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餐馆所在的小街(基甸摄)
美国大选之夜,麦大爷败选演说和奥巴哥胜选演说之前,我早早就洗洗睡了,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宾州出差。礼拜三清晨开车穿过马里兰乡村五彩缤纷的秋色,把车子停在同事艾迪家门口,跳上他的车子,直奔费城。那天早上的差事,是到Drexel大学跟一位系主任商谈工作。这次出差之前,艾迪就跟我说,这回到费城,我一定带你去一个叫“白狗”的餐馆,那可是我们民主党的“革命圣地”,是我们政治自由派*人士喜欢光顾、搞活动的地方。这次奥巴马如果胜选,我们在大选后的第一天去吃饭,说不定连位子都没有呢。
(*基甸注:本文中“自由派”/liberal一词多指政治上的自由派而非基督教信仰或者神学上的自由派,两者并不等同。)
艾迪是一个支持奥巴马的白人专业人士,但他居住的马里兰乡下却是支持共和党的白人集中的地方。艾迪家附近,有很多支持麦凯恩和佩林的牌子,甚至还有“奥巴马是穆斯林”的牌子,只有艾迪家门口有支持奥巴马的牌子矗着,显得尤其突出。(选前我也在email里面收到过“奥巴马不是基督徒/是穆斯林”之类的“宣传”,有的还是华人基督徒在传播,我觉得很伤心——我自己对小奥也有很多顾虑,但是这样的低级人身攻击实在是太没品、也太辱没他人的理智了)。进了他家,电视上正在报道世界各地群众对奥巴哥当选的反应,一位意大利女士对着镜头激动地说“美国,欢迎你回归自我”。艾迪告诉我今天公司里伶牙俐齿的政治保守派女同事一早发来email说“不知道该恭喜你什么,你就等着你们伟大奥领袖给你涨税吧。。。”。
(插播英文新闻:美国天主教主教团体誓言在堕胎问题上跟奥巴马斗争到底)
Drexel大学古旧办公楼(基甸摄)
宾州大学法学院(基甸摄)
在Drexel大学办完事,才11点过,我和艾迪步行来到宾州大学的校园(两个大学都在繁华的费城市区,就一街之隔,都没有围墙)。“白狗”餐馆就在宾大法学院旁边的一条古色古香、干净简朴的小街上。我们来到门口的时候餐馆还没有开门,但已经有一些人站在门外等候开门了。餐馆门口的一块黑板上写着“America Lives”(“美国仍然活着”)。站我边上的一个小男孩兴奋地跟大人讲着他昨晚看大选是如何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看到奥巴马稳操胜券才欣喜若狂的。艾迪的妻弟就在宾大工作,艾迪把他叫出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古旧的餐馆里的桌位陆陆续续被人填满,很多人穿着奥巴马的T恤或带着支持他的徽章,看来这里真的是liberal的大本营。艾迪的妻弟(一个高科技主管)却是一名铁杆共和党人,昨天还在为麦凯恩拉票一直忙到很晚呢。我们坐定以后我去上了趟厕所,沿着有些破旧的楼梯下楼,狭窄的过道两边就是方便的地方。我一看两边门上的字就笑了——左边是“民主党”,右边是“共和党”,真是“对立”到家了,却苦了我这个独立人士,搞得俺“左右都不是人”。回到桌边,艾迪跟妻弟还在很有分寸地开着政治玩笑,彼此拿大选结果来开涮。他妻弟因为就在附近上班,也是这个餐馆的常客。我也忍不住开玩笑说,他们如果知道了你是个大右派会不会把你赶出去啊。他笑着告诉我不用说别的,就在他们家,他老婆就是支持民主党的“持不同政见者”,大选之日他们两口子白天各人分投自己党派的票,晚上还不是照样同床共枕嘛。
“白狗”餐馆——“美国仍然活着”(基甸摄)
这就是典型的美国人对政治的态度。在公司、在教会、在邻里之间甚至在家庭里,持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政治理念和观点立场的人们可以是关系良好的同事、主里合一的弟兄、甚于远亲的睦邻甚至恩爱情笃的夫妻,政治立场或者倾向的不同不会成为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定时炸弹。因为美国人懂得政治立场这玩意儿只是一个相对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受自己的经验和能力的限制,没有人能够永远明智,也没有政党、派别能够永远“伟光正”,即使我们的动机和愿望完全良善,我们仍然会犯错。