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任务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表。
　　1930年的上海，秋雨连绵的11月，这是我喜欢的天气。
　　
　　这次的目标名叫林宥嘉，21岁。因为逃家父亲欠下债务，连累得他婚约被毁，还被债主抓到夜总会卖唱。
　　他不算是特别清秀貌美的男孩，所以卖唱赚钱并不多，小费也很少，除非哪天债主找上门来，让他穿上奇怪的衣服和舞裙一起表演大腿舞，才能多赚些辛苦钱。
　　总而言之，他过得辛苦、绝望、又悲观。
　　通常这样的人我甚至不需要观察一周就可以决定他的命运。
　　他们要解脱，给他们就是了。
　　
　　我找到林宥嘉的时候是深夜，他撑着伞在黑漆漆的马路上走着，时而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过一个一个水坑，时而转着圈哼一两声不成调的曲子。
　　他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倒映在雨后的积水中，我脑中“叮！”的一声，这画面，我在哪里看过？
　　哦，上个月，我刚去了一趟1952年，在电影院里看过Gene Kelly的那部 《Sing’in in the rain》。
　　很好看呢。
　　那间电影院的放映员那天死了。
　　
　　第二天，我和林宥嘉见面的时间早了一点，他还在上班。
　　这间俱乐部的装修很豪华，猩红色的幕布和金色的灯光看起来好奢靡的样子。
　　还没有到林宥嘉上场，为了多赚些钱还债，在不表演的时候他负责拉幕布。
　　我突然出现在他对面的时候他有点吃惊，随即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和他一起拉幕，他的眼睛在后台的黑暗中显得很亮。我原以为，生活如此绝望的人，眼神都该浑浊不堪才对。
　　
　　那天晚上他唱了两首歌。第一首叫《解HIGH人》，是在人们跳恰恰的时候唱的，舞池里的男女旋转笑闹，我甚至能听到水晶酒杯被狂舞打碎的声音。
　　“快乐快半拍 悲哀慢半拍 慢吞吞徘徊在民调之外 我也很无奈 身为扫兴的天才”
　　他站在乐队的旁边唱，跟着轻轻扭动，偶尔唱错的时候遭到乐手的白眼，他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第二首歌叫《看见什么吃什么》，林宥嘉去后台换了一套衣服，和女舞者一起上台跳康康舞。整个晚上的气氛顿时达到了高潮，台下那些抽着雪茄喝着红酒的大上海有钱人们高声喝彩鼓掌，女人们轻摇羽毛扇，旗袍包裹的玲珑曲线在变换的灯光下散发着奇妙诱人的光芒。
　　林宥嘉气喘吁吁地跳完10个小节，错了2次，在变队形的时候后腰让被他踩了无数脚的女舞者狠狠地掐了一把，他小声地惊呼了一下。
　　“Hey BOY挑什么 看见什么吃什么 偏食的小孩难进天国”他一边喘气一边唱。
　　有点意思。
　　
　　下班了，他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路口张望，黑色的皮鞋破旧不合脚，呼出口的白汽瞬间被夜晚的寒风吹散。
　　他借着路灯光看清我，对我笑笑。
　　“回家了？”我问。
　　“是啊，今天收工早。”他说，“你呢？新来的？”
　　“唔。”我看了他一眼，“一起走吧。”
　　他家很远，在棚户区，他一边不断避过下午那场雨留下的积水，一边脖子伸得长长地与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你叫什么？”
　　“千叶。”
　　“为什么来夜总会上班呢？”
　　“为你啊。”我本来想胡编一个理由，看见他的眼睛临时改变了主意。
　　“啊？我？如果是我那个老爸欠债，我声明我这边没钱还你哦！”
　　
　　“如果你还剩下5天生命，你想做什么？”我问他。
　　“开什么玩笑。”他说，“才不会呢。老天哪舍得让我那么早去享福啊，我还得受好久的罪才会死呢。”
　　“我说如果。”
　　“你为什么戴着白手套？”他突然问。
　　“因为我是死神啊。”我说，“如果不戴手套，摸到你，你会死哦。”
　　“无聊哦。”他白了我一眼，丝毫没有发现自己今天回家的路特别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样子，“如果还剩5天，我是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你想做什么？”
　　“既然你是死神，那你一定什么都能办到咯。”他口气像应付无聊的玩笑，“那带我去80年后。”
　　“为什么是80年后？”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100多岁了，即使活着，可能也看不清听不清了，即使看得到，可能也理解不了，所以我要神志清楚地去看一下。”他说。
　　
　　“好吧。”这个要求我第一次听到，通常他们都会说：“求求你我不想死。”或者，“快点吧我不想再受煎熬了。”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电话亭。
　　
　　“一起进去吧。”我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去。
