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国，或散步的瞬间》
走吧，上升到那片明澈的晴空
我的有翅膀的鸟儿般的浮云
对着黑色眼睛的湖惊愕——
我的亲爱的祖国
是什么埋葬了我的一生
露水中潮湿的青草啊
迟有一天要化为袅袅青烟飞起
这是什么样的规则
淡远的美好的天空
看不见的新坟
各色野花在路边抖动与不安……
缤纷着死灭和新生的循序
但我的心此刻轻松
我想起了爱
——本来应该有一次爱
以及种种忘却了的并永世不返的心境
（注:1982年5月1日作，回忆了我少年失母、在25岁前备遭极左“出身论”歧视，内心刻下伤痕履历，回顾我在苍茫大地所度过的前半生的“祖国和人生”滋味）
来晚了，来晚了四分之一世纪
时针指向上午——九点钟
为着执著的念头
我寻觅满园更执著的热烈燃烧
——却找不到他们，那些可爱的筑园人
修园时我还小
还不懂人们为什么称五颜六色为神
并把缤纷的希望洒满天空
这需要多少精力呵
在一堆瓦砾中……
支撑起一个个稚嫩的生命
花朵鼓起，多么欢欣
在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里
凋谢了……一个又一个年头
——拥抱我吧，一个共青团的朋友
请相信，我也是制止攀折草木行列中的一个
请相信我为了寻找这些盛开的花圃
内心留下的伤痕
多悦人的秋天呵
真想，在这里深呼吸……
消逝的
——莫非都是电闪雷鸣？！
但我什么都想说，不啊
我经历过了……
也许，我还年轻
热的血在汨汨流动
（注：1982年8月长春作。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共青团花园，修建于50年代中期，几乎在战后的废墟上建造，并且是共青团员利用星期六义务劳动干的。我曾在1962年小学2年级参观过一汽，少年的眼睛见证了新中国汽车业的刚刚起飞，从此我对中国自己的工业充满信心）
我们曾在多么遥远的地方生活
有一辆汽车
驶过三江平原
载满了欢蹦乱跳的心
看看稻子的颜色发青了
而我们的青春呢
姑娘们在屋里说：闷得慌
而窗外呢，看：前街上阳光多么宽敞
什么都是生活啊
吵架、拾禾、这一大堆叫人发愁的脏衣
我们最爱喝的野菜汤
到春天，那种绿，从山岗飘漫进锅里
相爱吧，青春的男女同学
千万别变得村汉们一样粗野
傍晚，我们从田里疲惫不堪地归来
在田畴上排起一小行
集合起一天日子的影子……
（1983年11月24日作，纪念我有幸参与的富有辽远意义“中国知青上山下乡”运动的坎坷风雨历史道路）
去时还是少年
读书消磨了我的时光
图书馆的走廊，沙漠一样的道路
五年、十年，它使我斑鬓丛生
肤色粗糙，目光暗淡
为这些我获得了报偿
我看到神圣的光的指引
看到了我的一生
充满了罗列的图像
我看到了生之帏幕后边的森林和田野
我的血为之激荡
我的心为之愉悦
我的心又嫩笋般破土
我看到我应该做什么
三十岁……还为之不晚
但我有时疲倦
倦得……像柏拉图书本的黄绉封皮
疲倦……得想弃下旧皮囊而他去
我听到了生命的警钟在敲!——
（注：作于1984年2月，纪念我因文革、下乡、和“出身论”歧视所失去读大学的机会，并在公共图书馆十年自学苦读的时光）
《风雪黄昏》
结束了孤独的癔想
我开始和你谈话
谈生活，谈文学，谈爱情……
忽然我发现这居室空空荡荡
像回音壁，不，回音壁有比这更大的回响
每个人都有一张脸
转过脸就印下一个失望
告别了……
我猛然车转身——
想热烈地拉住你的双手，说：
——世界上还有值得爱慕的挚友
并在心中永久珍藏
冬天的青枝绿叶呵
像征友谊
风雪黄昏
我启程寻找
（作于1984年2月15日。我的1980年的底层文学道路、参与建国后东北最早的城市“文学沙龙”生活——再早的极左年代“文学沙龙”是有危险与嫌疑的）
《河岸。1985》
我喜欢沿荒凉的河流旅行
河流里深埋藏着我的过去
我站在额木尔河上
看寂静白桦林的时光
寻找千年炊烟袅袅的去向
头脑像上午的树木，充满哲学
充满沉思默想
我爱庄严的祖国，晴朗的湖泊
和深秋紫褚的沼泽地
那时候你来到我身边
瞬间我将交出全部深刻的爱
我喜欢沿荒凉的河流旅行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深情呼吸
（注：额木尔河，为黑龙江省北部与内蒙古交界处的的一条山中河流,有幸在自己的国家地理上做短暂的漫游旅行，自由呼吸，铭刻幸福）
《春节后，惊闻昔日文友静死讯》
有人保留了你的发带
我保留了你飘过的身影
红颜薄命
你用青春换取一个古老的传说
十八年的世界落花流水
有人变成大款有人变成狐仙有人变成鬼魅
不堪回首的一场北国之梦
青春化蝶，落在一张绿色的钞票尖上
舞厅里展览过你的歌声
