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过灵,奠过酒,告别了爷爷安详如熟睡的面庞,我在秦川清冷的四月,在爷爷住过的房间转来转去无法安静。
周三晚给妈妈电话,关机,心中奇怪,少倾,一个仓促的短信“刚下飞机,爷爷病重”——我心里突然很不好的预感,妈妈心脏不好,轻易不长途劳顿,连夜飞回西安让我一下子惊慌起来,广州的四月已经十分炎热,我不安地等着消息,心中却愈来愈清冷,等来的是妈妈泣不成声“爷爷已经不在了”。
失声大哭,一夜未眠,凌晨5时奔向机场,黎明中的广州一片肃穆,泪眼婆娑地穿越一条条高架桥突然觉得这个本来熟悉的城市那么陌生,飞机准备起飞的时候一片眩晕,不知是睡着还是晕倒,睁开眼已经离开地面,我还不知爷爷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走的,上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过年前后,上一次见到他的容颜还是未毕业之时,两个小时我一一直不停地想“爷爷弥留之际在想些什么?”他会怀念自己青春戎马的生涯么?一路难掩悲伤,飞机终于着路,抹掉泪水奔出机场,见到妈妈相拥而泣。驱车回到老家的途中看到满山遍野的油菜花,春之气息盎然,零星的春雨似乎并没有那么沉重——爷爷走得并不痛苦,据说前后也就是二十分钟,在楼下打麻将上来窒息而亡。我第一个反应是传说李太白酒醉投湖,心中顿时轻松了一些。
直奔灵棚,雨突然就大起来了,每次回来都仓促不已,每次回来爷爷都在院子里拄着拐杖冲我挥手,现在儿孙齐聚,迎接我们却只有一张冰冷的相片——跪倒在爷爷的灵前,痛。我长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经历亲人亡故,竟是我最爱的爷爷,我见到爸爸,本来红光满面,胖乎乎乐呵呵的爸爸披麻戴孝,悲伤从眼中流得满地都是,我不知所措,我悲从中来。爷爷的灵柩不能打开,我没法看到他,透过火盆看着爷爷的遗像,他的目光要说些什么?
灵棚里有一幅挽联“青春戎马为国为厂为人民”、“退休赋闲爱儿爱孙爱家庭”,这是爷爷的真实写照,也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关于爷爷的记忆。爷爷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弥留之际只有奶奶慌里慌张,他走的快,什么也没说,或许甚至什么也没想,他自己感觉不行的时候只拼尽力气大叫一声“老田”,我想他那时一定充满求生的欲望,却再也无法像在战场上躲过死神的召唤。
过年本来要团聚的,弟弟五月结婚本来要照全家福的,周末本来还要去未央湖踏青的,天气暖起来本来要去老老家小住的......可是疾病缠身的爷爷,你怎么能给大家一个回光返照的假象就匆匆走了,至少,给我机会再见你一面。
我守了一天灵,看着爷爷的老友来了,看着爷爷的后辈来了,看着老老家半个县的人都来了;一辆接一辆的车不停不停开进灵堂的院子,几百号人跪倒在爷爷的灵前,我肿着眼睛,麻木地给前来吊唁的人磕头,人很多,亲戚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亲戚,可是我盯着蜡烛的忽闪忽闪地火苗,看着对面的青山在瓢泼的大雨中愈来愈遥远,爷爷,你一个人走在路上,孤单么?
老家讲究,夜色上来的时候开始行奠酒仪式,奠酒仪式前奶奶来开馆看了爷爷最后一眼,奶奶老了,胖且颤抖,爷爷走了,面无血色,蜡黄的脸,让我无法再欺骗和安慰自己,爷爷走了,真得走了,离世了、过世了、去另一个世界了,音容宛在,却再也见不到了,我长叩在爷爷的馆前,嚎啕大哭。
爷爷曾是抗美援朝的战士,在朝鲜入了共产党,被炮弹轰隆了一只耳朵。青春的岁月,他走南闯北,睡过南昌的街道,住过合肥的帐
蓬,最后来到了这个山坳里的军工厂。(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