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热的时节恐怕是过去了。它的炎热，是因为，高考。

    我是经历过中国式的六月炎热的，但如今若要回顾，却已是朦朦胧胧。一来记忆有些模糊；更重要的是，如今看来，高考那座山头，又矮又小。所以，还是由高考扯开去吧。

我的高考记忆

    在我已然模糊了的记忆中，有这么几幕还是清楚的。

    那年春节过后，学校开始给全年级百十来个有考学希望的种子选手开小灶。放学之后，别人回家，我们则先去食堂吃晚饭（饭费好像还是学校掏的），然后集体去图书室自习到十点半。各科最优秀的老师陪我们一起自习，以便随时解答我们的问题。理论上，我们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但事实上，不到一刻钟，就已经有多半人转移去图书室了。我通常是边看报纸边吃饭，然后就会有老师过来温和地劝诫说，“XX，别人都已经在做题了”。每每听见这话，总在心里可怜那些“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高考书”的“高考机器”。

    四月已是进入白热化阶段。班上自动实施起“石油换食品”计划。你去请教同学题目，必须也要帮助对方一道题，否则他是绝不会搭理你，因为你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在所谓“优等班”出现如此丑陋的交易，当时着实对我打击不小。我开始怀疑，人心的丑恶和自私，大概是越“高级”者越甚吧。

    再后来，我就进考场了。记得那年青岛还在马路上划了个“考生专用道”，爸爸就在车后玻璃上贴了张印有“考生出没”的纸，在专用道上畅通无阻地把我送去考点。交警也出动了好几十名，等在各考点门口，万一考生有啥突发事件，落这丢那的，交警叔叔就带着考生，骑上铁驴子一路狂飚。

    总之，那一年的整体印象就是：高考大过天。你可以不做家务，甚至可以跟父母顶嘴发脾气，因为你要高考；你可以不关心你的同学、家人，更不用说社会上那些事儿，因为你要高考；而对于这些，家长、老师、乃至社会都极为“宽容”，也是因为你要高考。当时觉得，考生还真有那么点特权，因为貌似大家都在围着考生转。但也有另个声音在心里问：至不至于，不就个高考吗？

高考为什么

    高考至不至于大动干戈，理解的关键在于：高考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不知道亲爱的考生们和曾经的考生们有没有问过自己。我相信，一定大大有人质疑这个问题的多余，因为在我们的头脑中有条自然种下的逻辑链。它的原型是中国读书人自古藏下的一个意识形态：读书为仕途，仕途为发达。而将这个原型加上省去的中间条件，应用于今天，便衍生出这条逻辑链——读书为了考大学，上大学为了好出路，好出路为了好生活。每一环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地串联着，不需要问为什么。也正是因了这套逻辑，高考就祖祖辈辈、世世代代地热了下来，而且越来越热。

    对于父辈们，高考的确是可以改变命运的，那是从家里种地到每月进电影院的改变。我还记得最后一节物理课上，老师眼里所泛的泪光，那是他在讲述自己通过高考走出大西北的故事。今天农村的学子们，玩命地要高考，也是抱着昔日父辈们的心态，期待着踩着高考通向更富裕美好的生活。而城里的孩子参加高考，大概可以分成两类，一类谙熟“一山还比一山高”的道理，所以，他们也努力着，因为要让生活更美好（另一类是“你考我也考”的从众心理，这里暂不作讨论）。一句话，高考就是敲门砖，敲的是“美好生活”的门。

    记得当年班上有个同学，成绩不太好，但他很好学，很勤奋。他遇到问题，问老师是得不到帮助的，因为老师的心思全在种子们身上；问同学，也是得不到帮助的，因为他没有“石油”，是没法跟成绩好的同学交换出“食品”的。有一次他站到我桌前，战战兢兢地问：“我可不可以请教你一道题，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要知道，在山东人的词汇里，“我可不可以”是很少使用的。我一愕，惊讶于只是一道题目，他却要搬出如此“礼貌”的词来，我们可是同班三年的同学！

