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甸的“种族、宗教、政治——奥巴马和他的牧师”是一篇很公允的文章，也引起了许多精彩的回应，我没有必要再加入讨论，倒是想借此分析一下这个政治人物的思考方式和理念。但是，要了解他的观点，就必须认识他所生存的社会背景。

为了拉选票，在竞选时我们常常看到候选人说话模棱两可，避重就轻，或是提出空头保证。特别是总统选举，谋士如云，包括所谓“国王制造家”（king maker）的调教。选民们所看到的，是经过事先仔细包装过的候选人。在台上，你真不知道他是照本宣科唱戏，还是发表肺腑之言。竞选完毕以后，大呼上当的是屡见不鲜。

这就是为甚么奥巴马让人耳目一新的原因。他直接、诚恳、没有包装。他所写的两本畅销书和他的重要竞选讲章，可能是历来所有总统候选人中，唯一由自己执笔的第一人（林肯没有写书）。奥巴马还只是第一任参议员，受到华府的“污染”不深。他虽然政治经验不足，还需要继续缴学费，但是以46岁的新手，居然展现出如此的魅力，在历史上还只有肯尼迪总统的前例。难怪爱德华·肯尼迪参议员热情的支持他。据说，他有次在聆听奥巴马演讲的时候，感动得流泪，认为他是民主党的救星，美国的希望。

另一方面，笔者虽然身不在“江湖”（政治圈），但也还知道，候选人身不由己，整天被媒体包围、挖墙脚、找漏洞，或被对手挑眼、抹黑，的确是很不容易的。在聚光灯不断地照射，和没有隐私生活的情况下，很少人能够长期承受这样的压力，也很少人能够长期演戏而不露出马脚，或不犯下错误。因此，我们决然不要去强求政治人物作为完人，只是我们却要敏锐的区分 “君子之过”与“小人之过”之别。

做一个政治上的领导人，形象与实质同样重要。例如，这次台湾马英九胜选，在用人时，他特别强调“德比才更重要”，这大约是过去八年的惨痛教训吧？其实所谓“德”，也就是体现在选民对形象的关心，这位候选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信赖的领导者。所谓“才”，也就是体现在选民对实质的关心，这个人有没有能力把社会带出目前的困境。

可是，前几周奥巴马竞选阵营的一些动作开始让人怀疑，他是否也是心口不一的政客？这些事件包括：对《北美自由贸易协议》的争论，伊战撤兵问题，和与芝加哥商人热兹口（Tony Rezko）的财务关系。所以当莱特（Jeremiah Wright）牧师早年分裂性的言论被曝光以后，问题就更为严重。奥巴马在第一时间立刻与牧师切割，声明自己当时并不在场，虽然后来听闻牧师不当的言论，但是因为莱特马上要退休，没有向他抗议，也没有离开教会。这番话让人更感觉像是标准的政客语言！

几天后，他感觉不能再打马虎眼，必须正视这个族群问题。于是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亲手写下了这篇针对种族问题的讲稿，定名为“一个更完美的联邦”，三月18日在费城的“国家宪法中心”发表演说。

要认识这次事件的意义，我们要知道，每一个社会都有它族群或阶级矛盾。我个人印象最深的，就是1994年（黑人运动员）辛普森（O. J. Simpson）谋杀前妻（白人）的血案，宣判的那一刹那，欢欣与失望的表情完全依照黑白种族界限划分。似乎，法律和是非的判断是由种族来决定的！一个本来是单纯的谋杀案件，被告律师从头到尾就用种族牌来打，而且果然有效。我原来以为，美国的种族问题因着1964年的平权法案，早已走入历史。经过1992年《洛杉矶暴动》和辛普森案这两个事件，让我深深体会，虽然表面上族群关系是平静的，但是骨子里，历史的伤痕并没有痊愈，随时可以爆发。

希拉里竞选团队的费拉萝（Geraldine Ferraro，曾做过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在三月初向记者抱怨，如果奥巴马不是黑人的话，不会像今天这样受到欢迎。虽然她因为这句话“政治不正确”，只好退出竞选团队，但也可见，就是在白人圈子中，这个问题也是暗流汹涌的。

每个候选人都争先表明自己是支持平权，要在族群和人权问题上得分得点，只是没有人敢这样认真露骨地讨论黑人的“愤怒”和白人的“憎恶”情绪，生怕变成政治自杀。他这次冒险把自己的政治生命，孤注一掷地投入，的确意义不凡。

《时代杂志》的著名政论家克莱恩（Joe Kline）评论说：“这是人们对奥巴马还没有实现的期望的一个最大的表露。以他的辩才和他的高智慧，人们期待他创造一个崭新的，能够凝聚全国的团结意识。要达到这个地步，他不能再用模棱两可，避重就轻的方式处理争端，他必须像这次一样，继续坦率地、谦恭地面对问题。”

因为这个演讲，希拉里与奥巴马两方都竭力争取的新墨西哥州长比尔·理查森（克林顿总统的好友和幕僚，拉丁裔领袖）终于决定支持奥巴马。历史可能证明，这次的演说是奥巴马政治生命的转折点，或许也是美国黑白关系的另一个里程碑。

