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个基督徒,随想系列之六)
前言
将近三年前,在道金斯的《上帝错觉》(Richard Dawkins: The God Delusion)出版后半年,圣母大学的名哲学教授普兰丁格在《今日基督教》的《书籍与文化》网站刊登了一篇犀利的书评:“道金斯的混淆”(The Dawkins Confusion),当时蒙基甸兄将之译为中文(注1)。道金斯虽然是一位成功的科学家,但他并不擅长于哲学思考。所以,他从进化论出发,对上帝存在所作的大肆攻击,普兰丁格却用严谨的哲学立论,把他的论点批评得体无完肤。
我当时读了好几遍普兰丁格的书评(包括原文与译文)。虽然基甸兄认为很科普,很好读,但是因为我对普兰丁格的哲学没有接触,因此他有些论点我横竖就是看不懂,非常懊恼,特别是如何导致下面这个最重要的结论的论理过程:
“显然,这里真正有问题的是道金斯的自然主义信仰,也就是他没有上帝或类似上帝的存有存在的信念。这是因为自然主义包含了进化没有引导的涵义。因此一个更广泛的结论是一个人不能既相信自然主义又相信进化论而不违背理性。自然主义跟现代科学的一个重要学说有冲突。道金斯们坚持说科学与宗教有冲突,因为他们以为进化论与有神论有冲突。殊不知事实真相竟是科学跟自然主义有冲突,而不是跟对上帝的信仰有冲突。”(注1,黑体是笔者后加)
解惑
直到最近,我读到了一本凯勒牧师(我认为是)划时代的著作(注2),内中第八章的题目是:“上帝的线索”(The Clues of God)。这章讨论上帝存在的问题,虽然没有人能够"证明",但是他提出了许多正面的线索。凯勒牧师深入浅出的论理终于让我恍然大悟,开始了解普兰丁格的论点!这也是我写本文的原因。
除非我们的人生哲学是“做一天的和尚敲一天的钟”(或者是为了去购物商场),否则,人生有几个严肃的问题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第一是上帝存在与否。第二,上帝是否有情(爱心)。这两个问题并非只是学理上的讨论,而是攸关我们人生的目标与终极的意义,特别是当祖宗和家法不再对我们的行为有约束力的今天。
如果这个宇宙就像哲学家罗素所了解的,不过是原子偶然碰撞的结果,如果“人死如灯灭”是我们共同的结局,那么人存在的目的和希望从哪里来呢?善与恶又有什么分野呢?如果上帝不是有情的,如果没有了永生,那么人世间的邪恶和苦难就毫无意义。所以,为要积极面对人生,无神论者似乎比有神论者需要更大的勇气。
至于上帝存在的线索(clues),凯勒牧师有比较详细的的讨论(注2)。普兰丁格也曾提出过大约两打的论据(注3)。这里,我们把范围缩小,仅仅探讨一个进化论的立场:有关人类的一切,包括对上帝的认识,都可以从自然抉择(物竞天择)中得到解释。(因此,上帝不过是人造的,或者只是一个无情的钟表匠)
进化论的推理
我想,稍有思想的人都会同意,科学与宗教在本质上并不互相排斥,科学也不能解释,或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但是,有许多科学从业者并不这样想,让我们分析一下他们论证薄弱的地方。
道金斯的亲密战友邓楠特(Daniel Dennett)认为:我们如果有宗教的情操(姑且称之为“上帝基因”吧),那是因为这种情操在早年帮助了一大批人在困难环境中生存了下来,这是“上帝基因”的来源。
他说:“我们所认为可贵的每一件事,从白糖到性,从金钱到音乐,从爱心到宗教,都有它存在的原因。在这些原因的背后又存在着进化上的因素,也就是经历自然抉择的过程还能存留到今的因素。”(注4)
要从进化论的观点来解释“人类有信仰上帝(或神明)的倾向”这点,还真需要下点功夫。进化论者同意:“相信有一位不会犯错的上帝让人感到舒服、熟悉,小孩子们也很容易接受。”可是这个倾向在进化的进程中是怎样形成的呢?
有些进化论者(例如,David Sloan Wilson)认为,相信上帝使得人比较快乐、不自私。这样,他们的家族和民族就更容易生存下来,他们也因此可以得到更优良的配偶,这就促成了“自然抉择”的良性循环。(注5)
其他的进化论者(像道金斯,Scott Atran)认为,相信有上帝是其它具优势的生物倾向的一个偶然的副产品。那些经过生存竞争存活下来的祖先,他们比较容易发现树丛后面隐伏的危险,纵使这个危险并不存在。这种人也更容易加强(描述周围环境)那种讲故事的能力,和松散的推理。就是这种讲故事的能力使得我们比较容易相信上帝,让我们能看到,感觉到一些本来并不存在的智慧。(注5)
虽然进化论者之间还有些争论,但是他们都认为,“相信上帝”的本能是根深蒂固地组成在人类的生理中,因为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这种倾向使得我们的祖先更能适应环境。他们认为,这种倾向完全是进化的结果,并不是上帝把相信有神的倾向放在人类的心里。
换句话说,当我们读到那些伟大的诗篇,例如:“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便说:人算甚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甚么,你竟眷顾他。”这种诗人对造物发出的敬仰和惊叹,都不过是出于他讲故事的想象力罢了!