因此大家大可不必弄得过分严重,不必动辄上纲上线、“你死我活”。美国人懂得人人都是罪人,所以永远有反对派的声音、有民主、宪政的制约是件好事。美国的制度,也让人更加能够容忍自己不爽的现状,好比自己反感的总统,最多容忍他八年,选民就可以用选票换掉白宫的主人(公仆)。而且这样的制度已经(相对)成功地实行了两百多年,形成了优良的传统,所以美国人对政治可以用一种从容淡定的平常心来对待,而不是动不动就心急火燎、面红耳赤,好比中国人熟悉的“谁反对我张书记,他就是反对毛主席,就是反党、卖国、路线错误、敌我矛盾。。。”的态度。不管哪个党派在台上,美国的媒体上都会有大量批评、攻击执政的总统或政要以及取笑、“丑化”、嘲讽他们的节目。很少有人会认为这是“恶攻”、“颠覆”、不爱国。美国人也培养出对政治的良好的幽默感,有时候他们对待自己支持的党派给我的印象甚至就像他们对待自己支持的球队,有些球队之间是“世仇”,球迷之间也常常会做势彼此贬低、挖苦,但那样做的时候好玩的成分远远多过真正彼此仇恨的成分。就像艾迪跟他妻弟,大选第二天见了面互相开涮是免不了的,但大家都很有风度,自己支持的人上台了不必过于自得(反而表示理解反对者/在野党的担忧),自己支持的人败选也不必过于沮丧(反而表示既然民主选举让他上台了,我们还是尊重他、为他祷告)。实际上,麦大爷败选演说和奥巴哥胜选演说中流露出来的那种输得起或者赢得起的气度不但在美国的政治领袖身上能看到,在一般的老百姓身上也能看到。当然这不是说美国就没有偏激、极端、把政治的“意识形态”看得过高的人,但那毕竟是少数甚至极少数,大多数的美国人在政治上都是相对“中庸”的。
艾迪跟我关系相当不错,在我的同事里面算是最熟的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论政治和信仰。美国人虽然口头上说社交当中最忌讳谈宗教信仰和政治立场,但真的稍微熟悉一点的人聊起天来,也并不只是谈论体育和天气。很多时候政治和信仰都会冒出来,很自然地成为话题。艾迪知道我是右派保守分子,也知道我是个个礼拜都去教会聚会的基督徒。我知道他是个不信宗教的自由派民主党人。随着共事的年头增多(我们经常一起出差),我们彼此逐渐更加了解,但彼此都并不隐瞒自己的立场和观点。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同意我们有分歧”(“agree to disagree”),但我们仍然能保持良好的工作关系和个人友谊,而且我们都同意正因为我们常常看法不同,我们理性、平和的交流、对话才更是有益和健康的。这样的“超党派、超宗派”的友谊也帮助我们更能撇除偏见、诚实对待跟自己观点、信仰不同的人。比如随着对艾迪的了解慢慢增多,我了解到他虽然没有加入任何“建制宗教”而且对“宗教右派”“利用基督徒的宗教信仰搞政治”的做法非常反感,但是他却远非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对宗教的态度最多算是一半不可知论、一半有神论(哲学上他特别喜欢“不完备”的歌德尔),甚至有时候对宗教信徒是赞赏和羡慕的。虽然他跟我一样是理工科人士,但他爱读书且读得杂,颇有人文气质。在政治上他是自由派,但在一些个人道德方面他却相当保守。他重视家庭、婚姻稳定、行事为人温和、自制。我认识的其他一些政治自由派人士也大多是这样,这让我学习到(跟某些妖魔化对方的政治宣传所给人的印象相反)政治自由派绝对不等于实践道德放纵的人。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在我的个人经历里面,我认识的政治保守派、铁杆共和党支持者,除了华人教会的基督徒,在这样的美国(白)人里面,反而有很多个人生活并不“圣洁”,也并不信仰上帝。他们不介意利用他人的宗教信仰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的权谋,但私底下对“原教旨主义者”却可能持轻蔑、嘲弄的态度。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很主观的经验,但这也提醒我基督徒把特定政治立场跟信仰是否正统等同起来实在很危险,如果不警惕,说不定让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帮人数钱呢。