    对我来说，那是道很简单的化学题，他在弄懂之后却对我谢了又谢。那一刻，我的心里生出很多感动。一个“明知考学无望”的人（这是那位同学的原话），他学习，不是为了高考，不是要去敲门，只单单为了满足求知的欲望。这份对于读书的真诚，很让我有些肃然起敬。

    那位同学告诉我，同一道题目，他被别的优生拒绝“授教”了好多次。我突然又觉得有点羞愧：多少时候，我们举手之劳的帮助，却要别人相求着去做；即便鼓起勇气求了，还要拒绝，而我们又有谁去理会过那遭拒后失望的眸子。况且，既是同学，我们只不过比他多考些分数，为什么就要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要人来求？如此说来，优秀的成绩是生了骄傲和冷漠吗？

    现在想想，当时“优生”们的表现正是因着那条逻辑链。顺着这条逻辑，读书是功利的，所以，任何对增大功利值无益的人和事都是可忽略、可抵挡的。比如，给“差生”讲题，得不到任何回报，反而赔上时间，算算在这讲题的当儿，别的优生又做完一道题了。也就是说，别人离高分、好大学、好出路、好生活又进了一步，自己反倒落后了。这就是在功利的面前输给了别人，这买卖哪里能做。于是，大家便心安理得地骄傲、冷漠。也在这样的心理下，任由自己的自私堕落。

    诚然，也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是持着功利的读书动机，或者意识到自己持有如此动机的。但是，只要去看看文化圈里明争暗斗的故事，貌似一点也不比官场上的少。那么，争得是学问吗？你我心里都有个答案。说起来，古人们倒是更坦白，“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不早就说了吗？区别是，我们有人做了左冷禅，有人做了岳不群。

    问题又来了。现在大学生就业难啊，所以，今年重庆就爆出了近万名考生弃考的消息，当中不乏有成绩很优秀的学生。还有去年风极一时的朱海洋，倒是读了很多书，但“颜如玉”不肯干，于是就举起菜刀了。再有十年前的卢刚，辛苦读书二十载，博士论文没得奖，貌似失去“黄金屋”了，于是就开了.38了。至于那年年创新的高考舞弊案，不更是在体现着读书为功利的动机吗？

    我真不忍心细想这一件件轻描淡写提过的事件所反映出的读书人的悲剧。可惜的是，今天的考生们一批批地重蹈覆辙。所谓高考的失意从何而来，是真的遗憾没有机会做学问，还是因着社会的眼光、对父母的抱歉、和与功名利禄的远离？不过，也不能全怪读书人，大环境都是这样，读书人也只是近染缸者进染缸而已。

    我知道，你忍受我这“功利读书”的论调已经多时了。的确，这大概是每个读书人听了都会不舒服的。但事实上，在这里，就“功利”这词本身，我倒不以为贬义。我以为，说得露骨点，追求美好生活就是在求功利，而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这样的读书动机会让人疲累，甚至让人癫狂，如范进一样。一旦被功利辖制住，在某个关乎自己利益的境况下，我们就不自觉地更瞪起眼睛来，然后冲着名利将生活的丰富越走越窄起来。再拿高考来说，当我们陷入功利，便自然看重成绩，所以，我们就万事一甩手，拼了命地做题；万一不幸，成绩并不理想，我们又拼了命地难过、不平、自责、愤恨……怎一个“累”字了得。

回归单纯

    去年暑假去震区志愿的时候，整天跟一群小朋友在一起，看着他们为了一块巧克力就高兴半天，我心想：单纯，大概才是区别累与不累的根本关键吧。

    今年山东卷的作文题是“见证”。我一看，这题目好玩啊，心想着会不会有人写个在主里的见证什么的，要是写了又能怎么样呢？电话拨回家，问刚参加完高考的、舅舅家的弟弟写了什么。人家写的是：见证改革开放30年，见证汶川大地震，见证08奥运会。我一听就无语了。