奥巴马对种族问题一贯的看法

其实奥巴马对种族问题的看法，早在2006年《无畏的希望》（Audacity of Hope）一书中就讲得很清楚。他用一章的篇幅讨论种族问题，以一贯同情的眼光，看待黑白两方的困难。这是我看到黑人政治人物，不以受害者的姿态，坦诚不偏的分析这个复杂的问题的第一次。

在书中，他提到2004年《民主党全国大会》上的“主旨发言”（keynote）。（当时他只不过是《伊利诺州》的一个新手《州议员》。那次演讲，使他一夜成名。）他说过一段话：“这里没有黑人的美国，白人的美国，拉丁人的美国，或是亚洲人的美国，我们是‘美国联邦’（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美国全名直译）。”

有些评论家以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美国已经是个“无色”的国家了。但他指出，如果一个黑人到高级的百货公司购物，后面总有安全人员跟着，生怕他偷窃；如果申请租屋时，总是被房主刁难，生怕他搬进来会影响房价；如果站在旅社门口交车时，别人却把他当成服务员；如果晚上打的回家，没有出租车愿意停下来载他，难道这是没有歧视的国家吗？许多微妙的歧视正日夜煎熬着美国的黑白关系。

奥巴马在书中特别要求黑人同胞不要用负面的态度来回应，要承认这几十年来，美国的种族平等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他也规劝人了解一些白人的不平心理，劝导大家要共同为一个改良中的美国尽力，使它更加完美。他要求人人都自我反省，而不是沉湎于咒诅黑暗。

奥巴马从政的关键理念

奥巴马最大的特点还不是他所喊的“改革”与“希望”，虽然这是比较响亮的口号。近卅年来由“意识形态”主导的美国政界，充满了有害的冲突和负面的选举，造成了“红州”与“蓝州”的壁垒分明。族群受到政治的撕裂，几乎无法对话。在这个政治气候下，奥巴马最大的特色就是打破意识形态的框架，思考如何实际地解决问题。他不追求在政治立场上得分得点，却强调常识处理，减低阵营的对立。

一般政治人物喜欢用简单的口号（自由，民主、人权，家庭价值，同性恋婚姻、等等）来划分界线，把对方妖魔化。但是他认为，我们面临的问题，都是非常复杂的，需要各种不同立场和背景的人，联合起来，凝聚共识。在奥巴马眼中，全球是一个互相关连的有机体，而不只是孤立的，彼此竞争的利益集团。人类的命运是彼此息息相关的。我们只有在除去意识形态上的藩篱，增进彼此地了解，才能有希望解决问题。

以华府游说团为例，这是美国金钱影响政治的现实，也是竞选筹款的重要来源。以其花精力批判滥用金权的个例，他却更关心一个对民主政治更具威胁的问题，那就是，这批人所反映阶级间的不平等。

在他自己2004年竞选参议员募款的时候，常常有机会与“大律师，银行投资家，风险投资家”这些“精英人物”见面。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聪明、有趣的人物”。他们虽不要求甚么特殊的回报，但是他们无意间常常会表露出自己“阶级”的心态。他们的财富使得他们无法了解其他族群的想法，例如：工会的忠实会员，福音派教会，或是国家枪支协会这些人。他们坚决相信精英领导，以及按能力得报赏的原则。这些捐款者以为，世界上没有任何问题，是《学术能力测验》（SAT）考试成绩优异的人无法解决的。

一个国会议员如果整天与这批人接触，他很可能会对世界上很多的问题视而不见，就像饥饿、失望、害怕、无理性，或是其它那些99%的人所遭遇的艰难。然而，后面这些人才是奥巴马要服务的对象。

“一个政府如果是建立在服务这些人的基础上，政治就会截然不同了。它应当反映出生活现实的多样，而不是那事先包装好的，从架子上拿下来的宣传品。我们应当从最好的传统中重新建造，也应当考虑历史中那些黑暗的过去。我们要深刻认识，自己到底是如何走到了这个旗帜鲜明，彼此仇恨，和分门别类的地步。纵使有所不同，但我们要常常提醒自己，我们共享的更多：共同的期望，共同的美梦、和永不折断的粘合力。”（注）

这就是真正的奥巴马，他洞察近年来美国选举政治的弊病，用他高度的智慧，和他惊人的洞察力，抛弃意识形态的斗争，寻找交集。面对每个族群，每个苦难，他用同情的态度，不搞分裂，实质地面对问题。他甚至承认自己的看法不见得完备，有可能是错的，而且愿意接受新资料的改正。这是基督精神的一种体现，这样的信仰态度值得佩服。是的，任何一个社会都有族群、阶级的矛盾，奥巴马的处理方式刺激了人们的想象力，带动了人们心中的希望之火。或许，2008年竟会是奥巴马之年？

注：

本文多处引用《无畏的希望》，2006年10月由Crown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