但是,这种进化论者的推论方式也带来了自我矛盾,这或许是他们始料非及的。
进化论的窘境
在《上帝错觉》一书最后,道金斯承认,因为人类是自然抉择的产品,我们不能完全相信感官。到底,进化论所关注的只是“可适应的行为”,而不是“真实的信念”。在同一篇《时报杂志》的文章中(注5),另一位进化论者说道:“在某些情况之下,一个没有事实支持的信仰(在进化上)更有力量。换句话说,有妄想狂的假信仰常常会比正确的信仰更能帮助我们存活。”
这些进化论者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深刻的观察所带来的推论。这个观察事实上说明,进化论仅能提供我们存活的认知功能,而并不能给予我们有关这世界的确实的知识。著名的《纽约大学》哲学教授,无神论者内格尔(Thomas Nagel)曾经指出这种进化思维的缺陷。内格尔认为,如果想知道大脑告诉我的讯息是否正确,我必须应用逻辑法则,而不是根据我的生理组成。但是,进化论的生物学却告诉我们,理性的法则是否有意义,完全根据它是否能帮助我存活,而并非因为它是真理。
因此他说:“我们对使用理性来认识世界上那些并非显而易见的特质,能够有多少信心?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我们没有任何信心。”(注6)
进化论者说:如果上帝的观念对我们有意义,那并不表示上帝就在那里,那是因为这种信念帮助我们存活。因此根据自然抉择的原理,这种信念就成为了我的生理组成。我们要反问一句:如果我们不应当相信认知功能所提供我们有关上帝的信息,我们又凭什么去相信任何信息的真实性?
这样看起来,进化论者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他们要信任理智所告诉我们的,包括上帝存在的线索。我们的理智如果发现“有神”的线索非常有说服力,那么上帝很有可能就在那里。第二,承认我们无法信任任何从理智来的知识,包括进化论。此外没有第三条路。这是进化论理论的致命弱点。
普兰丁格指出,达尔文老早就看到这点。达尔文曾写信给一位朋友说他“经常会从心里升起有关人理智可怕的怀疑,这个从低等动物进化而来的理智到底可不可信?”。(注7)
让我把本文开始普兰丁格的话再录一遍。经过凯勒牧师的论理,就显得易读多了:
“道金斯们坚持说科学与宗教有冲突,因为他们以为进化论与有神论有冲突。殊不知事实真相竟是科学跟自然主义有冲突,而不是跟对上帝的信仰有冲突。”(注1)
这是因为科学是完全从理性与经验推演的确定的知识,自然主义的进化论单单着眼于生物的适应与存活,而且是无法获得确定的知识的。
结语
近年来,有一批斗志高昂的无神论者出现,他们把人类历史和社会上所有的罪过都归咎于宗教。这些人包括道金斯、邓楠特、哈里斯(Sam Harris)和希金斯(Christopher Hitchens)(注8)。他们常用进化论来攻击宗教,以科学之名否定任何上帝存在的可能。但是,越来越多的学者和知识分子已经看穿了他们论理上的弱点,这中间包括内格尔和《新共和》的文字编辑维瑟体尔(Leon Wieseltier)。维瑟体尔在他给邓楠特的书评里说道:
“邓楠特把理性描写成是促成自然抉择的因素,也是自然抉择的结果。但是如果理性是自然抉择的结果,我们对自然抉择的理性辩护能有多少信心?理性之所以有力就是因为它的独立性、、、进化论不能一方面消灭理性的力道,一方面又高抬理性。”(注4)
如果进化论者告诉我们,我们大脑中有关道德、爱心、和美感的观念并不是真实的,这些观念不过是一组化学反应,为了要把我们的基因传给下代,那么,同样地,他们的大脑所告诉他们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也不是真实的。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一定要听他们呢?
本文并没有“证明”上帝存在,本文只是指出,进化论者对上帝存在所提出的攻击是不能自圆其说的。关于上帝存在的“线索”,从大爆炸到道德感,从自然界的规律到美的存在,从人类创造的智慧到内心对永恒的渴慕,再再都给我们一些线索,让我们体会,一个有神的前提假设要比一个无神的前提假设更合理。
注:
1、请参见哈比人博文:普兰丁格:哲学不及格的“无神学”--道金斯《上帝错觉》书评(基甸摘译)
2、Tim Keller, “The Reason for God: Belief in an Age of Skepticism,” Dutton, 2008. 本文论点主要参考这本书,以及所引用的资料。
3、请参见Lecture Notes by Alvin Plantinga, “Two Dozen (or so) Theistic Arguments.” http://www.homestead.com/philofreligion//files/Theisticarguments.html.
4、Daniel Dennett, “Breaking the Spell, Religion as a Natural Phenomenon,” Viking Adult, 2006. 引自Leon Wieseltier, 评论邓楠特的文章:“The God Genome,” 纽约时报,2006年2月19日。Wieseltier是《新共和》的文字编辑。
5、Robin Marantz Henig, “Why Do We Believe? How Evolutionary Science Explains Faith in God,” 《纽约时报杂志》,2007年3月4日。
6、Thomas Nagel, “The Last Word,” pp. 134-5,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USA, 1997.
7、Alvin Plantinga, “Is Naturalism Irrational?” in Warrant and Proper Function, p. 219,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8、我个人认为,这种现象与9-11回教极端分子的兴起和对小布什施政的不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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