    前几天，《中国青年报》上登了篇题为“基本道德缺失是国家最大伤痛”的文章。我特别关注到题目中的“基本”二字。作者说，“中国人长期以来在评比道德楷模时，总是喜欢夸大，动辄就是见义勇为、舍己为人；动辄就是甘于奉献、为国献身；动辄就是母亲病逝却依旧坚守岗位，超出了常人可接受的范围，因而造成了道德教育的空泛，进而造成道德的缺失，而中国人需要弥补的不是高尚、不是伟大、是遵守基本道德，遵守基本的规范”。

    事实上，这样的“拔高”不仅在道德方面，也体现在方方面面。拿弟弟的作文来说，800字的篇幅，想要见证出如此宏大的问题，是不是也难了点，这不是硬扯着脖子上纲上宪吗？当年我是被如此教育的，如今弟弟也是被如此教育着。我有点怀疑，在这种普国教育下，除了弟弟，还有多少考生也空洞地见证了改革、地震、奥运。

    就是这种“拔高”的思想，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批批的学子。我们不再单纯了。或者说，我们心里单纯，却要扮作成熟了。说起话来一副历尽沧桑的口气，但你不须仔细听，就能发现其中的稚嫩。我们要考虑很多问题了，于是读书不再单纯了，玩耍不再单纯了，甚至谈恋爱都不再单纯了。我有个学弟，90年的，看上去却有30岁，满脑子各种“关于生计的复杂问题”。更郁闷的是，如此想拔高却是拔不上去，认知水平就在那儿摆着了。所以，活生生一个把自己陷在空里，时常一脸愁苦、庸人自扰。

    这样看来，“单纯使我们快乐”是个真命题。

    那么，倘若，我们不去考虑那些后果、不去背负那些压力，回复单纯的样子，不知道我们做事会不会更有成效些呢？

    再以读书为例吧。我之前苦苦思索自己“大考必败”的原因，这阵子，我算是有点明白了。我从小一直是很单纯地认为读书就是读书的。所以平时的时候，没人跟我吹风，我倒是把读书当游戏，玩着学地也很快乐，成绩也考的不错。但是，一到大考，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有人要逼我学到12点了，吃饭只有半小时了，感觉学习成了任务，心里就厌烦起来；加之那时没有上帝的帮忙，就没能免俗地不自觉考虑起后果，自己扛上压力，学得更不快乐了。于是，干脆不想学起来，但又觉得要学，所以就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这下子，原本一个朋友成了两个敌人（课本和我自己），成绩也就自然不如平时。

    这样子，因着单纯，我们快乐，且卓有成效。

    想起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凡要承受神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路加福音18：17）。”要像小孩子的，就是这单纯。

身不由己的解决

    有人又说了，“我也不想功利，不想不单纯，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得不考虑啊”。

    当然，人，必定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但是，耶稣说，“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马太福音6：27，34）。”

    又有人说：“这话说得有道理，但是做不到啊。”

    但耶稣又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因为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马太福音11：28，30）。”

    如果，你当下经历失意，也请不要灰心，因为在上帝的计划里，其实你并不知道，这是不是通向更美的祝福。我高考中最鲜明的记忆就是：我果然又逢大考必挂，成绩比正常水平低了近100分！坦白说，那时我怨过天、也尤过人，为什么一到大考就掉链子！？也觉得很对不起家人和老师，之前他们的期望越大，当时心里的亏欠也越多。但神奇的是，我居然去了北京的211读书！现在想想，上帝对我美妙的计划是早在我未认识他之先，便已实施了。若不是我的“逢大考必挂”，就不会念那所高中，就不会去北京念书，也不会来了英国认识他。而我当时的亏欠，上帝现在在藉着我祝福他们。

    如此看来，上帝轻省的担子，还真是惊喜不断。也如耶稣所说，“你们的父乐意把国赐给你们（路加福音12：32）。”

    哎呀呀，这话匣子一打开，扯了这么一大通。谢谢您看我闲扯。若我扯得令您不悦，请您原谅，毕竟，我也只是个犯了并且还会犯很多错误的读书人，我这通篇所讲，是把我自己也含在当中的。现在，读书人饿了，要去管饱肚子，就先扯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