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九点,住在美国中部某城市的一个上班族帅哥喝着星巴克咖啡在网上为自己刚买的笔记本电脑选购配件。很快他就决定下来要买什么牌子的东西。他在网上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填好自己的地址,给了信用卡付款信息,一按“订购”键,电子订单就经由互联网飞跃重洋送到中国。几分钟后,深圳某台资企业的一位来自四川某县的打工妹把订单打印出来,加上条码,交给车间。中国的临晨,装配、包装好的产品被送上Fedex的飞机从香港飞往芝加哥。36小时以内,那位美国帅哥订的东西就能送达他住的公寓。
全球化的今天,这样的越洋物流每天都在发生,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据说全世界的人所用的电脑配件,百分之八九十的都是“中国制造”,而且都是在遍布深圳东莞一带的电子加工类工厂生产出来的。全球化给全世界亿万人群带来前所未有的价廉物美的商品,而“中国制造”给中国带来什么,则是近年来全世界的人都在关注、讨论的话题。“来料加工”给中国经济飞速增长带来的帮助当然无可否认,但一些负面影响也逐渐显露。一个广受关注的问题是大量的“工作外派”(outsourcing)让西方发达国家把污染“外派”到中国,使中国成为“世界垃圾场”。也有中国学者担忧中国这种既缺乏自由、又压低工人福利的经济模式会给世界经济带来恶性的“中国化”(秦晖《第三种可能——世界中国化》)。
然而这些都是从国家和经济等宏观层面着眼的“宏伟叙事”。我更关心的,不是这些“国家大事”,而是这些大事背后的人。如今连官方都要讲“以人为本”。前两天听NPR(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一位长期住在中国的美国专栏作家,介绍珠江三角洲一些“中国制造”的工人的生存情况。那些电子加工业的工厂,老板大多是台港人士,而工人则大多是来自外省农村的年轻打工妹(18-25岁为主,相当多的是川妹子)。她们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月收入可达1000元人民币。(不过有的公司据说每迟到一分钟就要扣除工资50元。另据网上转载的英国报纸报道,如果不加班,女工的月收入只有400元人民币——相当于50美元,可以够那位美国帅哥喝十几杯咖啡或者买一个U盘)。她们住在一间房子住几个甚至上百个人的宿舍(或者应该叫“工棚”)里。因为厂方包饭,吃饭也在宿舍,所以基本上与外界隔绝,过着一种没有上帝的“修女”生活。如果一天要十四、五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也就没有时间做任何其它事了。她们就这样拼命打工、拼命存钱,盼望苦干几年存够了钱衣锦还乡,修房子、嫁人、也许还能开一个小铺子。这也是一种“我拿青春赌明天”的生活。对这些打工妹来说,“中国制造”、“世界工厂”给她们的人生带来了什么?正面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这些来自农村的姑娘不离乡背井走向城市,她们一年累死累活,也不一定能挣到现在一个月就能挣到的钱。打工再苦,再是“青春饭”,总比做小姐、比在煤矿黑窑当奴隶(甚至性奴)强。

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这些打工妹生活在怎样的一个社会里面。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这是一个充满冷漠、孤独、斗争、歧视和“社会暴力”的社会。打工妹也是人,她们的需要,物质的,精神的,有多少人关心,有多少人在乎?在资本和利润面前,她们只不过是全球化机器上的小小螺丝钉,是一种可供榨取的“资源”。香港科技大学社会科学部副教授潘毅女士在其所著《中国制造:全球化职场上的女工》(书介:http://jidian.bokee.com/6522834.html)中感叹道:“她们(打工妹)生命中的黄金时期,就这样被全球资本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所征用、掠夺”,她们“之所以能被招进工厂,不仅仅因为她是一名来自农村的打工者,同时也是因为她是一名女性,是被认为价格更加便宜,更加容易管理和控制的女性” 。
不得不忍受这样的“非人性化管理”,对正处青春年华的打工妹来说,肯定不是一种祝福。以前我们老被灌输资本主义国家工人阶级劳动人民的生活是怎样的水深火热,可今天哪个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福利恐怕都比这些打工妹好。打工妹的心灵饱尝疏离与孤苦的滋味,她们的健康和安全也没有保障。深圳曾经发生一起打工妹当街分娩事件,一个未婚的20岁女工走在街头时突然分娩,但工友从未见过她的男朋友,也不知道她何时怀上的孩子。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医疗条件和员工福利都极差的打工妹身上,情况可想而知。去年夏天,另一位深圳打工妹因网恋后情变,在喝酒和性爱之后用刀把网恋“男友”捅死在旅馆的床上。。。这是怎样的一种“我拿青春赌明天”?长远的说,这种“青春赌”对打工妹的将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电子装配之类的工作,技术含量很低,“青春饭”吃完了,打工妹还是没有足够的文化和教育,没有一技之长。从心理和心灵来说,“青春赌”的负面影响更令人担忧。人,毕竟是“有灵的活人”,不是挣钱的机器。心灵的伤害一定带来精神上的问题。而中国是一个精神健康严重缺乏的国家,心理医生和心理辅导都少得可怜,就连城市里面生活节奏紧张的白领得了抑郁症甚至想自杀都找不到帮助,何况这些被人看不起的农村打工妹?中国的自杀人数和比例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又有多少这样的打工妹为那些统计数据做了贡献?。。。
是的,我的关注不在“国家”,而在作为人的这些打工妹身上。她们的生存境况令人不安。我为她们忧伤,我为她们祈祷。因为她们是人,因为她们不仅在“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意义上是我的姐妹(就算“四海”限于中国甚至四川),更与我一样同是上帝所造、所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