展览过快乐虚荣风情万种流落风尘
——从20岁到30岁还不知道
为了生存得横着过去或爬着过去
你的名字充满了宁静、静莹
像一个男孩子五月之夜的梦
梦醒了，满脸泪痕
一轮惨白的月跌下，溅碎了昨日青春小窗
（2000年2月作于北京，记述我所亲历的90年代以来“后工业”与急剧转型期看到的“新苦难”）
红楼掩映在绿树丛中，旧影斑驳
整个炎热的97年夏天我与它比邻而居
70年前鲁迅在这里授过课李大钊任图书馆馆长
毛润之做图书管理员
他当年租寓的德胜门陋居犹在
我曾在一个寂静午后寻寻觅觅
旧中国作协的墙上贴着冰心、扬沫的宅电
讲述半个世纪的文学神话
文艺报往昔图书室变成仓库
书籍成废墟老鼠在隔壁凌乱造反……
30年沧桑，又30年，门外不远的
1919年“5、4”喋血广场变成十字街口
在红绿灯眼缝里，我去买午餐烙饼，一串葡萄
接听一个下午商业电话
没有想入非非，高谈阔论
没有。夜里只有灯火、疲惫、拖沓、汗渍
想往着黎明后的收入、工作、房租
转眼秋天黄叶翻转，又过去短暂几天夏凉
还记得从这儿去看北海、什刹海、南长街的春柳
又在纷沓记忆里抹净
（注：昔日的老北大红楼位于今北京沙滩北街与五四大街的交叉路口，2007年作于北京，记录“北漂”10余年打工生活）
尊敬的警察先生，您粗暴的语言在对谁讲话
是呵斥，是侮辱，还是命令？！
在中国，您以为谁才是具有“暂住”身份的外来民
这城邦下奠基着这我父祖百年人民革命的鲜血
这广厦万千矗立着我双手艰辛劳动的功勋
这是我自己亲手建设并行使公民权的国家
在这里，我从什么时候起——由主人翁变成了
被您吆来喝去的暂住民陌生民外来民
尊敬的警察先生，我提醒您
必须对我使用十分尊重的语言
我请您牢记并彻底弄清
在我作为纳税人供养的国家里
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广场
在那里，我“将不是末等人，而是上等人”
并且，我还不得不告诉您
我只能和必须
生在中国、活在中国、死在中国，永远居住
中国的每块石头
都铭刻着我本土劳动者
坚如磐石的法律地位
直到，我的骨头烂成泥土
直到，我的16位数身份证号码消失
直到，世界上的大不平和小不平灰飞烟灭。
（注：“在你自己的国家里，你将不是末等人，而是上等人”——俄罗斯17世纪人民起义英雄普加乔夫语）
他们把列宁抬入棺椁
葬进深深的坟墓
谢天谢地，列宁
终于死了
——不，我还活着
只要世界上还存在着
剥削者、被剥削者
压迫者、被压迫者
我就活着
在这个日子 ，我要喝一杯
再喝一杯
想想暴力 、 非暴力两只轮子
两只左右手，在20世纪里给人类的耳光
我要替列宁同志喃喃地骂一句：
“肮脏的资产猪猡”
同时，我还要替
诗人马雅可夫斯续写一首战斗诗——
让舔资产者屁股的假布尔什维克见鬼去吧
列宁万岁
一条妓女们的营业街
左右两排非法建筑的小房
门户洞开：
“进来坐坐啊”！……
一些看上去简直有三、四十岁的妇女
苍凉风尘
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在少先队旗下的誓词
少年时读过鲁迅所说“子曰诗云”
还有“轻轻地从我琴弦上，
失掉了成年的忧伤”
“我的血流得很快，
对于生活我又充满了梦想，充满了渴望”（何其芳）
以及老东坡的一句心硬：
“存亡惯见浑无泪，
乡井难忘尚有心”
我歌唱早晨，
我歌唱那些属于未来的事物，
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
我的歌呵，
你飞吧，
飞到年轻人的心中
去找你停留的地方。
所有使我像草一样颤抖过的
快乐或者好的思想，
都变成声音飞到四方八面去吧，
不管它像一阵微风
或者一片阳光。
轻轻地从我琴弦上
失掉了成年的忧伤，
我重新变得年轻了，
我的血流得很快，
对于生活我又充满了梦想，充满了渴望。
（注；之所以冠之以“祖国妓女”，一是因为数量巨大，估计多时有上千万乃至数千万，二是因其产生在社会主义已经几十年的背景上，寓意深刻，说明人类史、现代史及后工业史的反复与复杂，之间的生长与腐烂、发展与复辟都交叉进行。复述我曾作为“第一代共产接班人”，在少先队旗誓词： “黑暗势力已从全中国扫荡”“团结起来继承着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不怕困难，不怕敌人，顽强学习，坚决斗争”，再次——深刻理解了国家历史上、地理上，必将时时存在不可避免的错误和曲折，今后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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