　　打开电话亭的门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80年后的上海。
　　我又看了一下表，准确时间是2009年10月30号。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宥嘉是明显惊呆了。
　　“80年后。这里是外滩。喏，这里是黄浦江，”我说，“那边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我……我我我……”他猛地扭头，“你真是死神？”
　　“真的是。”
　　“那我真的只能再活5天？”
　　“你的命运在5天后决定。”我这样回答他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不确定，“走吧，你想去哪里？”
　　
　　“我……”他说，“你常来这里吧？你最喜欢去哪里？”
　　我来过上海几次，不过对于我来说，上海和其他城市一样，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唱片店就可以消磨掉完成任务后那半日空闲时光。
　　我们死神也是很忙的！
　　
　　我带他来到一家名叫YOGA的唱片店。他的样子就像第一次出门的乡巴佬，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然后在摇滚专区失了神。
　　“这个……是不是可以听的？”我挑了一张CD在试听，突然感觉林宥嘉在推我，比着嘴型问我，羞涩的些微的恐惧令他憋红了脸。
　　他拿了张OASIS在2008年发的专辑，我暗笑，小子还挺会挑的。
　　我帮他把耳机戴上的一瞬间，他的脸都放光了。
　　我把音量开得很大，他几乎是在用喊的对我说：“这是什么歌！怎么那么好听啊！？”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还好我仍然戴着手套。
　　“小声点。”我对他说，“这叫摇滚乐，50年代起源于美国……”
　　“50年代是什么时候？”
　　糟糕，公元纪年要怎么换算成民国纪年？
　　“就……我遇见你那年之后20多年。”我说。
　　“哦，我40多岁的时候。”他说，“很好听呢。”
　　“要是我也能唱一次就好了。”他又说。
　　“你想唱？没问题啊。”我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带他去了上海新开的一间LIVEHOUSE。
　　
　　周五晚有演出，这时候乐队正在试音。
　　林宥嘉站在台下看着那些电吉他电贝司，又摸摸调音台。
　　然后，在试音乐队略有凌乱的音乐中，他跟着大声唱。
　　这些他第一次接触的音乐，叫摇滚乐。
　　这些他从来也没有听过的东西，他可以第一次就唱出来。
　　我想也许他真的是一个音乐天才。
　　或许他稚嫩，或许他刚起步，但他真的是。
　　
　　从LIVEHOUSE出来，我们去坐地铁，我觉得这是他在80年前最难以想象的东西，在地下行驶的、四通八达的火车。
　　地下道有人在卖唱，他站在人家面前好久。
　　人家在唱一首很简单的民谣。
　　“这又是什么歌？”
　　“这个叫民谣，在中国，民谣的概念和国外FOLK又有点不一样……”我再一次口拙。
　　“这个也很好听。”他说，“他们真好，生活在80年后，有那么多先进的东西，还有那么多种类音乐可以拿来听。”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是的，这是我做的最重大的一个决定，非常重大。
　　
　　在他还在听那个流浪艺人唱歌的时候，我转身走进了汹涌的地铁人潮中。
　　“再见，林宥嘉。不对，是再也别见了。”
　　
　　这次之后，我完美的工作记录中出现了一个差评，在死神内部的信用度下降到99.99%，我亲爱的supervisor为此大骂了我好久好久。
　　不过，无所谓了。
　　
　　很久之后我因为工作来到2010年的中国，在唱片行听到一张唱片叫《感官/世界》。
　　封面上的人是林宥嘉。
　　
　　我听完整张专辑，他很摇滚，他可以唱到你高潮，他也可以唱民谣，唱到你摇晃微笑，他也可以唱情歌，唱到你痛不欲生。
　　我把CD翻过来，看背面的曲目。
　　
　　《关於我》
　　《解high人》
　　《看见什么吃什么》
　　《耳朵》
　　《飘》
　　《说谎》
　　《心酸》
　　《唐人街》
　　《歇斯底里》
　　《另一个自己》
　　《感同身受》
　　
　　《解high人》和《看见什么吃什么》。其实我放他走那天，就已经在期待有一天会在唱片店看到这两首歌了。
　　你看，那天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想和他同期的歌手一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竞争不过林宥嘉。
　　除了他是天才以外，他可是这个时代，这个年纪，最最复古的一个男歌手了。
　　你懂我意思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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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绝对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