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看某些演员演《朱痕记》的时候,把“莫不是死得苦冤魂不散,莫不是魍魉鬼把我来缠?”略去不唱。我猜想可能是这两句词涉及了主人公朱春登的迷信思想,所以被删除了吧。然而这样的处理是不妥的,就是删改者的顾虑也是多余的。因为如果删除了这两句,后面的“朱春登出芦棚用目观看,又只见一轮日未落西山。”两句就没有落实的地方。古人以为惟有夜间才会有鬼出现,现在看到太阳没有下山,当然还不是夜间,眼前的妻子自然也不会是鬼了。这才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猛想起你手中有朱砂一点”。如此戏曲情节的发展才符合逻辑。如果删除了这两句,那么朱春登出门看太阳又是为了什么呢?
对于一些不合理的东西当然要改,但并不等于随便删除即可。也不是说凡是涉及迷信的东西都是不合理的,都是要删除的,这就犯了教条主义。要分清戏里与戏外,要分清现实和虚幻。我们所设计的一切东西包括服饰,动作,念白,唱词都是为了戏曲情节的发展。凡是适合的,就是有用的,不适合的才是需要修改的。戏里的朱春登生于封建社会,有一些迷信思想是很正常的事。若是一味的大谈无鬼论,倒反而令人感到诧异了。以前有《游六殿》,又有《胡迪骂阎罗》,都是属于鬼戏的行列,是不是都属于禁演之列呢?我看未必,现在演出《游六殿》的演员渐渐地多了起来,说明在这些戏中也是有一些值得我们吸取的东西,比如说它其中的一些表演技巧,甚至是它的一些对人的劝戒。周邦彦的词思想境界不高,我们也没有因此而否认他在词的发展中的贡献啊,也没有就此把他的词一抹了事。凡事要用辩证的眼光。以前的那种分类方式是苏联式的,简单地把某个人、某出戏定为某个阶级,其实哪有那么容易呢?
演戏,演的是戏,是戏中的人物,那就要追求真实感。比如说封建社会的帝王将相,就要有那种气度。以前人说杨小楼的霸王是霸王,金少山的霸王不是霸王,还是包公,就是指杨的气度,那种霸气不是一两天就可以学会的。金的嗓子虽然好,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嗓子就可以表演出来的。我们以前讲究“高、大、全”形象,似乎好人就永远是好人,做的都是好事,坏人就永远是坏人,做的一定是坏事。这种想法对于表演艺术来说,恐怕是很有害的。它彻底抹杀了人性的复杂性。当年,谭富英为了《珠帘寨》中有污蔑黄巢起义的唱词,就一直没有演出,其实是很可惜的。那么一出唱念并重的好戏就没有留下什么音像资料。后来听过他学生孙岳演的这出戏,把黄巢改成了“杨滔”。其实我觉得不改也没有什么关系,李克用既然是封建王朝的将领,那么镇压农民起义也是非常正常的。就像岳飞也曾经镇压过好几次农民起义,我们在研究的过程中完全没有必要去回避这些事情。更何况很多所谓的“农民起义”的所作所为也很难说究竟和“土匪官军”有什么差别!
回过头来再说戏词。旧社会的演员文化水平不高,有些戏词为了押韵,不免有些不合理的地方,甚至出现生造词,比如说“带过了爷的马能行”之类的水词。对于这些,我们必须要修改,但修改一定要慎重。举一个改得成功的例子:听过裘盛戎先生早年的《铡美案》的录音,其中有几句词是这样的:“我也曾与驸马相过了面皮。我看你左眉高来右眉短,左膀高来右膀底。眉长眉短有儿女,膀高膀低定有前妻。”这几句词就非常地不合理:结了婚的男人就会眉长眉短,膀高膀低了?如果陈世美长得那样,皇帝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包拯堂堂开封府尹,竟然成了江湖相士?正因为这样,裘先生也感到了其中的不合理处,这才改为了现在流行的唱词:“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这一改之后,不但原来的韵味还在,而且也突出了包拯的聪明和善于观察,刻画了包拯刚正直毅的形象。裘先生的改就是很成功的,现在学这一段的无不按照裘先生的唱法。
现在有新编的京剧,就有新的戏词;也有把老戏改编的。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既然是京剧,那么就一定要按照京剧本身的规律来写词和改词,而不要写出那些让演员不能唱,让观众无法听的词来。对于那些编剧,没有什么别的要求,只要能懂戏就够了。