吃完午饭艾迪和他妻弟带我到宾州大学的校园转了一圈,指点我拍了一些“名胜古迹”的照片。生气勃勃的宾大校园内年轻的大学生行色匆匆,各种贴布告的地方几乎全是支持奥巴马的张贴。跟其它美国知识界精英集中的校园一样,常青藤之一的宾大也是“深蓝地带”,政治自由派占绝对优势,据说这里小奥的支持率有百分之七、八十之高。
宾洲大学最老的一幢楼,前面是富兰克林的塑像(基甸摄)
富兰克林的纽扣——据传说掉在地上摔成两半,富老师指着落地之处说:“宾大,就建在这里”(基甸摄)
著名的宾大和平雕塑,见证了1970年代校园反战风潮(基甸摄)
费城到处都有富兰克林留下的印迹,也到处都有美国历史的足迹。这两年我有机会数次拜访这个“美国宪政的摇篮”城市,正好也读了林达写的《如彗星划过夜空》(给希望了解美国历史的朋友隆重推荐这本书和林达“近距离看美国系列”的其它三本书)。这个国家的历史开始于制宪,而制宪的过程(正如林达所精彩描述的),就是一个容忍观点分歧的过程。美国的历史从一开始就是“开国元勋”们以政治智慧达成彼此分歧的国家主义和民主主义、废奴派和蓄奴派、联邦主义和州权主义。。。之间的“伟大的政治妥协”。我不由得想起,在制宪会议面临流产、联邦面临难产的时刻,富兰克林呼吁与会者全体来到上帝的面谦卑、恳切地祷告,寻求上帝的带领,会议从那以后才开始出现转机,美国历史也从那一刻起现出曙光。。。以后有机会我希望能跟大家分享一些在费城拍的历史遗迹的照片。
离开宾大,艾迪和我继续上路,驱车北上,到宾州北部的一个小城(镇),那里有一个技术学院,是我们第二天出差的地方。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离开费城城区,很快就进入宾州的乡村地带。满山秋色的田园风光扑面而来,我们开过田野、农庄、山丘、小镇、学校,开过路边的快餐店、棒球场、车行和性商店,我跟艾迪还在聊着大选。我开玩笑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真正的美国人居住的地方”吗。宾州农村,是典型的保守地区。曾经听政治自由派人士形容宾州是“两大城市——费城和匹兹堡,中间一大片是密西西比”(指跟南部穷州一样保守、落后)。这里的美国人以务农的“红脖子”为主,基本上都是欧洲移民——白人,几乎看不到任何有色人种或者亚裔。而宾州跟俄亥俄和佛罗里达同为宣战必争之地的“摇摆州”,历次选举都是驴象两党争夺的“票仓”。尽管同州的城里人多倾向政治自由派,但宾州乡村的“红脖子”大多是深受天主教或基督教传统影响的保守派,很容易把反堕胎、反同性恋作为投票的“石蕊试纸”,所以“宗教右派”曾经在这里得手。但是今年大选,就是在这美国最传统、最保守的地区,产生了由红变蓝的“颜色革命”,在风雨飘摇的经济危机中,江山变色,乡镇易帜,宾州农村也为非裔的小奥当选做出贡献。
我想起这次大选竞选中那位右派女议员(Michele Bachman)的事。她声称应该调查有“反美”(anti-American)倾向的议员,引起美国上下一片哗然,最终导致她的竞选对手捐款猛增,她自己落得惨败。为何多数美国人会对她的说法这么反感?因为她攻击不同政见者和政敌用了我们在中文网上常见的“诛心”的手法,直接质疑对方的动机。美国这个国家真正的政治传统,是民主、自由、法制、权力分立、权力制约,信仰和言论的自由是其根基。所以批评政府、骂总统、反战、嘲讽政治人物。。。,都是民主宪政的一部分,是自由理念的题中之意,也可能正是爱国的表现。美国人不会把这样的行为视为“反美”、“不爱国”、“美奸”。这才是“真正的美国”——她不以种族、党派、性别或者宗教等等为隔断人们的樊篱,而以平等、宽容、多元和互相尊重为维系社会的精神。正如政治保守派明星州长施老师(瓦辛格)所说,真正的美国人,不是黑人或白人或黄种人,而是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认同这样的“美国价值”的人。
08大选刚刚尘埃落定,借聊我的宾洲之行杂谈一下我对美国政治的一些感想,应该说是合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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