐的小鸟。

又要再见了

    当天晚上是孩子们在营地的最后一晚了，孩子们聚集一起开欢送会。

    老师播着《感恩的心》，教导孩子们要知道对父母感恩。大多数的孩子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一周之久。老师问，“你们有没有把对父母的爱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他们？”然后就每个人发了纸和信封，“你们可以把嘴巴说不出的话写给爸爸妈妈，明天回家的时候交给他们”。这时候，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早已哭成一团了。我一一安慰身旁的孩子，留意到妍儿也哭了。

    从去年知道妍儿妈妈去世的消息后，我一直没敢跟妍儿提过她妈妈。我小心翼翼地问：“妍儿，是不是想妈妈了？”

    妍儿摇摇头，继续哭。

    我又问，“那是想爸爸了？恩，第一次离开爸爸是很舍不得。”

    妍儿又摇摇头。

    我没再说什么，只摸着她的头发。

    妍儿仰起脸来，看着我，“葵花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舍不得你”，然后一下扑回我的怀里。

我没想到妍儿哭却是舍不得我！我在妍儿心里的分量是重过我的想象！可是妍儿，怎么办，你的这个问题我不知怎么回答。上次妍儿问我的时候，我就不知道，所以《小女子协定》里是说打电话联系。这次，我仍旧不敢承诺我什么时候能再来见她。

    “你要常给我打电话。”妍儿哭着说。

    “会的，姐姐答应你。”

    第二天，妍儿的话明显少了。我记得去年我要离开那天，妍儿也是像这样突然又变得不说话也不笑。我理解，因为这点，妍儿跟我很像。

    吃过午饭，妍儿要去开大会，我也开始打包行李。妍儿离开寝室的时候跟我说，“葵花姐姐，你走的时候去教室找我好不好，我有东西要给你。”我说，“现在给我可以吗？”妍儿坚持，一定要我离开的时候交给我。

    离开的车已经发动好，我把妍儿从教室找出来。妍儿把两张纸放在我手里，“等你在车上的时候再看啊。”然后自己回了教室。

    就这样，我再次离开妍儿，离开桑枣，离开那些可爱的孩子，一路风尘地坐着铁驴子向绵阳赶去。

    到了车站，我打开那两张纸，是一幅画和一封信，正是用头晚发的要写给家人的信纸。妍儿的字歪歪扭扭；那幅画我没怎么看懂，只明白那颗大大的红心。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就开始一直地流。

妍儿，你好吗

    飞回英国前，又是买了新书新衣写了信，托爸爸寄走。今年，定了新的约定，妍儿要开始背宋辞了。

    在飞机上，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妍儿，“姐姐走了”。妍儿小声地嗯了。

    回来英国两个月了，我无数次尝试给妍儿打电话，但始终没有成功。我可是答应过要常给妍儿打电话的？难道又要让我们断了联系？她会不会又渐渐被人遗忘？渐渐又内向回去呢？于是，我就惟有切切地为妍儿祷告。

    好在，目前，琳子一直有去看妍儿，也带我的消息给她。琳子说，现在妍儿开朗调皮了好多。

    写到这里，我自然抬起头，看一眼挂在墙上的妍儿的脸。我想，无论怎样，在妍儿的心里，她一定明白，有份在远方的爱在牵挂她。但愿妍儿在爱里再无惧怕，也不感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